傍晚。
何徕蹲在社团活动室对面的楼梯拐角,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似乎已经一下午了。膝盖发麻,手指冰凉,但她不想动。
门被推开,许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洛鸾舞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许弋的书包。
何徕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但许弋还是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见拐角处那个单薄的身影。
“……何徕?”
何徕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和自己较劲。洛鸾舞微微侧身,没有挡在许弋前面,视线却一直落在何徕身上。
“你手里,”何徕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互相摩擦的a4纸,“有我哥的第二页举报信吗。”
许弋皱起眉头:“什么?没有啊,你哥写了两页举报信?”
他敏锐的察觉到,第二页举报信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他单纯的以为何徕是来告诉她这个消息的。
何徕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举报信的信封呢?”
许弋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在旁人看来也许只有一瞬,但在何徕的世界里,被无限拉长。
许弋回忆着,然后告诉何徕:“没有信封,只有一张举报信。”
没有信封。
只有一张举报信。
何徕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清晰地,断掉了,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像冰块落在玻璃上。
何徕看着许弋,突然发现自己读不懂这个人。
他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反而更加关心和焦急的询问她:“你知道第二页在哪吗?这很重要。”
何徕的理智早就被一下午的等待磨光了,她想说她也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很重要吗?”
许弋摊摊手:“这当然很重要。”
“你在装什么!你明明就知道!”
何徕崩溃了,她不敢相信许弋居然是这种人,明明昨天她还和洛鸾舞一起安慰许弋,今天却发现他是这种人。
许弋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何徕窒息。
在她看来,这意味着他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说。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是帮她找回哥哥遗书的人,他是撬开那个被遗忘了五百多天的铁皮箱子的人,他是让严和产终于被调查的人。
但他们只能勉强算是朋友,甚至还不算战友,或许也不是同一个阵营的人。
他对她没有义务。
而她,也没有资格质问。
何徕低下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脚步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很轻,又很重。
“何徕。”
许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许弋真是纳了闷了:“我不知道你听谁说的,你能来问我也挺好的。但是我不理解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听随便一个人的谣言就过来质问我。”
何徕停下脚步,她已经彻底失望了,她对着许弋怒吼道:“这不是谣言!我看到了!举报信有两页!”
许弋摊开手,然后放下,又伸出一个手指着何徕:“那我问你,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我看到了!我哥哥去世那天,我看到了他把两张举报信放进一个牛皮纸包里!可你给我看的只有一页。”
许弋听懂了,他的语气变得冰冷而强硬:“那你为什么在那天没说,偏偏要拖到今天?”
何徕颤抖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那天没说是因为她认为许弋又自己的打算,所以才没给她看,可她今天得到的答案却是许弋根本没有!
许弋很生气,他不喜欢自己被冤枉,也不喜欢有人因为一个莫须有的事情来质问他,显得他像个犯人一样,他耸耸肩:“再者说了,你知道何昇默写了举报信,那你为什么不去自己撬开。”
他向前两步,占据了走廊天花板上白炽灯所发出的光芒,然后俯下身来,凑近何徕:“是不敢还是不想,但或许都是因为你觉得你自己一个人不行,做不到。”
“我没有!”
何徕根本不敢承认,她不允许自己那丑陋的心思被戳破。
许弋不屑的笑了,他问:“那现在你突然问我一个莫须有的东西是为什么?”
他没给何徕继续说话的机会,而是抬手遥遥的点了点她:“说个实话,你这几年一直在被其他人用‘可怜你’的方式哄着,绕着甚至是避开,没有人告诉你,说你有问题。”
何徕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干的枯枝,所有的水分、温度、能弯曲的可能,都在刚才那几秒钟里流干了。
许弋的话还在走廊里回荡,像石子投入深井,回声撞在四壁上,一圈一圈,没有尽头。
她该说什么?
说她不敢?
说这两年她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举报箱,梦见自己走过去、撬开它、拿出那封信,然后在梦里一遍一遍地读,读到天亮?
说她不是没想过,不是没试过,事实上,她去过,凌晨三点,一个人站在那个铁皮箱子前面,手里握着从五金店买的撬棍。站了四十分钟,最后把撬棍塞进书包,走了。
因为她怕。
怕撬开之后什么都没有,怕哥哥的死真的换不来任何东西。
怕自己这唯一活着的理由,那个“给哥哥讨公道”的执念,在撬开箱子的那一刻,变成到头来落得一场空的下场。
她怕的不是做不到,她怕的是做到之后,发现自己还是空的。
“我……”
她张开嘴,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
许弋还看着她,目光没有了刚才的锋利,但仍然直直地戳在那里,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洛鸾舞轻轻碰了碰许弋的手腕,后者没动,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慢慢卸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把走廊的灯光重新还给何徕。
“你知道吗。我可以举个很形象的例子。”
许弋转过头去从书包里拿出个水瓶,喝了一口之后继续说道:“古代打仗攻城,攻城的那波人都会让那些俘虏或者城里守军的亲人或者朋友在阵前,这样前进的时候守城的人就不敢射箭或者反抗了,但逼到最后,守城的人还是会放箭。”
他指了指何徕:“你就是那个阵前之人。”
他又指了指自己:“而我在第一时间就会下令放箭。”
洛鸾舞知道许弋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他知道会有无辜者被推到阵前,他知道自己必须放箭,他知道这份罪责无人可代。
他选择自己来背
这不是冷血,这是成年礼。
许弋说完,无所谓的摊开手:“现在你说吧。”
这句话不是质问,更不是审判,只是宣布他会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
何徕的眼眶终于红了,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的感觉,就像溺水的人挣扎了太久,突然有人把手伸过来,她第一反应不是握住,而是觉得:你有什么资格救我?
“严和产。”
她的声音很轻,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严和产跟我说……第二页在你手里。说你留着它,是为了……为了……”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为了利用我哥”这五个字太重,重到她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相信过。
她不想承认。
“说我为了利用你哥呗,然后你就傻不愣登的信了,严和产就等着你后面屁颠屁颠的背刺我,啊我去这严和产怎么这么坏啊。”
许弋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什么“我早就知道”,甚至没有那种被冤枉后的委屈,他甚至是用了一个开玩笑一样的话点破了何徕最后一层遮羞布。
走廊里只剩排气扇低频的嗡嗡声,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像心脏漏跳的一拍。
何徕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终于承认自己只是泥塑的雕像。
许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前天刚刷过,白色的边还是干净的,只有鞋带有点松。他弯下腰,把鞋带系紧,然后直起身。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有点咸,“周琛茗绑架我的时候,也问过我一个问题。”
何徕抬起眼,迷茫的看着许弋。
许弋陷入了回忆,他喃喃道:“她问我,我帮洛鸾舞,是不是只是想当英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外面是深冬铅灰色的天。
“我当时没回答她。不是不知道怎么答,是觉得……我的动机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做了什么,以及严和产对她做了什么。”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何徕脸上。
“你现在问我第二页在哪儿。我说没有,你不信。我要是有,拿出来给你,你会信那是真的吗?”
何徕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很简单,你也不会信,因为你最开始来问我这个问题不是来求证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很近,但没有压迫感。
“你是来找答案的。但你要的不是‘第二页到底在不在’,你要的是这个,何徕,你想知道你的敌人到底是谁。”
何徕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诶你眼皮还挺灵敏的。”
许弋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很神奇的地方,然后很快速的回归正题:“你恨这所学校,恨杀死你哥哥的凶手,恨了快两年。这是你每天睁眼的理由,是你没有朋友也要调查的事实,是你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然后有人告诉你,你恨错人了。”
他的声音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温度,只是陈述。
“许弋才是坏人。许弋利用你哥。许弋和李行程是一伙的,他们根本不关心你哥,他们只关心自己。”
“你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何徕浑身一颤,她知道她第一反应是什么,她的手不停的发抖,她想乞求许弋不要说了,但许弋的话音又在她耳边响起:“你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许弋说,“因为如果我是坏人,那你就不用面对那个最可怕的问题了。顺便说一句,我没有撬开举报箱,李行程校长给了我钥匙。”
如果许弋真的是想帮你哥,那你这两年,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正义已经在路上了,你手里那把磨了两年的刀,该刺向谁?
何徕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僵直,像一根被冰封在河床里的芦苇。
洛鸾舞看着她,安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哥哥的信封,”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不是许弋拆的。”
何徕的目光慢慢移向她。
“举报箱被撬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信封。只有一张对折的纸,压在箱子最底下,被后来投进去的信盖住了。”
“那张纸没有折痕,没有撕过的痕迹,没有胶水渍。”
她顿了顿。
“它从一开始,就是单页。”
何徕没有说话。
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她想起那天晚上,隔着门听到哥哥反复拿起笔、写字、然后叹气,拿出一张新的纸。
她想起第二天早上,看见他把两页纸叠好塞进书包。
她想起——她从来没亲眼看见过那两页纸的内容。
她只看见了纸的数量。
她只看见了书包拉链拉上的瞬间。
她只看见了哥哥的背影。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那封完整的信。
所以第二页到底写了什么?
是写了又被删了?
是写了但没投?
或者其实从来就没有第二页,只有一个妹妹隔着门、隔着两年、隔着生与死,固执地相信她哥哥一定留下了更多的话?
因为她需要他留下更多的话。
许弋语气缓和了不少,他诚恳而温柔道:“我理解你,你独自调查两年了,没有朋友,没有盟友,而唯一的燃料是仇恨。”
他缓缓的推开那道门,让何徕看到那张桌子:“你在这张桌子上,把U盘交给了我们。你把最沉重的东西,从一个人背负,变成放在共同的空间里。这也代表你相信我们,既然如此,我们也相信你。”
何徕慢慢蹲了下去。
她没有蹲在椅子上,没有靠着墙,就那样蹲在走廊中间,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承认自己迷路的孩子。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她她不需要原谅李行程,不需要和许弋“和解”,不需要变成洛鸾舞那样被拯救后选择沉默守护的人,她只需要继续做她一直在做的事——确保何昇默不会白死。
只是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许弋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没有拍她的肩,没有说“没事的”。
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认真地、像一个旁观者那样,见证这场迟到了快两年的崩溃。
洛鸾舞也没有动。
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何徕。
她在等,等这场雨下完。
许弋其实还是有点拉肚子,但是现在这个场景说这话有点不合适。
他还是挺为何徕着想的,如果他现在放个屁何徕估计就立马退学了。
但是何徕也可能立马把他杀了。
只能说也挺惜命。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孟南坼端着两杯奶茶从楼梯口拐进来。
“许弋你手机落活动室了,刚才李行程打电话问——”
他顿住了。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何徕,看着沉默的许弋和洛鸾舞,看着空气中还没散尽的、某种无形无味却沉重到几乎可见的东西。
“……那什么,我要去跟苏淮橘约会,先走了。”
他四个大跳跳到楼梯下,苏淮橘在那里等着他。
“上面怎么了?”
看到孟南坼跳下来,苏淮橘好奇的发问。
“等明天他们自己说吧。”
孟南坼叹了口气,然后被苏淮橘拉着去约会了。
到他这跟一个高挑御姐气质带有寡妇感并且是齐肩短发的满眼都是他的高中女生约会成负担了。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
何徕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
“……他跟我说,信封是牛皮纸的,拆开过之后,封口会起毛边。”
许弋没有回答。
“他还说……信封在你那儿。”
许弋依然没有回答。
何徕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没擦干净的泪痕,狼狈得不像一个质问者,不像一个复仇者,不像任何她曾经试图扮演的角色。
她只是一个妹妹。
一个永远不知道自己哥哥最后一夜到底写了什么的,普通的妹妹。
“他骗了我,对不对。”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
许弋看着她,点了点头:“废话。”
何徕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心里某个支撑了两年的东西,轰然倒塌。但倒塌之后,没有废墟,没有尘埃,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安静的、陌生的平原。
她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许弋没有给她指路。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但何徕突然发现,有墙在,有时候也是好的。
至少,你知道哪里是尽头。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洛鸾舞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何徕没有推开,她看着洛鸾舞,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这个总是不说话的、总是站在许弋身后的女孩。
洛鸾舞没有说话,而是将另一枚平安结塞进了何徕手中。
“我不要。”
何徕推开洛鸾舞递过来的手,她撇了撇嘴:“你是不是想找机会送给许弋但是因为害羞不好意思所以一直没给出去,然后发现现在这个场景挺合适的就顺手给我了。”
洛鸾舞这孩子有一个优点就是诚实,所以她点了点头。
尽管她手里的平安结已经被何徕放进了兜里。
走廊的灯管终于闪完了它生命中最后一次,彻底灭了。
黑暗里,何徕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排气扇的声音盖住:“严和产今天找我了。”
许弋没有动,他在找书包。
何徕继续轻轻地说着。
“他让我来问你第二页在哪儿。”
“他让我问你,举报箱是谁撬的。”
“他让我问你,为什么你早不开、晚不开,偏偏现在开。”
她顿了顿。
“他让我……信他。”
黑暗里,许弋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何徕的选择了,他带着答案发问:“那你信了吗。”
何徕沉默了很久。
许弋一愣,卧槽不对,他的答案不是这个。
然后何徕说:“我信了大概……三个小时。”
她靠在墙上,仰起头。看不见天花板,但知道它在那里。
“三个小时之后,我来找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
走廊里只剩排气扇的低频嗡嗡声,和远处不知道哪个教室没关窗、风吹动窗帘的细碎声响。
许弋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洛鸾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何徕已经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然后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严和产要被带走了。”
何徕停下脚步。
“李行程说,最晚后天。”
许弋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他会先被停职,然后接受审查。周琛茗的供述、江兴赋那边的旁证、还有你这几年收集的材料——全都递上去了。”
他顿了顿。“你信不信他,我不在乎。但你收集的那些东西,有用。”
何徕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许弋还是很纳闷,怎么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会在这种时候身子一颤一颤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个信封——”
她没说完。
许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找,我可以陪你找。”
何徕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看着楼梯口那扇半开的窗。
窗外是深冬铅灰色的天,和远处正在沉下去的、最后的余光。
她轻声说:“明天吧。”
作者的话:“一万多字如何呢,就是直接一天发出来,就是不卡文。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