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跑步大赛已经很抽象了,那你们知道更抽象的是什么吗。
是白景川居然要复核复审这个比赛的申请表。
事情发生在许弋他们举行完走廊跑步大赛的第三天。
在这三天里发生了不少事,比如严和产被带走。
当时是举办完跑步大赛的第二天严和产坐在办公室里,教育局的批复前一天刚下达,随后第二天清晨区纪委监委就来了。
“严和产同志,我们是区纪委监委的。请您配合调查。”
严和产站起来,动作很慢,他没有看那两个人,而是看着窗台上那盆五年没开过花的君子兰。
“这盆花,”他说,“能帮我浇浇水吗?”
其中一人沉默了两秒,随后说:“……我们会通知家属。”
严和产点点头,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传来早读课的读书声,混杂的,听不清在念什么。
他没有回头。
外面空无一人。
没有围观,没有唾弃,没有说什么“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群众。
他像一粒被风吹走的灰尘,没有人注意到。
前一天下午,学生会办公室。
白景川刚处理完学生会的一揽子琐事,伸了个懒腰,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风吹过窗户,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昨晚没回复的消息:“钥匙登记台账做好了。你要看吗?”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李行程的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李行程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不是意外——他知道白景川会来。只是没想到是这个时候。
“台账呢?”
李行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硬壳文件夹,封面贴着标签:【举报箱备用钥匙授权记录·2023年11月始】。
白景川接过来,打开。
第一页是李行程手写的《关于举报箱备用钥匙临时授权使用的说明》,字迹工整,每个涂改处都有签名。
第二页是授权使用登记表,表格是手画的,栏目包括:授权日期、被授权人、授权事由、授权时限、批准人、备注。
第一行:
授权日期 被授权人 授权事由 授权时限 批准人 备注
2023.11.17 许弋 协助调查学生举报件 单次 李行程 钥匙已归还
白景川的手指停在钥匙已归还那五个字上:“他什么时候还的?”
“昨天。”李行程的声音很平,“我去社团活动室找他,他把钥匙给我,我在备注栏写的。”
白景川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后翻。第二行是空白,第三行是空白,直到最后一页都是空白。
这是一本只写了一行、其余全空的台账。
“以后这把钥匙的每一次授权,都会记在这里。”李行程说,“授权时限、事由、归还时间。任何人需要调用,必须书面申请,会议讨论,双人签字。”
他顿了顿,然后指了指他自己:“包括我自己。”
白景川合上文件夹,他没有说什么“很好”或者什么早该如此”,他只是把文件夹放回桌上,推回李行程面前。
“这本台账,”他说,“需要公示。”
李行程看着他。
“不是放在你抽屉里。是放在教务处、学生会、教师代表联席会,三方共管。”白景川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不是商量,“钥匙是你的不假,但权力是程序的。”
李行程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那你一会去弄一下吧。”
白景川皱起眉头:“你怎么不去弄。”
李行程推了推桌子上的一大堆文件:“因为我懒,不是因为我手上还有一大堆的事情没处理。”
白景川罕见的有些尴尬,但是他刚处理完学生会的事情,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他想休息一下,于是他说:“我明天处理。”
李行程吹了个口哨,挑了挑眉:“第一次见你说明天处理。
白景川点点头:“因为我今天的工作时间已经结束了。”
“行。”李行程点点头:“你还有其他事情吗,没有的话就先走吧,我这边要工作到很晚。”
白景川起身,对着李行程微微鞠了个躬,随后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随后侧过头来,低声道:“……那五个字,谢谢你。”
李行程没反应过来:“什么?”
“钥匙已归还。”,白景川没有回头,他觉得李行程不是傻子,但他怕自己说的太隐晦,于是解释了了一下:“许弋没义务还。你也没义务写。”
门轻轻关上。
李行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本只写了一行的台账。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当上副校长时,也做过一个类似的台账。后来嫌麻烦,渐渐就不记了。
这一忘,忘了十二年。
他打开抽屉,把台账放进去,这一次,他记得自己放的位置。
第二天,白景川上午处理完举报箱钥匙的事情,就把许弋叫过来了。
学生会办公室里,许弋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白景川的从一旁拿出他准备好的资料。
“你从来没进来过吗?”
白景川一边问,一边沏了一杯咖啡,又拿出一个新的纸杯递给许弋,里面装的是纯净水。
“没。”许弋摇摇头:“我又不是部长,只是宣传部的小部员,当然没进来过。”
白景川有些惊讶:“你还是学生会的?”
“我当然是。”
许弋觉得白景川起码不会以貌取人,因为如果以貌取人的话他早就是宇宙大王了。
接着,白景川就递给许弋三样东西。
第一样:那本黑色硬壳台账的复印件。
第二样:他自己打印的、标注了高亮的《青城一中固定资产管理规定》节选。
第三样:一张A4纸,标题是——《关于“走廊跑步大赛”审批程序的合规性审查意见》
许弋看到第三样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你来真的?”
“审批程序符合规定。”白景川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没有:“申请表填写完整,活动时间在放学后,场地不冲突教学秩序,指导教师栏有李行程校长的签名。理论上,可以批准。”
许弋等他说“但是”。
白景川没有说“但是”。
他只是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推到许弋面前。
“许弋同学,”他说,“我不是来取消你的活动的。”
他顿了顿:“我是来问你:你知道这是一份荒唐的申请,我也知道这是一份荒唐的申请。但你把它递上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能拒绝它?”
“因为你没有理由拒绝啊。”
许弋看出来了,白景川想跟他讨论点深刻的。
“……因为你没有拒绝的理由。”许弋说。
“是的。”
“程序上它是合规的。”
“是的。”
“常识上它是胡闹的。”
“是的。”
白景川等他。
许弋沉默了几秒,随后慢慢的说:“……你想问的是:当程序无法区分正确的例外和荒谬的例外时,该怎么办。”
他心想我去兄弟,我这话说的太有水平了。
白景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说:“这是你给我的问题。”
哇哦,攻守易位了。
许弋意识到,这场谈话不是白景川来质问他,是白景川来请教他,请教一个他白景川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许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刷干净的鞋边。
“你知道吗,”他说,“周琛茗绑架我的时候,我问自己一个问题。”
白景川没有说话,他等着许弋的后话。
许弋叹了口气,周琛茗的事,在被绑架时她的质问总是一个他不愿意揭开的伤疤。
但他不介意揭开,时间是能让人想通很多东西,也能宽慰,安慰甚至遗忘很多东西。
但许弋不愿意,他宁愿不断地提起不断地想起,靠着每一次想起时的钝痛来让自己脱敏,也让他的记忆更深刻。
他慢慢的说着,像在怀念一件往事:“我问自己:如果规则和理性最终要靠血肉之躯去填补漏洞,那我还信它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白景川,“我当时没有答案。”
白景川点了点头:“后来呢?”
“后来一个警察的妻子告诉我,她丈夫做的事,是本分。”
“本分?”
“就是穿上那身衣服,该做的事。”许弋说,“不是因为他相信规则能解决一切。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连他都不去做,规则就真的死了。”
他顿了顿。
“白景川,你问我怎么办,我不知道。”
他摊了摊手:“但你和我都知道,我不会因为你同意这一份挺抽象甚至荒唐的申请表就觉得你是一个荒唐的人。你也不会因为我是许弋而给他批第二份同样的申请表。”
第一份是荒唐,而第二份是特权。
白景川没有说话。
他看着许弋,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那张《合规性审查意见》拿起来,折了两折,收进文件夹。
“走廊赛跑大赛,”他说,“批准了。”
许弋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他们都办完了你才批准,孩子饿死了你来奶了。
不过自己有礼貌,还是谢谢一下他吧:“谢谢嗷。”
白景川竭力维持住自己冷漠的表情,接着说道:“但只有这一次。”
他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随后问到:“你看到了何昇默的举报信,是因为看到了才决定搞垮严和产的,还是为了搞垮严和产才看到的。”
许弋正准备从包里掏出什么,听到白景川的问题,他思考了一会,随后坦然道:“为了搞垮严和产才看到的。”
白景川的脸上有些错愕,他以为许弋会说的好听一些,没想到许弋会这么直白。
许弋倒是觉得无所谓,他看着白景川错愕的神情,解释道:“这没什么,做了就是做了,说实话,我最开始其实是为了搞垮那个年级主任,谁知道后面又发生了不少事,这才导致严和产垮台,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白景川点点头,他张了张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坦诚。”
许弋摊开手:“很简单,你看,我说第一个可能的话你就会说我坚持,说这个原因你就会说完坦诚,不过我选什么都是好词。”
他也有些疑问:“你从哪知道何昇默的。”
白景川也不避讳:“调查你的时候调查到了那个年级主任,从他身上挖出来的,我还去问了严和产关于何昇默的事情,不过只是问了一下。”
许弋点头,他慢慢开口:“我能感觉出来,你是很遵守规则的那个人。”
白景川目光深邃,他轻笑一下,随后开了口:“规则需要人守,也需要人救。”
“你是守救派?”
守救(旧)派,烂谐音梗。
白景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许弋这家伙怎么老是插科打诨。
“我是守护规则的人。”
他看着许弋,目光中带着战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你是拯救规则的人。”
许弋一愣,随后笑着点了点头:“行。”
他拦住了正要起身的白景川,然后提出来一个问题:“你提到了何昇默,那你在严和产办公室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只是....好奇。”
许弋满意的笑了,他突出一口浊气,开了口:“你流露出了.....对规则之外的东西的好奇。”
白景川没有接话,他推开门,走廊里的冷空气涌进来。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接着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他转过身,对着许弋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李行程站在办公楼三层的窗前,看着严和产被带上那辆白色面包车。
车没有鸣笛,静静地驶出校门,拐进早高峰的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打开抽屉,拿出那本黑色硬壳台账。
翻开第一页,那行手写的记录还在:
2023.11.17许弋协助调查学生举报件单次李行程钥匙已归还
他拿起笔,在备注栏空白处加了一行字,很小:
2023.11.24严和产接受调查未归还职务已免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台账的封面上。
这是第十二年,他第一次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严和产被带走了,许弋在跟李行程和白景川汇报之后把副校长办公室的牌子拆了下来,然后拿到社团活动室里让大家一起过来踩。
“你弄这个干嘛?”孟南坼问。
“纪念。”许弋说。
“纪念什么?”
“纪念一个人终于不是副校长了。”
孟南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在牌子上跳了一段霹雳舞,苏淮橘在一旁鼓掌,然后给孟南坼递水。
小时候他去学过一段时间舞蹈,后来许弋说真男人就得学武术,他就去了,然后许弋又说科学家也很酷,孟南坼就去找了个课外班,最后许弋说一个书法大家真的太有风度了,孟南坼一听就又报了个书法班,给他妈妈高兴的不行,说孩子兴趣爱好这么多。
但是许弋一个都没去,这家伙纯口嗨。
洛鸾舞坐在角落里,手里在折什么东西。
许弋没问。
何徕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她的肩膀没有颤,只是很久没有动,她就这么看着窗外,看着学校里零零散散的学生,就这么看着。
白景川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关于走廊跑步大赛的审批意见》。
他已经签了字,但还没有盖章,尽管章就在笔筒里,伸手就能拿到,但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李行程发来一条消息:“严和产被带走了。程序完整。”
白景川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然后他把章从笔筒里拿出来,在那份审批意见上,轻轻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日期是今天。
他批准了这场荒唐的比赛。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在守护规则,还是在守护那个敢在规则里胡闹的人。
严和产被带走后,周琛茗父亲是在工地上知道的。
有人说:“周师傅,你女儿那个案子的关键嫌疑人,今天早上被带走调查了,我看人家说什么后续审理可能会加快。”
他握着手机,站在一堆钢筋旁边,半天没说话。
工头喊他:“老周,水泥车到了!”
他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一堆沙石旁边,把头埋进膝盖里。
工头又喊他。
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说:“来了。”
他的眼睛很红,工头没问。
何徕没有去操场,没有去活动室。
她一个人走到举报箱前面。
孟南坼当时举的那盆绿植还在,就是蔫蔫的,叶子有点发黄。
她蹲下去,用手把土拨松了一点,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小矿泉水瓶,自己都不记得。
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给那株绿植浇着水。
水渗进土里,没有声音,她蹲了很久。
她蹲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灯亮起来,她才站起身,喃喃道:“哥。”
她用手擦去留下来的眼泪:“哥,严和产被逮了,你不用怕了,你不用生气了。”
她抽泣着:“你要是早点认识.....早点认识许弋就好了,哥。”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没理会。
擦干眼泪,她安静的站了一会。
“……我明天再来。”
她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很轻,很稳。
没有回头。
严和产被带走了,学生们多了谈资,有人说严和产跟周琛茗怎么怎么样,有一些暗恋周琛茗的男生一想到周琛茗在严和产面前的样子就忍不住的兴奋,有一些女生,很少部分的女生,则幻想着自己也能榜上一个大佬,而男生们则幻想如果自己是那个大佬该多好。
这种幻想让他们在学校里面征战沙场的动力更足了。
许弋也毫无疑问的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但他觉得这是坏事。
社团活动室。
何徕回到了社团活动室,她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那张桌子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何徕坐在阴影的那一边。
桌上什么都没有。那个U盘不在。李行程拿走了,说要作为核心证据归档。
但她知道它还在,只不过不是在那里,是在这里,在这个房间、这张桌子、这个她曾经把两年仇恨放下的位置。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木头是凉的,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活动室,椅子冰屁股,桌子也冰手,只不过她没有缩回去。
她想起两年前,哥哥走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可能没有写举报信。他可能只是坐在书桌前,对着台灯发很久的呆。
她当时以为他在做题。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在做题,他是在想:明天那封信投进去,会不会有人看。
现在有人看了,那个人叫许弋。
他撬不开箱子,李行程把钥匙给了他,他把信取出来,查了两年,把严和产送进去了。
这些她都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她是最后一个。
何徕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门轻轻响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脚步声很轻,走到她身后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是洛鸾舞,洛鸾舞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何徕用余光看见,是一枚平安结。
新的,蓝色的,和她之前塞给何徕的那枚一模一样。
何徕没有动,洛鸾舞也没有动。
一阵足够让人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的沉默过后,何徕才开了口。
“……你不是给我过了吗。”何徕的声音闷在胳膊里。
洛鸾舞的声音很轻:“那枚你收下了。这枚是我的。”
何徕顿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洛鸾舞站在桌子对面,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清,但那双眼睛很亮。
何徕看着她,她忽然想起洛鸾舞第一天来GJ部的时候。
那时候许弋指着洛鸾舞的背影说:“看见她了么?她叫洛鸾舞。张秋鸿倒台,对她来说,就像你刚刚弄清哥哥的真相一样。一个旧的牢笼碎了,但新的路,需要自己摸索着走。”
现在她知道了,这条路不是摸索,是走,一步一步走,哪怕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何徕伸出手,把那枚平安结拿起来。
她没有说谢谢,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平安结放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该回家了。”
洛鸾舞点点头,转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活动室。
何徕最后一个出来,她轻轻带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
她站在走廊里,手还放在门把手上,这张桌子,这个房间,这些信,那个人。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尽管不是真的死,是活着但已经死掉的那种死。
但门关上了,她还在外面。
凉风和闪烁的灯告诉她,她还活着。
何徕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转身向着校门走去。
洛鸾舞在走廊尽头等她。
她们没有说话,并排走着,路灯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算是GJ部第一次,有人并排走,不是为了追许弋,只是两个不想说话的人,碰巧走同一条路。
所有人在这一天的反应都不一样,但不管怎么说,胜利不是烟花,是每个人独自吞咽的回甘与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