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鸾舞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周世鸣没注意到,她的手机一直在口袋里,屏幕亮着,录音软件开着。
这是许弋教她的,和这种人打交道,每一步都要留证据。
她没回头,但嘴角轻轻抿了一下,不是紧张,这是准备好了。
GJ部,社团活动室。
洛鸾舞推开门,孟南坼正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见周世鸣来了,对着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手机,像是在打游戏。
苏淮橘坐在孟南坼身边,打量着周世鸣,表情平淡。
何徕依靠在书柜边,看着窗外,听到开门的声音,她回过头来,见到周世鸣后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随后伸手将周世鸣的视线引到桌子的另一头。
许弋正坐在那里,脸上带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用手撑在椅子右边的扶手上,见到周世鸣来了,他伸手示意:“坐。”
洛鸾舞关上门,站在何徕身边,周世鸣心里不屑一笑,这帮小孩排场倒摆的挺足,希望过几天报道发出来之后你们还能这样吧。
许弋没说话,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杯水、一个文件夹、一部手机——屏幕朝上,亮着。
周世鸣扫了一眼房间,普通,破旧。不像什么特权组织的总部,倒像是一个正常的社团活动室。
他在许弋对面坐下,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
“许弋同学,谢谢你接受采访。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许弋没有看录音笔,他看着周世鸣的眼睛,点头道:“可以。”
周世鸣按惯例开场:“你能先介绍一下GJ部吗?”
许弋点点头:“是学生社团,现在有五个人,有个叫杨晨检的退部了,主要活动就是没活动,或者在社团里看电影之类的,然后就是帮处理校园里的事情。”
周世鸣对最后一句话很感兴趣,他笑了笑:“处理校园里的事情,可以说一下是什么事吗?”
许弋点头:“当然可以,比如帮被霸凌的同学。比如查一些学校没处理的问题。”
周世鸣挑眉:“像严和产的事?”
许弋点头:“对。”
周世鸣斟酌着用词,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点,学生自发的监督组织,为什么能直接参与到学校的管理和人员任免中来?
“所以你们是……学生自发的监督组织?”
“当然不是啦。”许弋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打乱了周世鸣的思路。
他指了指何徕:“她是校长任命的监督员,我们有什么问题都跟她反应,她证实以后会亲自去给校长反应。”
何徕点点头,虽然不是这样,但现在许弋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世鸣往前探了探身:“那你们和李行程校长的关系呢?据说他经常和你们沟通,还给你一把举报箱的钥匙?”
许弋没有回避:“是啊,他给的。”
周世鸣眼睛亮了:“为什么给你?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有普通学生没有的‘特权’?”
问题来了。
许弋沉默了两秒,然后皱起了眉头:“孙正彦没跟你说吗?”
周世鸣愣了一下。
许弋不等他回答,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推过去。
第一页:台账复印件。上面写着“2023.11.17 许弋 协助调查学生举报件 单次 李行程 钥匙已归还”。
第二页:三方共管小组的会议纪要。教务处、学生会、教师代表联席会签字同意“举报箱备用钥匙授权程序制度化”。
第三页:公示截图。钥匙使用流程挂在校园网首页,任何人都能查到。
周世鸣的脸色变了一点。
“你自己看。”许弋摆了摆手,“这个也叫特权?你在说什么屁话。”
周世鸣没接话,这个点已经没用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换了个角度:“那你个人呢?你和李校长的关系,会不会让你在处理一些事情时,比其他学生更容易?”
“会。”
周世鸣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许弋承认得这么干脆。
许弋继续说:“我认识他,他知道我,我们说过话。这确实让我更容易见到他,处理一些事情也更容易。”
他顿了顿,“但这和你说的‘特权’是两回事。”
“两回事?”
“对。”许弋往后靠了靠,“特权是别人不能做的事,我能做。但我做的事,任何人只要符合程序都能做。”
他摊开手:“举报箱,写举报信,这个没问题,可以直接去找校长,只要你有要举报的事情也没问题,再不行你就打教育局电话,这些都没问题。”
他指了指那份台账:“钥匙还了,程序补了,公示挂了。你现在去申请,只要理由正当,也能拿到那把钥匙。”
周世鸣皱了皱眉。
许弋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世鸣没说话。
“因为严和产倒台之后,李校长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抓人,是要补程序。”许弋看着他,“他觉得之前给我钥匙是‘特例’,不应该有特例,所以把它变成了制度。现在那把钥匙不属于他,不属于我,属于程序。”
孟南坼笑了,他将文件推得离周世鸣更近,还给了他一支笔,又起身让出给周世鸣拍照的空间,随后慢慢悠悠道:“你想写我们有特权,写吧。文件就在这里,你可以拍照。当然,许弋那次确实是特例,你可以记上,不过记得写那次之后我们就立刻把漏洞给补上了。”
周世鸣换了个姿势,他意识到这个学生不太好对付。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办法。
“那你怎么看孙正彦主任?据说他对你们GJ部有些意见。”
许弋的表情没变:“孙主任的事,我不方便评价。”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场,不知道具体情况。你可以问他本人。”
周世鸣笑了:“你倒是很谨慎。”
“不是谨慎。”许弋说,“是没必要。”
“没必要?”
“对。”许弋看着他,面色露出一丝不耐:“你来找我,不是想了解真相。你是带着选题来的。‘特权学生’也好,‘校园黑幕’也好,你早就想好了怎么写。我现在说什么,都不会改变那篇文章的结论。”
周世鸣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有意思。”他说,“你知道还接受采访?”
许弋也笑了。
“因为我也带着东西来的。”
他拍了拍手,吐出一口气:“好啦,现在我们进入正题吧,我玩够了,跟你这种人聊天真累挺,说的话全都是坑,幸好我是真的身正不怕影子歪。”
周世鸣抿了抿嘴,纠正道:“我们那边是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都一样。”许弋拿起桌上的手机,划了两下,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周世鸣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他们把严和产搞下去没用,严和产那种人迟早要倒。但他们这几个学生,真要查起来,谁屁股干净?那个孟南坼,家里做什么的?那个何徕,她哥哥的事,你就是那群人是不是拿来当旗子用了吧?”
这是周世鸣前天在校园里和孙正彦闲聊时说的话,当时洛鸾舞就在一旁教学楼一楼窗户旁。
许弋按下暂停,面露不悦,随后又变成一种愤慨:“周记者,这段话里,你有两处问题。”
周世鸣的脸色变了。
“第一,‘谁屁股干净’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但暗示我们有‘不干净’的事。这是影射,不是事实。”
“第二,‘何徕哥哥的事,他们拿来当旗子用’这是直接指控。你手里有证据吗?”
周世鸣没说话。
许弋替他回答:“没有。因为你根本没查。你只是听孙正彦说了几句,就觉得这是个好角度。”
他把手机放下。“周记者,我不是来求你好好写的。我也不是跟你商量或者谈判的。”
他顿了顿,用食指指着周世鸣:“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发的文章里,有任何一句不实指控——我会起诉你。”
他敲了敲桌子:“这是通知。”
周世鸣有些慌张,但却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孩子就是孩子,孩子也就是天真,真的以为有了这个录音就能反败为胜,说白了,这只是一份对他不利的证据而已,没有那么关键。
孟南坼站起来,走过来,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周世鸣。
上面是一份律师函模板。律所名字周世鸣认识——市里最大的那家,专门处理名誉权纠纷。
周世鸣笑了:“你们还挺用心的,知道这家律所。”
孟南坼也笑了:“这是我家的,我叫孟南坼。”
“啊?”周世鸣不笑了。
他当然知道孟南坼了,孟怀德的儿子,孟怀德在江兴赋进去以后吃了江兴赋不少的产业,现在他的集团算得上是本地最大的集团。
来了兄弟来了,关键出装他来了。
周世鸣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这.....都是误会......”
孟南坼还在笑:“也行这个证据没用,不过我们还有一个证据。”
何徕转过身来,走过来,站在桌边,没坐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U盘。U盘很旧,银色外壳有点掉漆。
周世鸣不认识这个U盘,但何徕认识,那是她两年前,放在另外一张桌子上的那个。
“周记者,你两年前来过这个学校。”
周世鸣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采访过我哥哥的事。我哥哥叫何昇默。你写的那篇文章,题目叫《学生跳楼,学校何辜?》。”
她顿了顿。“文章里说,‘经调查,学校管理规范,学生心理脆弱’。没有提举报信,没有提严和产,没有提那个对着举报箱的监控。”
她看着他。
“你现在要来写许弋。写什么?‘特权学生’?‘被宠坏的英雄’?”
她伸手,把U盘往前推了一寸:“这个U盘里,有我哥的全部材料。你想看,我可以给你看。你想写,也可以写。但如果你写的东西里,有一句不实......”
她没有说完。
但周世鸣听懂了。
周世鸣沉默了很久,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文件夹、手机、U盘。
他又看了看房间里的五个人。
许弋坐在对面,平静地看着他。
孟南坼站在旁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苏淮橘从始至终没说过话,她只是坐在孟南坼身边,打量着自己。
何徕站在桌边,眼神很冷。
洛鸾舞站在许弋身后,一直没说话。
但她一直在看着他,从进门到现在,她的眼睛没离开过他。
不是紧张,不是警惕,而是确认。
确认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秒的反应。
周世鸣忽然有点发冷。
他不是没遇到过难缠的采访对象。但这些人,这几个高中生——他们不是来解释的。
他们是来,来通知他的。
自己需要做一个选择了,是站在孙正彦这边,接过何徕给他的U盘,向这几人宣战,还是就此退出。
当然选退出了,虽然他们手里的证据够让自己喝一壶,虽然孟南坼是孟怀德的儿子,虽然孟怀德手里有一家最出名胜率最高的律所,虽然这家律所的名誉纠纷这部分案子是这家律所胜率最高的案子,但这些都不是他觉得退出的原因。
他是被许弋他们说动了,被感化了!跟以上那些东西没有半点原因!
他站起来,“……文章我会写。”他说,“但会按事实写。”
意思就是哥我知道错了我保证如实报道你们就放过我吧求你们了我就是一个小记者不掺和这件事你们去找孙正彦吧别来找我了。
不过他嘴硬没这么说。
许弋没说话。
周世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们几个,挺有意思的。”
许弋翻了个白眼:“废话。”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孟南坼第一个开口:“他会老实吗?”
许弋摇头:“不会。但会害怕。”
“害怕就够了?”
“够了。”许弋说,“他要的是流量,不是官司。换一家学校,换一个选题,一样能写。没必要跟我们硬碰。”
何徕把U盘收起来,放回口袋,她没说话,但手在口袋里攥得很紧。
洛鸾舞走到许弋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你没事吧?”
许弋愣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
洛鸾舞没回答。
她只是继续看着他,确认他真的没事。
“我脸上有答案?”
许弋揉了揉脸,没有得到洛鸾舞的回答,他索性站到凳子上抬起头来不让洛鸾舞看自己的脸。
“哎呀许弋你快下来,这样很危险。”
洛鸾舞急了,她两只手抓着许弋的裤子帮他站稳,嘴里不停让许弋下来。
何徕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好蠢的俩公婆。
“行了,”她说,“我去把录音备份。”
“行。”
许弋从凳子上跳下来,然后看着孟南坼:“咱刚才真帅吧。”
“确实。”孟南坼点点头。
洛鸾舞歪着头看他,认真地说:“帅。”
许弋眨眨眼,不知道该怎么接。
窗外,夕阳把活动室照成暖黄色。
那个U盘还在何徕口袋里。
那本台账还在文件夹里。
那段录音还在许弋手机里。
他们准备好了。
这边的事情结束了,许弋又被叫到了学生会办公室。
白景川看着他,许弋还以为他再因为昨天的事情而生气。
但白景川并不生气,这种玩笑还挺好玩的,他来找许弋是因为另一件事。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许弋面前,封面上印着《青城一中学生社团活动室使用管理条例(修订草案)》。
“你看看第七条。”
许弋拿起来,扫了一眼。
第七条:学生社团申请独立活动室,需满足以下条件之一——(一)社团成员人数超过三十人;(二)社团活动性质特殊,经教务处认定需独立空间;(三)社团成立时间超过两年,且无违纪记录。
“你们GJ部,”白景川的声音很平,“五个人。成立不到一年。活动性质——你自己说,算什么性质?”
许弋没说话,等着白景川把话说完。
“但你们有单独的活动室。”白景川看着他,“凭什么?”
许弋把文件放回桌上,他抬起头,看着白景川的眼睛。
“因为孟南坼他爸给学校捐了一批教学器材。”
白景川愕然,原来是因为这样吗。
有钱真的能为所欲为吗!
哦,我这个学生会办公室也是我家捐了一栋教学楼换来的。
那没事了。
但他还是有些惊讶,这个答案太直了。直到他准备好的所有质问,比如什么程序、公平、特权、先例——全都堵在喉咙里,一句也递不出去。
“我们是为了这个学校做了很多事啦。”许弋拿着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水:“但那都是现在的事,不是我们有专属活动室之前的。”
“但活动室这事跟那些没关系,这个就是器材换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白景川。
“你知道孟南坼他爸为什么捐器材吗?”
白景川摇头。
“因为孟南坼想有个地方呆着。他爸问他想不想换个学校,他说不想。他爸问那想要什么,他说想要个活动室。”
许弋转过身:“然后我们就有了个活动室,就这么简单。”
白景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你觉得这公平吗?”
许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我怎么觉得,我觉得还好。你呢,你觉得呢?”
白景川没有回答。
许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想起来个很有意思的事。
“白景川,你查过其他社团的活动室是怎么来的吗?”
他挑了挑眉:“我们好歹是用器材换的,也算是个交易。其他社团里.....有几个我不好说。”
许弋说完就把门关上了,白景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管理条例。
第七条下面,还有第八条、第九条。
但他没在看,他在想一个问题:他查过GJ部的特权。
但他从来没查过,其他社团的特权是怎么来的。
因为那些看起来不算特权,看起来很正常。
有的是真的很正常,有的是看起来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