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报道发出来了。
许弋跟李行程请了假,坐在社团活动室里。
许弋想过他们会写很难听的东西,他想过“特权学生”、“校长亲信”、“校园恶霸”这些词。
他甚至想过他们会把他和周琛茗的事翻出来,写成“受害者有罪论”那种恶心的东西。
但他没想过这个。
手机屏幕上,那篇报道的标题像一把刀,直直插进他眼睛:
《青城一中“英雄学生”的另一面:深夜开房、特权庇护,谁在纵容校园腐败?》
发布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转发量半小时之内就破了一万,评论区里的评论更是达到了数千条。
他往下划。
配图是恐怖片之夜那天,他们最开心的那天,照片是他们几个一起进宾馆的照片。
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是五个人——他和洛鸾舞走在前面,孟南坼和苏淮橘在后面,何徕最后。
文字更恶心。
“据知情人士透露,该校GJ部名义上是学生社团,实则为个别学生提供‘特殊便利’。记者调查发现,该社团成员多次在深夜出入宾馆,行为举止亲密,疑似存在不正当关系……”
“更令人震惊的是,该校校长李行程与社团核心成员许某某关系密切,曾私下将学校举报箱钥匙交予该生,并在多次违规事件中为其‘开绿灯’……”
“有学生家长向记者反映,自己的孩子因不敢举报该校‘特权学生’,长期遭受心理压力……”
评论区完全按照孙正彦设想的方向走。
“现在的学生太可怕了,这才多大?”
“校长和学生一起搞事情?这学校烂透了。”
“那个女生是谁?长得还挺清纯,没想到……”
“查!必须严查!这种败类不能留!”
许弋一条一条往下看。
他的手很稳,他的血在烧。
他见过恶人。
周琛茗是恶人,但她恶得坦荡——她恨,她就打,就骂,就绑。而孙正彦跟严和产一样。
但这些人,这些为了保住自己,为了那点灰色收入,为了过一个“好年”的人,他们造黄谣,他们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身上泼脏水!
许弋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深夜开房”、“行为举止亲密”、“不正当关系”。
洛鸾舞的照片就在下面。
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毛衣,走在宾馆门口,脸上带着笑。
那是他们一起看恐怖片的那天,是她第一次和朋友们一起过夜,兴奋得像个孩子。
现在,那张笑脸,被配上了这种文字,被人在评论区里口诛笔伐。
字比刀更冷,比血更脏。它们不伤害身体,它们定义你是谁。
这不是攻击许弋,而是是攻击他保护的人。
这比攻击他自己狠一百倍。
许弋把手机放下。
他没有发抖。
他很平静,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钢铁厂那个雨夜的记忆涌上来,赵澈民的血,自己藏在齿轮后面的颤抖,那句“委屈你了”,还有他跑出去之后、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哀嚎,全部像是一场梦一样,朦朦胧胧的将他围绕。
他跑过一次。
他不会再跑。
这次,他不会躲。
这次,他要让所有人知道,知道惹他的代价。
他要孙正彦这群人渣死!
门被推开,洛鸾舞跑进来,气喘吁吁:“许弋!我看到那篇——”
她停住了,她看见许弋的眼睛。
那不是她见过的许弋。
那个在钢铁厂里冷静分析、在周琛茗面前坦然对视、在何徕崩溃时做那堵墙的许弋,不见了。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的,像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
但那种危险,和周琛茗不一样。
周琛茗是疯了的危险。
许弋是清醒的危险。
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平时的亮,不是平时说话时那双亮晶晶的眼,不是知道什么好玩的事之后亮起来的眼,那是烧起来的亮。而烧起来的亮里面,有东西,是计算,是权衡,是决定,是如同让人灼烧一般的暴虐,是让人彻底沉寂一潭死水,
洛鸾舞慢慢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许弋?”
许弋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洛鸾舞,你知道什么叫‘立威’吗?”
洛鸾舞愣了一下:“立……立威?”
许弋点点头:“就是让所有人知道,碰你的东西,会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洛鸾舞的后背忽然有点凉。
不是因为害怕许弋,是因为她发现,许弋不是在说狠话,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他已经决定的事实。
“许弋……”她抓住他的袖子,“你想干什么?”
许弋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很细,很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这只手的主人,刚才被人骂“清纯X子”、“勾引人的货色”。
他松开她的手,咧了咧嘴角,想哭却哭不出来,他太悲痛了,他太愤怒了,他的眼泪都被他的怒火烧干了。
想了想,他问:“你信我吗?”
洛鸾舞点头。
许弋晃了晃头:“不管我做什么?”
洛鸾舞犹豫了一秒,然后还是点头。
许弋笑了。笑容很短,很轻。但洛鸾舞还是看见了——那笑容里没有疯狂,只有决定。
“那就好。”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后面看着就行。”
他松开她的手,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孟南坼。你爸的律所,今天能发多少封律师函?”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许弋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够。我要的不是警告,是起诉。每一家转发的平台,每一个留了恶评的账号,只要能找到人,全告。”
又说了几句,许弋挂断电话。
洛鸾舞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发毛。
“许弋……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许弋看着她,“太狠?”
洛鸾舞没说话。
许弋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洛鸾舞,你知道这帮人为什么敢这么写吗?”
洛鸾舞摇头,她确实不知道,但她相信许弋。
“因为他们觉得我们不会反击。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学生,是软柿子,捏了就捏了,能怎么样?”他的声音很平,“因为在这之前,没人让他们付出过代价,所以他们不怕。”
他顿了顿。
“现在,我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代价,我来让他们怕。”他捏着拳头,语气波动越来越大:“我要他们怕!我要砍断他们的手,拔了他们的舌头!我要他们死!我不要杀鸡儆猴,我要把这群人一锅端了。”
这不是比喻,也不是夸张。
何徕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许弋,那篇报道——”
许弋打断了她的话:“我看了。”
何徕愣了一下,看着他。
许弋的表情让她想起一个人,她自己。
她在查哥哥死因的那两年,照镜子时偶尔会看见这样的表情。
那种“我不会放过你”的表情。
但许弋的表情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该怎么做,并且他会为这件事情负全责。
洛鸾舞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又把所有错全推到了自己头上。
不仅因为这件事,更因为因为他要立威。
立威这个词,通常用于暴君、黑帮或者权力者。而许弋用这个词,说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建立一种规则之外的秩序。
这是也是伦理困境的起点。
如果规则能保护你,你不需要立威。
如果规则不能保护你,你只能自己立威。
但自己立威,意味着你成为规则之外的人。
许弋选择承担这个风险。
“何徕,”许弋说,“你哥那篇报道的材料,还在吗?”
何徕拍了拍口袋:“U盘一直带着。”
“好。”许弋说,“把这个小记者两年前写的东西,还有他最近和孙正彦接触的证据,一起发给那个小记者本人。”
何徕皱眉:“发给他?什么意思?”
许弋看着她。:“让他知道,他写的那个‘知情人士’,两年前是怎么害死你哥的。让他知道,他现在正在成为同一个人的刀。”
他顿了顿:“然后告诉他,他有两个选择:自己站出来澄清,或者,我们帮他‘澄清’。”
许弋想了想,又接着补充道:“不用感化他,让他害怕,让他知道他做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我再也不抱有幻想了。”
后半句说的莫名其妙,他也忽然有点委屈,像一个孩子说再也不相信他妈妈说会带他去儿童乐园一样,还有些赌气的意思。
许弋太委屈了,他也不知道这种委屈是从何而来,但是他就是很委屈,也有点想哭。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说到底,他也只是个高中生,他做了那么多,尽管是之前做的,可他就是委屈,他不明白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发生。
他扳倒了严和产,他让何徕加入了GJ部,他让周琛茗在法庭上说出了真相,他让周世鸣吓得退出了。
然后呢?
还是有人要写。
还是有人要转。
还是有人要骂。
那些评论还在涨,那些转发还在继续。
他可能也要被人接住,因为他也只是个孩子。
同样,如果他能说清楚,他就不委屈了。
能说清楚的,是愤怒,是仇恨,是目标。
而委屈是说不清楚的。
它是一团雾,从四面八方涌来,从钢铁厂那个雨夜,从洛鸾舞被骂的评论里涌来。
从他一次次相信规则,可规则一次次让他失望的经历里涌来。
他站在雾里,不知道哪边是出口。
他只知道,他现在突然有点想哭。
或许许弋也跟之前的洛鸾舞一样懦弱。
但是洛鸾舞那时候还有许弋,而现在,洛鸾舞还没有成长起来。
洛鸾舞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越来越痛恨自己,越来越痛恨。
何徕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行,我去办。”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许弋。
“许弋,你这样……你还好吗?”
许弋没有回答,只是说:“去吧。”
何徕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
苏淮橘从孟南坼那边过来,手里拿着平板。
“许弋,我查了一下那个小记者。他叫刘成,入行不到一年,之前给几个小自媒体写过稿,全是那种‘深扒’、‘独家’风格的。他写过的东西,至少有五篇被人投诉过造谣,但都没闹大,因为他写的都是小人物,没人告他。”
许弋点点头,语气里满是厌恶:“那就是欺软怕硬。”
苏淮橘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许弋想了想:“你认识那个圈子里的人吗?做自媒体的,靠谱的?”
苏淮橘点头:“这我确实认识几个。”
“好。帮我传个话。”许弋说,“就说青城一中这件事,谁再转发,谁就等着收律师函。不是吓唬,是真的收。”
苏淮橘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稍作犹豫后,她还是开了口:“许弋,你这样……会得罪很多人。”
许弋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但笑得很冷。
“我就是要得罪人。”他很无所谓,因为这种事得罪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挥了挥手:“我要让整个圈子都知道,写许弋的稿子无所谓,但写什么假的东西,是要付代价的。”
苏淮橘点点头,开始在平板上打字。
孟南坼打完电话,走过来。
“我爸说律所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就能发第一批律师函,给最先转发的几个大号。他还说,如果需要,他可以亲自打电话给那几个平台的法务。”
许弋点点头。
“替我谢谢你爸。”
孟南坼摆摆手:“说这个干什么。”
他看了看许弋,犹豫了一下。
“许弋,你……你还好吗?”
许弋看着他。
“你觉得我不好?”
孟南坼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是……就是你刚才那个样子,有点吓人。”
许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孟南坼,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今天被造谣的是苏淮橘,你会怎么做?”
孟南坼愣了一下。
他拍了拍许弋的肩膀:“我跟苏淮橘的感情还没有那么深厚,我会帮她找律师,会用尽一切办法来降低这件事情的影响,会让背后的人付出代价,也会让舆论得到翻转,但这些,都是建立在‘苏淮橘是被我牵扯进来’这个基础上的。”
他叹了口气:“而私人方面,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弋点点头:“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
洛鸾舞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看着许弋打电话、发消息、安排事情,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火。
那团火,和周琛茗的火不一样。
周琛茗的火是烧自己,直到最后,烧到最后,然后什么都没了。
许弋的火是烧别人,烧得精准,烧得干净,烧完还能站在那,看着灰烬。
她忽然有点明白。
许弋不是在发疯,他是在立威。
让学校里的每一个人知道,让孙正彦知道,让那个小记者知道,让所有可能站在对面的人知道:惹他,或者惹他们这群人,就要付出代价。
她走过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许弋低头看她。
“怎么了?”
洛鸾舞想了想,认真地说:“等寒假去放烟花吗?”
许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很轻,很软。
“行啊,怎么不行。”
窗外,天色大亮,树枝反射着晨辉,枯枝的影子洒落在操场的跑道上,冷风让人清醒。
今天是寒假前的最后一天。
校园里,有人正在转发那篇报道。
有人正在议论“GJ部那几个”,有人正在等着看笑话。
但他们不知道,暴怒的君主已经醒了。
许弋走出活动室,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过教室门口,里面的学生看见他,眼神躲闪,走过教师办公室,里面的老师假装没看见他。
他们怕了,不是怕那篇报道,是怕他,怕他现在的眼神。
许弋走到教务处门口。
门关着,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上的牌子写着教务处主任·孙正彦。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孙主任,出来聊聊。”
里面没有声音。
许弋等了三秒,然后他说:“不出来的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门开了,孙正彦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许弋,你想干什么?”
许弋直视着他的眼睛,让孙正彦有些心虚。
孙正彦比他高,比他壮,年纪比他大两轮。
但此刻,他往后退了一步,随后他反应过来,脸上立刻挂起因为感觉没有面子而感到的不满和对于许弋敢挑衅他权威的愤怒。
许弋笑了笑:“孙主任,那篇报道,你看了吗?”
孙正彦没说话。
“你应该看了。”许弋说,“毕竟是你找人写的。”
孙正彦的脸白了一瞬:“你……你胡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许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没看他身后有什么东西,只是看着孙正彦这个人。
久到孙正彦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然后许弋说:“孙主任,我今天是来告诉你,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寒假很长,足够你慢慢想。但寒假之前,你得想想这个年怎么过。”
他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洛鸾舞站在那里等他,看见他走过来,洛鸾舞脸上带着一点担心:“你没事吧?”
许弋摇摇头:“没事。”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些文字,那些恶评,那些脏水,他一件一件都记得,也会一件一件还回去。
“洛鸾舞。”
“嗯?”
“寒假结束之前,你会看到一个干净的学校。”
洛鸾舞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许弋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窗外,校园里很安静,此刻正在上课,安静的校园里已经有了对于马上要放假的悸动和那么一丝年味。
不管怎么说,年都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