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风后小雨也渐停,日照芭蕉,彩云映天情难消

作者:泛客罢了 更新时间:2026/2/26 7:30:01 字数:4200

寒假第一天。

早上八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没什么温度。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边缘已经开始化了,水珠往下淌,在窗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许弋坐在社团活动室里,暖气片在窗台下咔哒咔哒地响,热气往上涌,把他后背烤得暖烘烘的。他面前摊着一包薯片,已经吃了大半,手边是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瓶身上凝着水珠,慢慢往下滑。

手机屏幕亮着,是孟南坼发来的消息。

「第一批律师函昨天下午全部发出。七个大号,十三个转发量超过五百的营销号,还有二十七个评论最恶心的账号——能找到人的都发了。」

「我爸说,这种案子,光是立案就能吓退一大半。真走到开庭的,没几个。」

「有个营销号连夜删了所有历史内容,账号注销了。」

许弋看完,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一片薯片,放进嘴里,慢慢嚼。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应该是附近小区的孩子,等不及过年,提前开始玩了。

许弋点点头,挺好的,听着也热闹。

门被推开,洛鸾舞探进来半个脑袋。

“许弋?”

许弋举手:“在。”

洛鸾舞整个人挤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上面印着超市的名字。她走到许弋旁边,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盒草莓、一盒车厘子、两瓶酸奶。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说,“说谢谢你上次帮我。”

许弋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又看了一眼洛鸾舞。

“你妈知道我帮你什么了?”

洛鸾舞想了想:“不知道。我就说你在学校帮了我很多。”

“哦。”许弋点点头,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还行,挺甜。”

洛鸾舞在他旁边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奶白色的毛衣。她坐得很近,近到许弋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

许弋吃着草莓,看着窗外,没说话。

洛鸾舞也没说话。

暖气片还在咔哒咔哒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过了很久,洛鸾舞开口了。

“那个记者……后来怎么样了?”

许弋把草莓梗扔进垃圾桶:“刘成?”

“嗯。”

“何徕去找过他一次。”许弋说,“给他看了那些材料。他自己写了篇澄清,发了。”

“我看了。”洛鸾舞点点头,“他说照片是孙正彦给的,文章是孙正彦让他写的。”

“嗯。”

“那他……以后还能当记者吗?”

许弋想了想:“不知道。看他怎么写后面的东西吧。”

洛鸾舞没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圆圆的,像小孩子的手。

“许弋。”

“嗯?”

“你那天的样子……有点吓人。”

许弋愣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是哪天。就是报道发出来那天,她推门进来,看见他眼睛里的那团火。

“我不是说你不好。”洛鸾舞赶紧补充,“就是……我没见过你那样。”

许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也没见过。”

洛鸾舞抬起头看着他。

许弋没看她,还在看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很清晰,睫毛被照得有点发亮。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那样。”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看见那些评论,看见你的照片,看见那些人说的话……突然就。”

他顿了顿。

“突然就不想忍了,我发现,这样好像没有意义,不让他们知道痛永远会有人不在乎,一直整来整去挺累的,这又不是回合制,这是开放世界。”

洛鸾舞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许弋转过头,看着她。

“你怕吗?”他问。

洛鸾舞摇头。

“不怕。”

“为什么?”

洛鸾舞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是你。”

许弋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短。

“行吧。”他说:“那你一会给我买个午饭去。”

洛鸾舞这个不行,许弋就找茬说那这些东西他就不要了,洛鸾舞说当时那盘羊肉的钱许弋就得收下,许弋说那他还是要吧。

门又被推开,这次是何徕。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那个U盘,走到桌边,把U盘放在桌上。

“东西还你。”她对许弋说。

许弋看了一眼那个U盘,又看了一眼何徕。

“有用吗?”

何徕点点头:“有用。”

她顿了顿,接着说:“刘成看到那些材料的时候,脸都白了。他没想到我能拿出这么多东西。”

“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他不知道孙正彦两年前也干过这种事。”何徕的声音很平,但许弋听出里面有东西,“我说你现在知道了。”

许弋点点头。

何徕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她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哥那会儿,要是有这些东西就好了。”

许弋没说话,他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

洛鸾舞看着她,也没说话。

何徕自己笑了笑,很短,很轻:“算了,说这些没用,已经过去了,现在在说倒是有点情感绑架的意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红色的平安结,旧的,边缘有点脱线。

“这个是什么?”洛鸾舞问。

何徕看了它一眼:“我哥以前给我编的。他一直留着,他走之后,我从他抽屉里翻出来的。”

洛鸾舞没说话。

何徕把平安结拿起来,对着窗户看。阳光透过红色丝线,在她手心投下一小片淡红的光。

“以前我一直觉得,他死了,什么都没留下。”她说,“后来发现,留了挺多的。日记、照片、这个平安结……还有那个U盘。”

她把平安结放回口袋。

“这么一看其实也够用了。”她说。

门又开了,这次是孟南坼和苏淮橘一起进来的。

孟南坼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热气腾腾的。苏淮橘端着两杯奶茶,一杯递给孟南坼,一杯自己拿着。

“就知道你们在这儿。”孟南坼把包子放在桌上,“刚出锅的,趁热吃。”

许弋看了一眼那袋包子,又看了一眼孟南坼。

“你买的?”

“我妈包的。”孟南坼说,“让我带给你们尝尝。”

许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汁水很足,烫得他直抽气。

洛鸾舞也拿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苏淮橘坐在孟南坼旁边,喝着自己的奶茶,看着他们吃。

“那件事,后续怎么样了?”她问。

许弋咽下嘴里的包子:“律师函发了。刘成澄清了。孙正彦……李校长那边在处理。”

“能处理掉吗?”

“能。”许弋说得很肯定。

苏淮橘点点头,没再问。

孟南坼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我爸说,孙正彦昨天晚上想联系周世鸣,结果周世鸣直接把他拉黑了。他又想找那个刘成,刘成也没接他电话。”

许弋笑了一下,很短。

“他尿都得吓出来两滴。”他说。

“肯定的。”孟南坼说,“我要是他,我直接拉裤子了。”

“那个拉裤子的地中海老头还在吗?”许弋突然想起来。

孟南坼脸色黑了黑,没有接话。

几个人吃着包子,喝着奶茶,聊着这些有的没的。

窗外的阳光慢慢升高了,照进来的面积越来越大。暖气片还在咔哒咔哒响,热气混着包子的香味,把整个活动室填得满满的。

何徕剥了个橘子,随口问:“孙正彦那边……有消息吗?”

许弋摇头:“不知道。李校长没跟我说。”

孟南坼接话:“我听我爸说,昨天下午被叫去谈话之后,一直没回家。他家人在找。”

洛鸾舞愣了一下:“那他……还能回来吗?”

许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知道。反正过不好这个年了,跟严和产一样,都是自作自受。”

许弋叹了口气,他最恨的不是严和产和孙正彦的所作所为,而是他们输了之后居然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觉得他们是没斗过自己。

可能是还不够疼。

何徕问完之后就一直没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但表情比之前松了不少。

洛鸾舞吃完一个包子,又拿了一个。她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在数着次数。

许弋看着她,忽然问:“你家过年怎么过?”

洛鸾舞愣了一下,咽下嘴里的包子:“就……我妈和我。包饺子,看春晚,放烟花。”

“你爸呢?”

“我爸……”洛鸾舞低下头,“他今年不在家过年,没赶上假期。”

许弋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那种感觉。不是可怜,就是知道。

孟南坼在旁边插嘴:“我家每年都去爷爷奶奶那边。一大家子人,挤得满满当当的。我妈做饭,我爸打下手,我跟我表弟表妹放烟花。”

苏淮橘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何徕忽然开口:“我爸妈……今年还是不回来。”

几个人都看着她。

何徕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

“他们不想回来。”她说,“我哥的事之后,他们就不想回来了。”

洛鸾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徕自己笑了笑:“没事,习惯了。我一个人也行。”

许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来我家过年吧。”

何徕愣了一下。

“什么?”

“来我家过年。”许弋说,“我妈做饭挺好吃的。”

何徕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洛鸾舞在旁边点头:“我也去。”

孟南坼举手:“我能报名吗?”

苏淮橘踢了他一脚:“你家不是有安排吗?”

“我可以吃完年夜饭再过去。”

许弋翻了个白眼:“你滚。”

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孟南坼没打过许弋,急眼了,伸着舌头就要往许弋脸上舔。

比许弋反应更大的是洛鸾舞和苏淮橘,她俩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直接把孟南坼抱起来扔到一边去了。

何徕没笑,但她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

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比之前更响了。应该是那帮孩子找到了新的炮仗,炸得更欢了。

阳光照在桌子上,把那个旧U盘照得发亮。

何徕看着那个U盘,忽然想起两年前,她一个人坐在这个房间里,对着这张桌子,一遍一遍地看那些材料。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一个人查,一个人恨,一个人扛。

现在桌子旁边坐着四个人,有人在吃包子,有人在喝奶茶,有人在斗嘴。

她忽然有点想哭,不过她没哭。

她把那个U盘拿起来,放进口袋里,和平安结放在一起。

够用了。

下午两点,几个人从活动室里出来。

阳光比早上暖和了一点,但风还是凉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喊叫声远远地传过来。

许弋走在最前面,洛鸾舞跟在他旁边,何徕在后面,孟南坼和苏淮橘最后。

走到校门口,许弋停下来。

“那就这样。”他说,“寒假愉快。”

洛鸾舞看着他:“你明天干嘛?”

许弋想了想:“睡觉。睡到自然醒。”

“然后呢?”

“然后……不知道。可能出来逛逛。”

洛鸾舞点点头:“那我明天也出来逛逛。”

许弋看了她一眼:“你就非得学我吗?”

“许弋你个脑残。”

许弋瞪大眼睛:“洛鸾舞你怎么说脏话!”

洛鸾舞想了想说:“是我第二人格说的。”

许弋张牙舞爪:“可恶!快把第一人格洛鸾舞叫出来!”

洛鸾舞指着许弋笑:“哈哈我逗你玩呢,你个笨蛋。”

何徕从他俩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孟南坼和苏淮橘也走了,往另一个方向。

许弋和洛鸾舞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

“走吧。”许弋说。

“嗯。”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没有再说孙正彦,没有再说刘成,没有再说那篇报道。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要做的,是回家,吃饭,睡觉,然后等明天。

等寒假。

等过年。

等烟花。

远处,教务处主任办公室的门锁着。

孙正彦昨天下午被叫去谈话,到现在还没回来。

桌上还摆着他没喝完的茶,早就凉透了。

那盆君子兰还在窗台上,五年了,还是没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盆花上。

没人给它浇水。

顺带一提,严和产那盆花也没人给浇水,跟孙正彦这盆属于是难兄难弟了,这俩花现在应该想想怎么度过这个寒假。

因为今天寒假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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