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弋去换了衣服,披着一个浴袍出来,洛鸾舞已经在外面等他了。
倒不是洛鸾舞换衣服换得快,是因为许弋他看了会手机之后就忘记他要换衣服这回事了,直到他准备往前走的时候被自己脱下来的裤子绊倒后才反应过来。
她还是穿着那个黑色泳衣,许弋见状一拍脑袋:“对了,我还带了跟浴袍,忘记给你拿出来了,你稍微等一下,我回去拿。”
说完,他急急忙忙的把身上穿的浴袍脱下来,披到洛鸾舞身上,灯光下,他胸口早已愈合的疤痕格外显眼,那是在钢铁厂他从那个小洞里爬出来时被铁皮刮的。
洛鸾舞眼神晦暗的看着那道疤痕,在许弋转过身后拿起许弋披在她身上的浴袍,轻轻地嗅着。
许弋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白色的浴袍,浴袍上用素雅的绿色浅浅勾勒了几道纹路,又用极绿的颜色做了腰带,还挺好看的。
跑出门,许弋第一眼看见的是两个青年,第二眼看见的是被他们围起来的洛鸾舞。
来不及多想,许弋沉着脸走了过去。
“姐,你怎么也在这,阿姨来了吗?”
许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没有分析,没有判断,没有先看看情况再说。
就是看见她被两个人围着,然后腿就动了。
等他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到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了。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话:“姐,你怎么也在这,阿姨来了吗?”
许弋停下了脚步。
姐?
他愣在原地,看着那两个青年,染着黄毛的和那个剃着寸头的,此刻正一脸无辜地看着洛鸾舞,完全没有刚才那种围着她的压迫感。
洛鸾舞看到了阴沉着脸走过来的许弋。
她心里先是一阵窃喜,他来了,他沉着脸来了,他是因为她来的。
然后就是一股莫名其妙的傲娇。
你什么身份啊?你又不是我男朋友,你沉着脸走过来干什么?你只能替我解围,不能替我出头。
才不要你沉着脸过来呢!
可是……他沉着脸的样子,还挺好看的,虽然有点凶凶的,不过确实蛮帅气诶~
她故意装作没看见许弋,摇了摇头回答那个黄毛:“我妈妈没来,我跟朋友来的。”
说完,她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许弋。
许弋还站在原地,脸上的阴沉已经凝固成了一种奇怪的茫然。
“朋友?”黄毛顺着洛鸾舞的视线看过去,上下打量许弋一眼,“就他啊?姐,你什么时候交朋友了?”
寸头在旁边补刀:“还是个男的。”
洛鸾舞脸一红:“关你们什么事!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怎么不能在这儿?”黄毛理直气壮,“放假了,来泡个澡不行?倒是你,一个人跟男的来这种地方,姑姑知道吗?”
姑姑,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许弋脑子里,他看向洛鸾舞,又看向那两个青年。
他很不会算这种辈分一类的东西,索性直接茫然的开口询问:“……你们是她什么人?”
黄毛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审视:“你谁啊,你是他什么人?”
前面是审视,后面则变成了八卦。
洛鸾舞急了,她跺了跺脚:“他是我……我……”
她说不出口。
朋友?刚才已经说了。
哥?眼前这俩人全是她亲戚,突然冒出来个哥,怎么可能?
许弋替她回答了:“我是她同学。”
“同学?”黄毛和寸头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
那笑声里没什么恶意,就是那种“你骗谁呢”的调侃。
“同学会一起泡温泉?”寸头说。
“同学会穿成这样?”黄毛指了指许弋身上的白色浴袍。
许弋低头看了看自己——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胸口那道疤痕还露在外面一半。
他忽然有点尴尬,洛鸾舞看见他那个表情,差点笑出来。
刚才还阴沉着脸走过来,一副要为她出头的架势,现在被两个弟弟堵得说不出话。
确实是......这个许弋太可爱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挡在许弋和两个弟弟之间,叉着腰:“行了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捣乱。”
“我们捣乱?”黄毛一脸冤枉,“明明是我们先看见你的,你倒打一耙。”
“就是。”寸头附和,“我们还想问问你呢,跟男同学来这种地方,到底谁捣乱?”
洛鸾舞的脸更红了。
她回头看了许弋一眼,发现他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应该是在努力消化这两个人是她弟弟这件事和他们之间的亲属关系。
许弋还在挠着脑袋,奶奶....姑姑,洛鸾舞的妈妈是他俩的姑姑,那洛鸾舞是他俩的谁?姐姐还是什么?他俩是洛鸾舞的弟弟还是侄子?那洛鸾舞的妈妈又是什么辈分。
我看不懂啊,看不懂啊。
洛鸾舞突然有点想笑,刚才许弋那副阴沉的样子现在全没了,只剩下一个穿着浴袍,胸口还有道疤的,完全搞不清状况的笨蛋。
“你们到底走不走?”洛鸾舞瞪着两个弟弟。
黄毛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行行行,我们走。不过姐,回去你得跟我们说清楚,这男的到底是谁。”
“我也要知道。”寸头跟着说。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走出去几步,黄毛还回头喊了一句:“哥们儿,你对我姐好点啊,不然我们可不答应!”
许弋和洛鸾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这样。
“.......”
“.........”
顺带一提,这个长一点的是许弋的。
等那两个人走远,洛鸾舞才转过身,看着许弋。
他还在那儿站着,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茫然,现在又多了一点……困惑?
“你刚才……”许弋开口,声音有点干,“他们是你弟弟?”
“嗯。”
“亲弟弟?”
“表弟。”洛鸾舞说,“我舅舅家的孩子。那个黄毛是我大表弟,寸头是我二表弟。”
许弋沉默了三秒。
“……所以刚才,他们没有围着你?”
“围了。”洛鸾舞眨眨眼,“但是是那种‘姐姐你怎么在这儿’的围,不是那种‘小姑娘一个人啊’的围。”
许弋又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这双脚刚才带着他从十几米外走过来,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腿就动了。
现在他站在这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怎么不早说?”他问。
“你也没问啊。”洛鸾舞说,“你走过来的时候脸那么黑,我还以为你要打架呢。”
许弋:“……”
他确实做好准备了,不过现在有点尴尬。
确实尴尬。
洛鸾舞看着他那个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许弋,你刚才是不是想保护我?”
许弋没说话。
“是不是以为他们欺负我,所以你什么都没想就跑过来了?”
许弋还是没说话,但洛鸾舞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一点点,不是很明显,但在温泉区暖黄的灯光下,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许弋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什么,”他别过脸去,“又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大事。”洛鸾舞认真地说,“你刚才那个样子,我记住了。”
许弋不知道她记住什么。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脑子里真的什么都没想,没有分析,没有判断,没有权衡利弊。
就是看见她被两个人围着,然后腿就莫名其妙动了,可能是洛鸾舞有什么奇妙小魔法。
奇妙小魔法什么的没有,奇妙小安眠药洛鸾舞倒是真的准备了。
这事有点奇怪,所以他决定先不想了。
“走吧,”他说,“去吃东西,我已经有些饥饿了。”
“嗯。”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洛鸾舞忽然拽住他的浴袍袖子。
许弋回头:“怎么了?”
洛鸾舞看着他,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许弋,你刚才那个样子,还挺帅的。”
许弋愣了一下:“……什么样子?”
“就是沉着脸走过来那个样子。”
许弋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憋出一句:“你弟弟回去不会跟你妈告状吧?”
洛鸾舞笑得弯下腰:“许弋,你个笨蛋。”
许弋这次没瞪眼。
他只是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好像被骂笨蛋也没那么讨厌。
远处,黄毛和寸头躲在拐角后面偷看。
“他脸红了。”寸头说。
“废话,被咱姐那么看,谁能不脸红?”黄毛说。
“所以他是咱姐夫吗?”
黄毛想了想,拍了拍寸头的肩膀。
“不知道。但咱姐那个表情,你见过吗?”
寸头摇头。
“那就对了。”黄毛说,“走吧,别看了,再看就被发现了。”
两个人猫着腰溜走了。
温泉区的水汽还在往上飘,把整个地方罩得朦朦胧胧的。
许弋和洛鸾舞并排走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贴得很近。
她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影子。
他的头,她的头,在影子里靠在一起。
她抿嘴笑了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刚才他走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这事,他可能要想很久。
另一边,孟南坼跟苏淮橘打了个车,车在路上被撞了,那个司机把他俩丢在路边,冲上去跟撞他车的那个司机吵了起来。
“现在这种情况.....”
孟南坼叹了口气:“我其实也有准备。”
苏淮橘笑了笑,她倒是不在乎是什么情况,跟孟南坼待在一起就很好了。
但是她还是看向了孟南坼。
孟南坼耸了耸肩,一副参透世间万物的样子:“人生就是这样,总会有各种情况发生,或者早有预料,或者措不及防,但是我们不能保证有些突发情况是一定能应付的,所以我很早就准备了个这个,遇到事情之后可以拿出来。”
他一脸平淡的的从兜里拿出一个口琴,然后放在嘴边吹了起来,琴声悠扬。
你问这个有什么用,你要知道,现实里是不会响BGM的,如果没有孟南坼吹口琴配BGM的话这俩司机吵架就只是单纯的吵架。
而有了BGM,你可以理解为现在进剧情了。
起码都是耽误时间,司机吵架的剧情可比其他剧情有意思多了。
苏淮橘笑的直不起腰,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擦着笑出来的眼泪,笑够了,她才靠着孟南坼站了起来:“你真有意思,许弋不会也有吧。”
孟南坼点点头:“是啊,我还是让许弋帮我买的这个口琴。”
另一边,洛鸾舞气愤的拍打着温泉的水面:“许弋!不要再吹你的破口琴了!”
许弋在一旁吹的如痴如醉,发狠了,忘情了,忘我了!
听到洛鸾舞的话,许弋收起口琴,脱掉浴袍,慢慢的走进温泉,他笑了笑:“你看,旁边是蓝天,白云,我们在的地方是一个被树篱藏起来的小温泉,而进来的路是一个弯弯绕绕的石子路,这个风景是不是很好。”
洛鸾舞点点头,许弋抬起手来,指向她身后,接着说:“而人们面对很美的风景时,心中总会有一股难以言明的情感要释放,有人感叹,有人吟诗,有人不想感叹却又不会吟诗,面对这样美丽的景色却无处释放内心的情感,你说,该怎么办。”
洛鸾舞顺着许弋手指的方向看去,风景确实很美,露天温泉区。大大小小的池子错落分布,热气从水面升腾起来,在冬日的空气里结成白色的雾。池子周围种着些耐寒的植物,叶子被水汽打得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绿的光,天已经变得更蓝了,蓝的开始发黑,但能看见几颗星星,淡淡的,被城市的光污染遮去大半。
风景是很好啦,但是.....
洛鸾舞还没想到但是,口琴声就又响了起来。
“许弋!”
洛鸾舞受不了了,她宁可跟许弋两个人不说话只是单纯的泡温泉也不想让许弋在温泉里只想着吹他那个死口琴了!
而且他吹得.....真的不好听!
她向着许弋冲了过去,像环太平洋里的机甲在海里向着怪兽冲过去一样。
酷酷酷咔咔。
突然,脚底一滑,她整个人往后仰,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什么——好像是许弋的浴袍——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半躺在水里了。
不对,不是水里。
是许弋怀里。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水汽还在往上飘,远处有人在笑,竹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水面上,打了个转。
许弋僵在那里。
他刚才看见她要摔倒,本能地伸手去捞,然后......然后就成这样了。
她在他怀里,整个人半躺在水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头靠在他肩膀上。水漫到他们胸口的位置,热气往上涌,把两个人都罩在雾里。
他的手臂还搂着她,一只手在她腰侧,另一只手在她肩膀下面,怕她再滑下去。
隔着那层湿透的泳装,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还有皮肤的触感。
滑的。
不是那种干燥的、隔着衣服的滑,是沾了水之后的那种,比平时更明显,更直接,好像中间那层布料突然变薄了,变成了一层可有可无的隔阂。
他的手在她腰侧,能感觉到那下面肌肉的线条,还有呼吸时微微的起伏。
她的腰很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洛鸾舞也没动。
她的手搭在他手臂上,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线条,还有皮肤下面血管的跳动,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试衣间门口,他看见她穿泳装的样子时,嗓子干了一下。
她现在嗓子也有点干。
洛鸾舞被他搂着,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许弋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和她的一样快。
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你也会心跳加速啊。
但她说不出话。
因为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腰侧,轻轻地搂着。
不重,但很有力,像怕她再滑下去,又像……
她不敢往下想。
水面上飘着的竹叶慢慢漂过来,碰了碰她的脸,又漂走了。
许弋终于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你没事吧?”
洛鸾舞摇头,头动的时候,蹭到了他的下巴。
他的下巴上有一点胡茬,扎扎的,痒痒的。
她心跳又快了半拍。
“那……那我松开?”许弋问。
洛鸾舞想说“不要”。
但她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
许弋慢慢松开手,扶着她坐稳,然后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没走。
他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坐在水里,水漫到脖子下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湿了,贴在脸上,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你真没事?”他又问了一遍。
洛鸾舞点头。
“那就好。”他说,“那你泡吧,我去那边。”
他转身要走。
洛鸾舞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浴袍带子。
许弋回头。
“……怎么了?”
洛鸾舞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说:“你别走太远。”
许弋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万一我又滑倒呢?”她理直气壮,“你得在附近,我好叫你。”
许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他说,“我在旁边那个池子,你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洛鸾舞点点头,松开手。
许弋走了,或者说他逃走了。
她看着他走远,走到旁边那个池子,脱了浴袍,慢慢下去泡着。
隔着水汽,她还能看见他的轮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水面。
水面上飘着几片竹叶,在水汽里慢慢打着转。
她忽然想起刚才被他搂着的感觉。
后背,腰,他的手。
还有他的心跳。
咚,咚,咚。
她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口。
咚,咚,咚。
他们两个心跳跳的一样快。
她抿嘴笑了。
旁边池子里,许弋坐在水里,半天没动。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水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但又好像想了很多。
刚才那个触感,还在他手上。
滑的。
不是那种干燥的、隔着衣服的滑,是沾了水之后的那种。
是皮肤,她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搂着她的腰。
他忽然觉得有点热,不是水热,是别的什么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整个人埋进水里,憋了一会儿,再冒出来。
不过很可惜,没用。
那个触感还在。
他闭上眼睛,想把它忘掉,但越不想去想,就越想得清楚。
腰的线条,呼吸的起伏,水的温度。她的温度。
还有那层薄薄的、湿透的黑色泳装。
他忽然睁开眼。
不对,他刚才在想什么?
他刚才在想她穿泳装的样子。
在试衣间门口,她揪着裙边,问他“怎么样”的那个样子。
黑色的布料,细细的带子,揪着裙边的手指,还有那句小声的“怎么样”。
他嗓子又干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可能是因为温泉。
完了兄弟,坏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他知道,刚才那个触感,他忘不掉了。
远处,洛鸾舞还在那个小池子里,隔着水汽,偷偷看着他。
她看见他把自己埋进水里,又冒出来。
看见他发呆,看见他摸自己的脸。
她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然后她也把自己埋进水里,憋了一会儿,再冒出来。
水的温度刚好能掩盖她脸上的烫。
她想了想,小声说了一句:“许弋,你个大笨蛋。”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她说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她会让他明白的,不着急,反正时间还长。
水汽还在往上飘,把整个温泉区罩得朦朦胧胧的。
两个池子之间,隔了十几米的距离。
但有些东西,已经跨过那个距离了。
他不敢想,而她在等他想。
竹叶漂过水面,打了个转,又漂远了。
许弋又开始吹他那沙比口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