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许弋家的年夜饭刚端上桌。
客厅不大,但暖意融融。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正在放什么歌舞节目,声音调得不高,就当个背景音。茶几被推到一边,饭桌支在客厅中央,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桌布。
许立升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是一盘清炒时蔬,绿油油的,冒着热气。他把菜放下,解了围裙,顺手在许弋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去,叫你妈吃饭。”
许弋从沙发上弹起来,往画室走。
画室是家里最小的房间,原本是个杂物间,后来被姜鹤雅改成了画室。门开着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
许弋推开门,看见姜鹤雅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正在一幅画上添最后几笔。
画的是窗外的夜景。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阳台上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被颜料定格成一小团模糊的光。
“妈,吃饭了。”
姜鹤雅没回头,又添了一笔,才放下画笔。
“来了。”
她走过来,路过许弋身边的时候,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新年好。”
许弋愣了一下:“还没到十二点呢。”
姜鹤雅笑了:“提前说。”
饭桌上,姜鹤雅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饮料——许立升喝白的,许弋和姜鹤雅喝橙汁。杯子举起来,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新年快乐。”
许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
“妈,我今天去洛鸾舞家了。”
姜鹤雅眼睛亮了:“哦?”
“她妈非要我上去坐。”许弋夹了一筷子菜,“就坐了十分钟,喝了杯水。”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姜鹤雅看着他,笑眯眯的:“就这些?”
许弋想了想:“她妈说……洛鸾舞回家老提我。”
姜鹤雅和许立升对视一眼。
“提你什么?”许立升问。
许弋挠了挠头:“提我傻,提我是木头。”
姜鹤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立升也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许弋被笑得莫名其妙:“你们笑什么?”
“没什么。”姜鹤雅说,“吃菜。”
许弋低头吃菜,但总觉得他们笑得有问题。
窗外的烟花声越来越密了。
晚上七点半,孟南坼家的年夜饭正在进行中。
餐厅在三十八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烟花在远处炸开,一朵一朵的,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只剩下那些安静的光。
餐桌很大,可以坐十二个人,但今天只坐了四个——孟南坼、他爸孟怀德、他妈,还有从国外回来的姑姑。
孟怀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着,正在给每个人倒红酒。酒瓶上的标签是外文的,许弋不认识,但孟南坼知道那是他爸藏了好几年的酒。
“南坼,给你姑姑敬杯酒。”孟怀德说。
孟南坼端起杯子,他喝的也是果汁站起来,对着姑姑举了举,反正都是那意思。
“姑姑新年好。”
姑姑笑了,端起酒杯:“长这么高了?去年见你还没到这儿。”她比了比自己肩膀的位置。
孟南坼坐下,他妈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孟南坼低头看了看自己,不觉得自己瘦,但还是老老实实吃了。
窗外又是一朵烟花炸开,紫色的,在夜空中停留了几秒。
姑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这烟花真好看,比我们那边的好。”
孟怀德笑了笑:“这边禁得松,能放。”
孟南坼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朵烟花的余烬慢慢散去,忽然想起许弋。
不知道他家在哪儿,能不能看到烟花。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苏淮橘发的消息。
「你那儿能看到烟花吗?」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又炸开一朵。
「能。三十八楼,全是烟花。」
「……炫耀是吧?」
孟南坼笑了。
他妈在旁边问:“笑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朋友发的消息。”
孟怀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招招手把孟南坼他妈妈叫过来。低声道:“肯定是谈对象了,你看他笑的那傻样,我当时跟你聊天发短信的时候就这么笑,不过没他那么傻。”
孟南坼妈妈故意皱起眉头,拧着孟怀德的耳朵:“那你当时就是没那么喜欢我?”
“我不是啊!我冤枉!我冤枉!”
孟怀德笑着举起手,大声辩解道。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苏淮橘家,三室一厅的年味晚上八点,春晚刚开始,苏淮橘家的年夜饭已经吃到一半了。
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不大,但挤得满满当当。沙发上坐着爷爷奶奶,小马扎上坐着姑姑和姑父,地上还蹲着两个表弟,手里拿着摔炮,随时准备冲下楼。
苏淮橘坐在餐桌边,旁边是孟南坼送的那盆绿植。她妈说这盆花好看,非要摆在桌上,说是添点喜气。
“淮橘,去给你爷爷倒杯酒。”她爸说。
苏淮橘站起来,拿起酒瓶,走到爷爷身边。爷爷笑眯眯的,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好好好,孙女倒的酒最好喝。”
爷爷喝了一口,咂咂嘴,满意地点点头。
苏淮橘刚坐下,手机又震了。
是孟南坼发的消息。
「你那儿能看到烟花吗?」
她看了一眼窗外——小区里到处都是放烟花的,红的绿的紫的,炸得满天都是。
「能。三十八楼,全是烟花。」
她打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炫耀是吧?」
那边很快回复了一个笑脸。
苏淮橘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弯。
她妈在旁边看见了,凑过来小声问:“谁啊?”
“同学。”
“男的女的?”
苏淮橘看了她妈一眼:“妈……”
她妈笑了:“行行行,不问。”
她缩回去,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懂的”。
苏淮橘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声音很大,震得窗户嗡嗡响。
表弟们终于忍不住了,扔下筷子就往楼下冲。
“慢点!”姑姑在后面喊。
没人理她,几个表弟正在比谁跑得快。
晚上九点,洛鸾舞家的年夜饭已经吃完了。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的小品。洛鸾舞靠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抱枕,盯着电视发呆。
安渐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
“吃点水果。”
洛鸾舞点点头,拿起一瓣橙子,放进嘴里。很甜,但她没尝出来。
安渐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有。”洛鸾舞说。
安渐没说话,也拿起一瓣橙子,慢慢吃着。
电视里的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现场观众笑成一片,但她们俩都没笑。
过了好一会儿,洛鸾舞忽然开口:“妈。”
“嗯?”
“你说……许弋现在在干嘛?”
安渐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想他了?”
洛鸾舞脸一红:“没有!”
安渐笑了:“行行行,没有。”
她顿了顿,又说:“人家在自己家过年呢,能干嘛?吃饭,看春晚,陪爸妈。”
洛鸾舞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
但她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他在哪个位置坐着,旁边是谁,吃的什么菜,看春晚的时候会不会笑。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抱枕里。
安渐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喜欢就去追。”她说,“妈支持你。”
洛鸾舞的脸更红了:“妈!”
“怎么了?”安渐说,“我说的不对?”
洛鸾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烟花声,特别响,震得窗户都在抖。
洛鸾舞抬起头,看向窗外。
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她忽然想起今天上午,许弋送她回家的时候。
他站在单元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对她挥了挥手。
她忽然有点想给他发消息。
拿起手机,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几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有点快。
安渐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没说话。
窗外又是一朵烟花炸开。
手机震了。
洛鸾舞一把抓起来。
「新年快乐。你妈包的饺子好吃吗?」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
「好吃。」 她回。
「那就行。」
洛鸾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沙发上,笑了。
安渐在旁边看着她,摇了摇头。
这孩子,没救了。
但她笑得更开心了。
不知道烟花响了多久,十二点已经到了。
整个城市都在放烟花。
许弋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光。姜鹤雅和许立升站在他旁边,三个人挤在一个不大的阳台上。
孟南坼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整座城市的灯火。烟花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在他眼前炸开,像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苏淮橘站在楼下,和两个表弟一起放烟花。她拿着一个手持烟花,看着它在手里滋滋地燃烧,火花落在地上,很快就熄了。
洛鸾舞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满天的烟花。安渐在旁边,手里拿着两个手持烟花,递给她一个。
“拿着。”
洛鸾舞接过来,伸出窗外,看着它燃烧。
金色的火花,很亮。
她忽然想起许弋。
想起他今天上午站在阳光里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句“挺好看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花。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满天的烟花,一朵接一朵,永远不停似的。
她忽然笑了。
新年了。
四个地方,四盏灯火。
有人在三十八楼看烟花,有人在楼下放烟花。
有人坐在画室里添最后一笔,有人在阳台上发呆。
有人发了消息,有人回了。
有人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
烟花还在放。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