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他们一直在练排球,下午下课之后练,放学之后练,甚至大课间都要练。
何徕不是他们班的,因此就第一次的时候帮忙对练了一下,第二次训练也就不再来了。
洛鸾舞本来觉得能看到许弋打排球还是很高兴的,但没想到许弋打起排球来就没时间跟她聊天了,因此有点闷闷不乐。
不过趁机拍一些许弋的照片还是很不错的。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月中的时候那个原来的周老师被临时调去负责食堂改造,学校从教务处调了个数学老师来顶替。姓刘,四十多岁,戴一副窄边眼镜,平日里管着学校的财务报销,据说算账很细,细到连学生交的班费都要过问。
许弋第一次见他,是在周二下午的训练课上。
刘老师站在排球馆中央,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把排球队的十三个人扫了一遍,然后说:“一队和二队,分一下。”
一队是上学期打过比赛的几个,技术确实好一些。许弋和孟南坼、何徕他们被划进二队,理由是“还需要练练”。
“行。”许弋没说什么。
但刘老师接着又说了一句话:“比赛那天,一队打上半场,二队打下半场。谁打得好,谁就多上。”
许弋听着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公平嘛,可以理解。
不过也没什么,不影响他们练习就好。
“来!再来一个!”
刘老师接手排球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排球队的队员去旁边那个小场地练习,他和其他几名老师在这个大的场地里打排球。
“他也不怎么教咱们,光等放学了在这跟其他老师打排球。”
孟南坼把排球放到一边,走到墙边坐下,对着许弋抱怨。
“是啊,我真无语了,他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才来教我们的啊。”
许弋也很不解,也有点不爽,不过他毕竟是一个高中生,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先练着。
“砰!”
排球跌落到许弋脚边,刘老师推了推眼镜,对着许弋吩咐道:“哎,那谁,帮我捡下球。”
许弋撇了撇嘴,把球捡起来扔了过去。
刘老师接住球,语气略有不满:“就不会送过来吗?”
什么玩意?
许弋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算了算了,跟这种人计较不值当。
直到排球比赛那天。
比赛定在周五下午,中午吃完饭,许弋、孟南坼和何徕几个人提前去了排球馆,想趁着没人多练一会儿。场馆里空荡荡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何徕发球,许弋接。
球来的时候有点偏,许弋伸手去够,手指戳在了球上,不是掌心,是指尖。
“嘶——”
他甩了甩手,没当回事。打球嘛,戳一下正常的。
又练了一会儿,那只手越来越不对劲。无名指开始肿起来,弯的时候疼得厉害。
“你手怎么了?”孟南坼凑过来看。
“没事,戳了一下。”许弋活动了一下手指,“可能是抻着了。”
他看了看时间,快一点半了,下午的比赛两点开始。
“走吧,回去拿东西。”
两点,排球馆。
一队和二队都到齐了,刘老师站在场边,手里还是那个文件夹。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场上的队员,然后开口说:
“一队准备上场。”
许弋愣了一下。
“老师,”他举手,“下半场是我们二队上吧?”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跟一队的人讲战术。
许弋等了一会儿,又开口:“老师,那什么时候让我们二队上?”
刘老师这回看了他一眼,白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夹。
许弋皱了皱眉。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孟南坼,孟南坼耸耸肩,意思是“别急,再等等”。
上半场打完了。
一队赢了,比分不错,几个人挺高兴,在场边喝水聊天。
许弋看了看时间,上半场已经打完了,该二队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刘老师面前。
“老师,下半场该我们二队上了吧?”
刘老师这次没看他,只是说:“等会儿。”
然后他又开始跟一队的人讲下半场的战术。
许弋站在原地,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刘老师还在讲。
许弋深吸一口气,又开口:“老师,我们二队也等很久了,什么时候能让我们上?”
刘老师终于转过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很不耐烦:
“想赢还是得让一队上。”
许弋愣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老师,”他尽量让语气平静,“我知道你觉得一队更有把握,但是我们二队技术也不差,上了也肯定能赢。而且大家都等这么久了,总得让我们上一场试试看吧?”
刘老师没理他。
他就站在那儿,继续和一队的人说话,完全当许弋不存在。
许弋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一个四五十岁的人,就这个态度?
“老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问你个问题。”
刘老师没回头。
“是友谊第一还是比赛第一?”许弋说,“是团结最重要,还是输赢最重要?”
刘老师终于回过头了。
他看着许弋,眼镜片后面的眼神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就是那种“你一个学生也敢跟我这么说话”的表情。
然后他说:“你们可以上。但是输赢你们自己负责,我不参与了。”
说完,他又转回去,继续跟一队的人说话。
许弋看着他,半天没动。
旁边二队的人都在看他。
许弋深吸一口气,说:“那我们就上。”
他让一队的人换下来。
刘老师这时说了一句:“你们不用想啊,你们不用想。”
许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就是看了一眼,随后他直直的走向排球场门口,有来加油的同学,见到许弋向外走,急忙跑过去,问他出去干嘛。
许弋耸耸肩:“反正不需要二队了,我就直接回去了。”
他拍了拍那个同学的肩:“我一会去跟班主任说,你就别去了,省的你难做。”
他走出排球场,太阳正好。
那个同学咬了咬牙,跑到班主任面前,将事情告诉了班主任。
班主任有些惊讶,急忙让他去把许弋叫回来。
那个同学跑出场馆的时候许弋已经走到操场对面了,他急忙大吼道:“老师说让你们上了,回来吧,就差你一个了,你跟他们是最默契的!”
许弋停下脚步,想了想,现在回去确实会有点没面子,但是面子在这时候反而是最不需要考虑的东西,他也不能辜负这段时间的训练和同学们的期待。
握了握左手,许弋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的左手无名指已经彻底弯不了了,肿的也很厉害,等回去还是让替补上吧。
许弋跑进场馆的时候,比赛结束的哨声也响了。
一队赢了。
比分板上写着最后的数字,许弋没去看。他站在场边,看着对面一队的人在庆祝,看着刘老师走过去,和他们说话,拍他们的肩膀。
他忽然觉得这整个下午都很荒谬。
然后刘老师走过来了,他走到许弋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说不上是笑,也说不上是别的什么。
“你还回来了。”他说,“知道我们赢了,来合照?”
许弋没说话。
“你们打完可以接着练一练。”刘老师说,“也别说我不让你们上,你们可以上场练一练,跟一队打一打。”
许弋听懂了,这是阴阳怪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衣服,又抬起头,看着刘老师那张脸。
然后他把衣服往地上一甩,扔在刘老师脚底下。
“我今天就不给你这个面子。”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排球馆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西边照过来,刺得他眯起眼。他不知道自己走得多快,只知道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无名指开始突突地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肿得比中午更厉害了。
第二天是周五,早上许弋起了床,发现无名指还是肿的,动一下疼得厉害。
“妈,”他走到客厅,“我手有点不对劲儿,得去医院看看。”
姜鹤雅正在做早饭,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昨天打球戳了一下。”许弋活动了一下手指,“到现在还疼,肿也没消。”
姜鹤雅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有一点点的犹豫。
许弋看出来了。
“妈,”他说,“我真不是赌气不去学校。我手不得劲就是不得劲。”
姜鹤雅点点头:“行,让你爸带你去看看。”
去医院拍了CT,等结果的时候,许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姜鹤雅在家里画画,手机震了一下,是班主任的消息。
「孩子今天上午能来学校吗?第二第三节课,第四节课来也行。」
姜鹤雅看了一眼,没回,截图发给许弋。
许弋也没回。
CT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指着片子说:“无名指骨裂,不是很严重,但要打夹板固定,至少一个月不能剧烈运动。”
许弋看着那张片子,白色的骨头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他知道他的无名指会有事,不过不知道是骨裂。
他当然不是赌气。
而且他左手无名指的骨头是真的裂了。
中午快到家的时候,班主任的电话又来了。
许弋在旁边听着,他妈接的,开头还好,班主任问伤情怎么样,下午能不能来。然后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妈的声音突然就变了。
“我家孩子就是受伤了,无名指骨裂了,你还在那儿怀疑他是赌气不愿意来学校?”
“如果我今天不让他去查,他这个手以后长坏了,是谁的责任?你的还是我的?”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家孩子呢?你也了解我家孩子不是这样的人。”
许弋靠在沙发上,听着他妈在电话里说这些话。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电话挂了之后,他妈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下午大课间,你去一趟班主任办公室。”她说,“他想跟你聊聊。”
许弋点点头。
“班主任人挺好。”他妈又说,“他刚才跟我道歉了。”
许弋又点点头,他看着自己那只打着夹板的手,无名指被固定得笔直,动不了。
“妈,”他说,“我中午练球的时候就把手戳了。那时候比赛还没开始。”
“我知道。”他妈说。
“我也不是因为赌气才不去上学的。”
“我知道。”
许弋沉默了一会,“那个数学老师,”他说,“他那个态度,我受不了。”
他妈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下午大课间,许弋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门开着,班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前批作业。看见他进来,招招手让他坐。
“手怎么样了?”班主任问。
“骨裂了。”许弋把打着夹板的手给他看,“无名指。”
班主任看了一眼,点点头,然后又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歉意,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你妈妈跟我说了。”班主任说,“老师真的挺对不起你的,挺抱歉的。”
许弋没说话。
“你和刘老师那事,”班主任把话题转过来,“怎么回事?”
许弋想了想,说:“他就是不愿意让我们二队上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觉得同学之间的团结比一场比赛的输赢更重要,还是说赢了就是班级荣誉?那我想问问,是班级荣誉最重要,还是同学们之间的团结最重要?他就不怕因为这事儿,同学们之间产生裂痕?”
班主任听着,没打断。
“他觉得班级荣誉就是第一,比不了同学们之间的友谊,比不了同学们的团结,比不了一个班团结。”许弋说,“他那么做,我就这么想。他哪怕自己心里再怎么说,行为就是这么干的。我把这帽子扣他身上,完全合情合理,他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班主任沉默了几秒,意识到不能在这个事情上深究,因为确实是刘老师的问题,所以他说:“你看,你无名指正好骨裂了,对吧?刘老师不让你上场,也是关心你。”
许弋愣了一下。
他看着班主任,半天没说话,直到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开口。
“老师,你在这诡辩呢?”
班主任的表情变了变。
“第一,”许弋说,“刘老师不知道我无名指骨裂这件事。他不是关心我,他就是单纯的那么想。”
“第二,我上不上场跟我手指骨裂没有关系。我可以说我骨裂了,然后不上场,让别人替我。但是不能因为刘老师的安排,让我们二队一场比赛都不上。”
班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弋继续说:“我知道你挺为难的。但是老师,咱们也别绕了。”
“你跟我说这些,其实就是想知道,我用不用给他道个歉。是不是因为他觉得他面子上挂不住了?你是不是怕他觉得面子挂不住?”
他看着班主任的眼睛,手指着门口:“你就说吧,要不要我给他道歉?你说要,我现在就去,我给他鞠躬,我给他磕头都行。你给我一句准话。你说道歉,我现在就去,后面咱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班主任没说话。
“我也不怕他上数学课怎么教我。”许弋说,“我大不了出去上辅导班,出去上一对一,找个全托上。我家又不是供不起。跟他这种人听他的课,我怕我的三观都受到污染。”
许弋越说越气:“老师,我问你,他一个四五十岁的人了,觉得自己挂不下脸来,你难道不觉得是他自己的问题?他自己没面子,就要我一个学生给他道歉。他不能为自己的行为、为自己的过错负责,要我一个学生为他负责。”
他突然觉得有些头昏脑胀,是办公室太热了吗?
“我才17岁。我承认我做的事儿是有点冲,但是我这么做是可以的。我妈送我去学艺术,让我考上高中,不是让我来这儿受委屈的。不是让我遭受不公的对待之后,还得去舔着脸给那老师道歉的。”
说完这些,许弋串着粗气,直视着班主任的眼,问到:“但是我听你的。班主任,你说吧,你只要说给他道歉,我就去道。”
班主任没说话,许弋接着说:“人都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他传的就是这个道?说的就是这个?”
许弋停下来,喘了口气。
班主任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许弋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老师,我还想问问他呢。老师对他而言是一个职业,还是一个身份?他内心真的认同老师这个职业吗?他是不是就把老师当成一个班儿来上,上完课就拿钱走人了?我从他身上看不到一点儿老师的影子。我只能承认他教过我,但是他绝对不是我老师。”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班主任开口了,声音有点低:“你想想,你出去上一对一、上全托,得花多少钱?你家长经济压力也会大一点。”
许弋看着她,面色复杂:“经济压力大,我妈妈肯定也愿意。”他说,“如果在这种老师的教学环境下上学,我妈妈宁可让我去外面上,而不是在这种地方上。”
班主任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老师给你道歉。”
许弋愣了一下。
“老师没考虑那么多。”班主任说,“也没考虑你才17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老师,”许弋打断他,“我不是年轻气盛。”
班主任看着他。
“我才17岁。”许弋说,“我只是觉得我受到这种不公平的待遇很委屈,所以我才这么做的。不是因为我年轻气盛。”
班主任怔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确实是老师错怪你了。”他说,“你妈妈当时跟我说的时候,老师就很愧疚。老师真的给你道歉。你其实不是这样的孩子,老师也知道,但是老师可能就是……不知道怎么想的。”
许弋沉默了几秒。
班主任摇了摇头,没说话。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
许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打着夹板的手。
无名指还是动不了。
但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疼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下课铃刚响过的余音。
许弋慢慢往前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他想起来一件事。
他还没问班主任,到底用不用给那个数学老师道歉。
班主任也没说。
他忽然有点想笑。
也许班主任也不知道。
也许那个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
他踩过那片阳光,下了楼。
许弋说他17岁那话给班主任添了点小麻烦,因为许弋后面还有一个女生,班主任找她是要谈一谈早恋的问题的。
但是她听到了许弋说的话,于是她跟老师说:“老师,我也才17岁,我现在也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我不想和他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