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会议室。教师大会,李行程坐在主位上,摆弄着手里的笔,听着老师们的汇报,通过或者拒绝一些老师们提出的议题。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终于到了最后一个议题。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旁,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靠着椅背发呆,有人把玩着手里的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影,灰尘在光里慢慢飘着。
刘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右眼眶的青紫还没完全消退,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翻着手里的文件夹,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然后抬起头。
“我这边有个提议。”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关于社团经费的预算,我觉得可以适当优化一下。”
坐在对面的德育主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优化?怎么个优化法?”
“就是削减一部分。”刘老师说,推了推眼镜,“咱们学校的社团太多了,四十七个。每个社团都要拨经费,活动室要维护,器材要更新,一年下来不是小数目。”
他说着,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让旁边的人能看到上面的数字。
“我算了一下,如果每个社团的经费压缩百分之二十,一年能省出小十万。这笔钱用在教学上,或者改善食堂,不比给那些学生搞活动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咳嗽了一声,没说话。有人低头翻自己面前的文件,假装在看。德育主任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
刘老师等了三秒,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不是一刀切。那些成绩好的、真能拿奖的社团,可以保留。但那些混日子的,几个人凑一堆就申请活动室的,该砍就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咱们学校的经费,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
又沉默了几秒。
德育主任开口了:“这事儿得慎重。社团活动也是学生发展的一部分……”
“所以我说不是一刀切。”刘老师打断他,“保留那些有成绩的,砍掉那些没用的。这有什么问题?”
德育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坐在主位上的副校长抬起头,看了一眼刘老师,又看了一眼其他人。
“举手表决吧。”他说。
刘老师第一个举起手。
德育主任犹豫了一下,也举起手。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举手,有人没动。
“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两票弃权。”副校长说,“通过。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文件合上的声音,脚步声。
刘老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想了想,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开着。
白景川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不知道在写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刘老师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白会长,有空吗?”
白景川放下笔,看着他。
刘老师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坐下。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今天开会,通过了一个决议。”他说,“社团经费要优化一下。”
白景川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没说话。
刘老师等了两秒,自己接下去:“当然不是一刀切。那些成绩好的、真正有成果的社团,经费照常。但那些混日子的,该砍就砍。”
他顿了顿,看着白景川的表情,想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
但白景川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看着那个文件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老师有点拿不准了。
按理说,学生会会长应该关心这种事。社团经费削减,学生会有意见很正常。他今天过来,就是想提前打个招呼,免得后面闹起来不好看。
但白景川这个反应,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白会长?”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白景川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任何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疑惑,甚至不是“我知道了”的那种平静——就是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了。”白景川说。
刘老师愣了一下。
就这?
他等了几秒,确定白景川没有别的话要说,只好站起来。
“那就这样。”他说,“后续具体的调整方案,我会发给你们学生会一份。”
白景川点点头。
刘老师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白景川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文件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老师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白景川放下笔。
他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那是他写了一半的《社团资源透明化改革方案》。
第七条,第八条,第九条——关于活动室分配,关于经费审批,关于公平原则。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社团经费削减决议。今日通过。提议人:刘。”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教学楼上,把那些窗户照得发亮。
他想起刚才刘老师的表情。
那个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来通知你”的姿态。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什么都没给。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人,知道他和许弋认识吗?
应该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专门来一趟?
为了通知?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白景川不知道。
其实很简单:学生会是社团的主管部门之一,涉及社团的重大决策,按理应该知会学生会。刘老师作为管财政的,做事讲究“程序合规”——哪怕这个决议是他为了报复许弋而推动的,表面上也要走得通。
所以他来找白景川,是“通知”,不是“商量”。这是一种姿态:我已经走完程序了,你知不知道是你的事,我说没说是我的事。
刘老师虽然不认识白景川,但他知道学生会会长这个位置的分量。如果学生会对决议有意见,闹起来会很麻烦。所以他提前来一趟,用“通知”的方式把话说死——决议已经通过了,你知道了就行,别再提意见。
这是一种官僚式的提前灭火。他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沟通,而是为了堵嘴。
刘老师并不知道白景川认识许弋。他对白景川的全部了解,仅限于“学生会会长,成绩好,办事认真”。
同时,他也在观察白景川的反应。
他来的时候,一直在观察白景川的表情。他想知道这个学生会长对决议的态度是默认,还是会有意见。
如果白景川当场提出质疑,他可以当场解释;如果白景川事后才闹,他可以说“我当时就通知你了,你没说话”。
但白景川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这让刘老师有点拿不准——他不知道白景川是真没意见,还是把意见藏起来了。
这正是白景川给他的答案。
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白景川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决议,会影响很多社团。
包括那个只有五个人的、成立不到一年的、活动性质说不清的GJ部。
他低头看着那份改革方案。
第七条下面,还有第八条、第九条。
他写了很多,想了很多,改了又改。
但现在,这个决议一出来,他写的那些东西,可能都要重新来过。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没笑。
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发亮的窗户。
阳光慢慢往西移。
办公室里的影子,越来越长。
“白景川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学生会办公室,许弋有些无力的坐在桌子前,崩溃地用双手撑着膝盖,无助道:“刚才学生会干部大会不是已经开完了吗,我也不是宣传部部长啊,你叫我过来汇报什么?”
白景川面色淡然,他起身给许弋倒了杯水,指向门口:“我不止叫了你。”
门被敲响,白景川开口:“进。”
洛鸾舞等人推门进来,许弋目瞪口呆:“你叫他们干什么。”
“人太多了,去沙发上说吧。”
白景川起身走到沙发旁坐下,他斟酌着用词。
今天把许弋他们叫过来确实是有原因的,那个管学校财政的刘老师突然找到他,表示要削减一下社团经费这方面的财政预算,他打算先通知一下许弋他们。
“怎么了?有什么事是要说的吗?”
许弋率先开了口。
“昨天开会,通过了一个决议。”白景川说,“你们班刘老师提出的,社团经费要削减。”
许弋眨眨眼,等着他往下说。
白景川等了两秒,确认他在听,然后继续说:“所有社团经费压缩百分之二十。保留有成绩的,砍掉那些没用的。”
他顿了顿,看着许弋。
许弋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许弋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真诚的疑惑:
“我们社团从来就没有经费呀。”
白景川愣了一下。
“……什么?”
许弋摊开手,重复了一遍:“GJ部,从来没有申请过经费。活动室是孟南坼他爸捐器材换的。平时的零食饮料,要么自己带,要么何盏莲姐请客。上次看恐怖片,房费是我爸订的。”
他歪了歪头,看着白景川:“你要砍什么?”
白景川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又抬起头看了看许弋。
许弋的表情很真诚,不是装傻,是真的在问“你要砍什么”。
孟南坼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所以那个刘老师……”他捂着嘴,“他费了半天劲,结果砍的是空气?”
苏淮橘也笑了,但忍住了,只是嘴角弯了弯。
何徕从杂志后面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白景川一眼,又低头继续翻书。
洛鸾舞没笑,她只是看着许弋,眼睛亮亮的,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白景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今天中午收到刘老师的“通知”时,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许弋会生气,想过许弋会问怎么办,想过许弋会说“那我们就想办法”,甚至想过许弋会用那种“我要立威”的眼神看他。
但他没想过这个。
“我们社团从来就没有经费呀。”
一句话,把刘老师精心设计的报复,变成了一个笑话。
许弋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白景川面前,拿起那份文件夹翻了翻。
“百分之二十?”他念着上面的数字,“四十七个社团,省出小十万……”
他把文件夹还给白景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挺好的。”他说,“这钱用在教学上,或者改善食堂,确实比给那些搞活动的社团强。刘老师这话说得还挺有道理。”
白景川看着他。
许弋的表情真的很真诚,不是在阴阳怪气,是真的觉得这话有道理。
“你就……不生气?”白景川问。
许弋想了想,摇摇头:“生什么气?他又不是针对我,他是针对所有社团。只不过他以为我会被针对到。”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
“白景川,”他说,“你知道什么叫‘一拳打在棉花上’吗?”
白景川没说话。
许弋指了指自己:“棉花。”
孟南坼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苏淮橘终于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何徕从杂志后面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也动了动。
洛鸾舞还是没笑,她只是看着许弋,眼神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白景川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夹,看着眼前这五个人。
他忽然想起严和产说过的话。
“你比许弋难对付多了。”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许弋用一句话就把刘老师的报复变成空气,他忽然觉得,严和产可能错了。
许弋不是难对付。
他是根本不在你的战场上。
“行啦,那这件事就是没事。”
许弋拍了拍白景川的肩膀:“也谢谢你跟我说这件事。”
他们站了起来,白景川也点点头:“那我就不送了。”
他们走向门口,许弋对着白景川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门外走廊里传来孟南坼的声音:“所以那个刘老师现在还不知道这事儿?”
许弋的声音:“不知道啊。”
“那他下次开会会不会发现?”
“可能会吧。”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许弋说,“他又不能把我们已经花掉的钱收回去,真要说的话他还得再跟我们补点。”
孟南坼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洛鸾舞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许弋,你故意的吧?”
“没有啊。”许弋说,“我真的就是实话实说。”
孟南坼算得上猖狂的笑声从活动室里传出来,在走廊里回荡。
白景川捂着额头,这帮家伙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