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弋靠在墙上，把那瓶水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塑料盖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他停下来，把水往洛鸾舞手里一塞，掏出手机打电话。
“单部长，你到办公室了吗？”许弋声音很平，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许弋点点头：“行，那你先别进去，等我过来。对，何言南还在那边，你别一个人跟他说话。”
他挂了电话，转身往楼上走。洛鸾舞跟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许弋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他撕了很久？”
他其实听见了。
洛鸾舞点点头，她没说看见什么，没说听见什么，但许弋不需要她细说。他知道，她看见的已经够多了。
许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单暮风站在四楼走廊尽头，靠着窗户，手里攥着手机。看见许弋上来，她直起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嘴唇抿得很紧。
“人呢？”许弋问。
“还在办公室门口。”单暮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蹲在那一直没走。”
许弋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何言南还蹲在办公室门边，背靠着墙，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小小的，许弋突然有点想笑，一个篮球部部长，之前还那么嚣张，居然能把自己缩成那么小一个。
还挺牛逼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许弋问。
“昨天晚上。”单暮风说，“我回去拿东西，一开门就看见了。满地都是碎纸。”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我拍了照片，把地扫了，然后把箱子重新摞好。本来想直接找他，想了想，还是先给你打了电话。”
许弋点点头：“箱子里的海报，还剩多少？”
“我数过了。一共印了三十张，他撕了十四张。还剩十六张，够用，但不够保险。明天要贴的地方多，万一有破损的，替换都不够。”
单暮风说完，看了一眼许弋，又看了一眼蹲在走廊那头的何言南。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其实知道。”她忽然说，“前几天他来找茬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冲着会议室来的。”
许弋没接话，等她继续。
“他追过我。上学期的事。我拒绝了，他就去找了李雪。后来他跟李雪分了，又来跟我说什么‘还是你好’。我没理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以为他也就是嘴贱一点，没想到……”
“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许弋替她说完。
单暮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止是因为单暮风，不过许弋没选择说，单暮风是他的部长，他后面还可能有要用得着他的地方，虽然有点对不起她。
他事后会想办法给她补偿的。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把单暮风的影子拉长，投在许弋脚边。
“你想怎么处理？”许弋问，单暮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蹲在走廊那头的何言南。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弋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昨天晚上单暮风发给他的那些照片。满地的碎片，淡蓝色的纸屑散了一地，有一张还算完整的，能看见底下那行小字——“设计：宣传部全体”。
他放大，给单暮风看了看，随后把手机收起来，往走廊那头走。洛鸾舞想跟上去，许弋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她停下来，站在单暮风旁边。
许弋走过去，在何言南面前站定。
何言南没抬头。他听见脚步声，知道有人站在他面前，但他不想抬头。他不想看见许弋的脸，不想看见那张什么都知道了还什么都不说的脸。
“何言南。”许弋叫他。
他没动。
“何言南，”许弋又叫了一遍，“你打算蹲到什么时候？”
何言南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许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监控我看了。”许弋说，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昨天下午六点二十三分进的办公室，六点四十一分出来的。在里面待了十八分钟。”
何言南的脸白了。
许弋皱起眉头，敢做不敢当，打人被叫家长的时候还挺硬气，现在怎么就这么窝囊了。
他居然被这种人报复，真丢脸啊。
“门没锁，谁都能进来，监控只拍到门，没拍到里面。所以，谁也不知道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许弋蹲下来，和他平视：“但你出来之后，办公室里的海报就少了一半。你说这事巧不巧？”
何言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许弋没给他机会。
“我跟你说过，面子里子我都给你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昨天在会议室门口，我给你台阶下了，是不是？今天这事你让我怎么给你台阶？你觉得我会给你台阶。”
其实这件事倒无所谓，就是打印要花点时间，反正他也没毁掉他们设计的原稿，不过许弋就是有点不爽，他也没那功夫等事情一件件冒出来之后他再处理，索性直接把这苗头压死得了。
“我不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许弋看着他，“你就是想让我们出丑？想让单暮风难堪？想让宣传部背锅？”
何言南没说话，但他那个表情却什么都说了。
许弋站起来，低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在阴影里。何言南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何言南，”许弋说，“你知不知道，今天要布置会场的是你们实践部？”
何言南愣了一下。
“海报是你们要用的，场地是你们要布置的，领导今天来看的是你们的工作。你把海报撕了，到底是在坑我们，还是在坑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何言南脸上。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昨天撕海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让许弋出丑”和让宣传部背锅，他根本没想过….没想过这些。
没想过这些？还是不想去想这些？
“你撕的那些海报，今天要贴满整个操场。”许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少了一半，你让你实践部的人拿什么去贴？你让单暮风怎么跟领导解释？你让宣传部的人加班加点给你补印，然后你拿着我们印的海报去布置？”
何言南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昨天想了一晚上，想了一百个反正会怪到宣传部头上的理由，唯独没想过这个——海报是实践部要用的，场地是实践部要布置的，他撕了海报，最后坑的是自己部里的人。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属于是。
“你自己想想，我真懒的和你说。”许弋说完，转过身，走廊那头，单暮风还站在窗边，洛鸾舞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单暮风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大概是原来如此的意思。
许弋走过去，在单暮风面前停下来。
“部长，”他说，“这事你决定吧。”
他真有点懒得管了，何言南这种人就是爱使小绊子，他因为打架被叫家长不怕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很帅，他现在有点怕是因为他觉得这种事很丢人。
约定俗成的不告老师也有这种意思在，偶尔停课还好，经常停课可是会被劝退的。
单暮风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的何言南。他还在蹲着，头又埋回去了，肩膀在抖。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先去印海报。今天必须把缺的补上。”
许弋点点头：“我跟你去。”
“不用。”单暮风摇头，“你帮我看着他就行。别让他……别让他出什么事。”
她说完，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何言南。那个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原谅，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走了，走廊里只剩许弋、洛鸾舞，和蹲在办公室门口的何言南。
要么说单暮风挺善良呢，许弋就觉得这种人不管也无所谓，出点事最多算这家伙活该。
不过单暮风说了，他也就站在何言南附近看着他。洛鸾舞走到许弋旁边，把手里的水递给他。许弋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靠在墙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站的，一个蹲的，一个靠在墙边的。
过了很久，何言南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她会不会告诉老师？”
许弋没回答，你自己说这问题幼稚不幼稚，告老师，我的天，你一个打架都不怕的人怕告老师？
你幼儿园的？
“我会不会被处分？”他的声音在发抖。
许弋还是没回答，原因跟上面那个一样，你这时候怕个什么鸟劲呢，杀卵一个。
何言南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许弋，你说话啊。”
许弋低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有点发麻，起了鸡皮疙瘩，要是个小姑娘这样问他还好，关键是哥们你是个打篮球还有肌肉的阳刚男性啊，你这样真的有点……让人害怕。
离我远点。
不过他肯定不能说出来，说几句戳他肺管子的话好了。
“何言南，”他说，“你现在想的还是你自己。”
何言南愣住了。
“你撕海报的时候，想的是你自己。现在怕被处分，想的还是你自己。你有没有想过单暮风昨天晚上看见满地碎纸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你有没有想过你部里的人明天拿什么去布置？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有没有想过，洛鸾舞昨天站在拐角，看着你撕了十八分钟。
咳咳这当然不是主要的，怎么想到这了，许弋挠了挠头，他想说的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实践部该怎么办啊魂淡！
他松了口气，幸好没说。
许弋回头看了一眼洛鸾舞。她还站在那，手里拿着另一瓶水，正看着他。眼神里也没有害怕阿担心啊之类的，就是看着他。
许弋转回头，哥们魅力这么大？
他回过神来，看着何言南：“海报的事，单部长去印了。明天能不能布置好，是你们实践部的事。”他说，“至于你……”
他停下来，想了一会：“你自己跟单暮风说。”
何言南张了张嘴：“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许弋说，“但你总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自己干了就老实承认，真想让这事就这么轻轻松过去啊。”
那你可真是怂包蛋一个。
他转身，走到洛鸾舞旁边，从她手里把那瓶水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往楼下走。
洛鸾舞跟在他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何言南还蹲在那，阳光照在他背上，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转回头，快步跟上许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到三楼的时候，许弋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把水瓶往洛鸾舞手里一塞，双手捂住了脸。
洛鸾舞站在旁边，没说话，就看着他。
过了大概十秒，许弋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走吧，去打印室帮忙。”
洛鸾舞点点头，跟在他旁边。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许弋。”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吗？”
许弋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听进去了，可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说？”
许弋愣了一下，看着她。洛鸾舞的眼睛在阳光里亮亮的，和平时一样。
“因为得有人说。”他说，“不然他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
洛鸾舞点点头，没再问了。
打印室里，单暮风正蹲在打印机旁边，一张一张地接着印好的海报。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许弋和洛鸾舞进来，挤出一个笑。
“来了？”
许弋点点头，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接海报。
“他走了？”单暮风问。
“没有。”许弋说，“还蹲那呢，不用管他，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单暮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接海报。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许弋说，“就问我会不会被处分。”
单暮风没说话，接海报的动作快了。一张，两张，三张。她接完一摞，站起来，把海报放到桌上，又蹲下去继续接。
许弋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部长，你要是生气，就说出来。”
单暮风的手停住了。她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张刚印好的海报，指节发白。
“我生气。”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特别生气。”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海报放到桌上，转过身，看着许弋。
“我昨天晚上开门的时候，看见满地碎纸，我第一个反应不是生气，是想哭。”她的声音有点抖，“那是我带着他们做了两天的东西，是大家一起加班到晚上做出来的东西。他凭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但生气没用。”她说，“先把海报印完，先把明天的事弄好。其他的，等过了今天再说。”
许弋看着她，发现单暮风比他想的要硬得多。
“行。”他说，“那先印海报。”
三个人在打印室里忙了快一个小时。洛鸾舞负责把印好的海报一张一张摞好，单暮风盯着打印机，许弋跑上跑下拿纸拿墨。等最后一摞海报印完，已经是八点半了。
单暮风把海报整理好，装进一个新的箱子里。她看着那箱海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去找他。”
许弋看着她：“你确定？”
“嗯。”单暮风说，“有些话得当面说。”
她把箱子递给许弋：“帮我拿到办公室，我一会儿就回来。”
许弋接过来，看着她往楼上走。洛鸾舞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她会不会被欺负？”洛鸾舞小声问。
许弋摇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但是她是人啊，是人，许弋的意思是她不是只有她自己。
他抱着箱子往办公室走。洛鸾舞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单暮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了。
办公室里，何言南还蹲在门口，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早就麻了，但他不想站起来。站起来也不知道去哪，回教室？回实践部？他部里的人今天要布置会场，他没脸见他们。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他抬起头，看见单暮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对不起，说我错了，说我昨天脑子有病，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单暮风没说话，就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她站在那里，和平时一样，头发扎着，衣服整整齐齐，表情很平静。
她看了他大概十秒，然后开口：“何言南，海报印好了。在办公室，你去搬。”
何言南愣了一下。
“你部里的人都在操场等你。”单暮风说，“今天要布置，来不及了。”
何言南张着嘴，看着她。他想问她是不是原谅他了，想问她还生不生气，想问她会不会告诉老师。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另外一句话。
“……你不骂我吗？”
单暮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无语了家人们。
要我说给他一拳得了。
“骂你有什么用？”她说，“海报能自己印出来吗？”
何言南低下头。他听见她转身的脚步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何言南。”
他抬起头，单暮风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他，没回头。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就把今天的活干好。”她说，“部里的人都在等你。你让他们等太久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单暮风还是善良，哪怕让许弋那帮人里最纯良的何徕过来都懒得管这家伙，直接就放任他自生自灭了。
何言南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站了一会，然后他往办公室走，推开门，看见那箱新印的海报摞在桌上。整整齐齐的，淡蓝色的渐变，运动的剪影，清爽的留白。
和昨天他撕掉的那些，一模一样，他站在箱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箱子抱起来，往操场走。
他松了口气，看来单暮风不会告老师了。
楼下，许弋和洛鸾舞站在教学楼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你说，”洛鸾舞忽然问，“他以后还会不会这样？”
许弋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你以后还骂他吗？”
许弋愣了一下，看着她。洛鸾舞的眼睛亮亮的，和平时一样。
“该骂就骂。”他说，“但不能只骂。”
洛鸾舞歪着头：“那还要干嘛？”
许弋没回答。他看着操场那边，何言南抱着箱子，正往实践部的人堆里走。有人迎上去，从他手里接过箱子，问他怎么才来。他站在那儿，低着头，说了句什么。那人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弋看了一会儿，转回头。
“走吧，”他说，“去吃饭。”
洛鸾舞点点头，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影子在阳光里拉得很长，贴在一起。
PS：送你们张小图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