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川是在周三下午收到那份文件的，准确来说其实是厚厚一沓。
A4纸，单面打印，用回形针别着，最上面盖了一个红章，来自分管德育的副校长办公室。送来的人没多说话，放在他桌上就走了。白景川当时正在批学生会这周的经费申请，抬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方案交上去两周了，有反馈是正常的。他拿起那沓纸，翻开第一页。
教务处意见第一条：“社团活动应与教学安排协调，建议增加‘不影响正常教学秩序’条款，并明确社团活动不得占用自习课及午休时间。”白景川看着这行字，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本来就是方案里写过的，只是没单独列出来。他翻到第二页。
德育处意见：“社团活动应加强思想引领，建议增加‘指导教师全程参与’条款，所有社团活动须有在职教师在场。”白景川的手指顿了一下。方案里写的是“社团活动可由指导教师或学生负责人组织”，不是“全程参与”。德育处把“或”改成了“须”。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继续往后看。
后勤处意见：“活动室使用应优先保障教学需求，建议增加‘教学冲突时社团让位’条款，并明确社团活动室使用时间不得超过晚八点。”白景川看着“不得超过晚八点”这几个字，想起上学期有几个社团为了准备比赛，在活动室待到十点多。那是他批的，因为确实需要。但后勤处说得也对，原则上不该超过晚八点。他继续翻。
财务处意见：“社团经费应严格执行预算管理制度，建议由财务处统一管理，不再由学生会自主审批。”
白景川的手停住了。他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不再由学生会自主审批，财务处统一管理。他把这几页纸合上，放在桌上，盯着那个红章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影。那沓纸的边缘被照得发亮，盖着的字迹变得有点刺眼。他伸手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靠回椅背。
他嘴里念叨着：“不再由学生会自主审批，财务处统一管理。”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财务处要给那些跟他们有关系的社团更多的钱，给那些跟他们不对付的社团更少的钱。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说话，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然后脚步声远了。他坐了一会，又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在各部门意见之后，是副校长的批示，只有一行字：“请学生会在上述意见基础上修改完善，重新提交。”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
这是怎么回事啊......
白景川把文件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回去，把那份文件又翻了一遍。教务处七条意见，德育处五条，后勤处八条，财务处三条。每一条单独看，都有道理。没有一条是错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边延伸到墙角，他以前从没注意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提交方案之前，给每个部门都发了一份征求意见稿，那时候没人提意见。
教务处说已阅，德育处说无异议，后勤处说按程序办理，财务处没回复。那时候他们都不说话，现在方案要上会了，意见全来了。白景川低下头，看着那沓纸，把它又翻了一遍。每一条意见的格式都很规范，用语都很严谨，该有的公章一个不少。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反驳的地方。因为每一条，都是“合规”的。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字。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手背上，像是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可他觉得有点凉。
下午放学后，白景川去了趟学生会的储物间。他在找上学期的一份文件，想查一下去年社团经费审批的流程。储物间在教学楼四楼最里面，平时没什么人来。他推开门，里面堆着各种杂物，旧海报、横幅、几箱用了一半的矿泉水、还有一台坏了很久的打印机。
他翻了一会，没找到，正蹲在地上翻纸箱的时候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储物间的门没关严，听得很清楚。
“你听说了吗？白景川那个方案被退回来了。”
“真的假的？他弄了好久那个。”
“不是退回来，是让改。各部门提了好多意见，改了才能上会。”
“那不就是退回来吗。”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意见都有道理，你能说人家不对吗？”
“那白景川怎么办？”
“怎么办？改呗。他能怎么办？”
“不是，那他那个方案，改了之后还是他那个方案吗？”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他要是改了，就是他同意的。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也是他的责任。各部门只是提意见嘛，又没逼他改。”
白景川蹲在纸箱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沓旧文件。
他没动，也没出声，脚步声远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把文件放回纸箱里，拍了拍手，走出储物间。走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暗红色。他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的话：“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也是他的责任。”对，他改了，就是他同意的。可他不同意，方案就通不过。他卡在这里了，往前一步是他的方案，但不是他想要的样子，可退后一步，就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夕阳，站了很久。然后继续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碰见学生会的副主席，姓林，比他高一级，下学期就退了。林副主席正靠着窗台看手机，看见他，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
“白会长，听说你方案被退了？”
白景川看着他，没说话。
“别太在意。”林副主席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本来就不容易。你那个方案太理想了，学校里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白景川看着他，问：“你觉得哪些地方太理想？”
林副主席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说：“就……你让每个社团都公开经费，让活动室分配透明，这当然是好的。但你想想，那些现在占了便宜的人，他们愿意吗？那些手里有权的老师，他们愿意吗？你这不是在改制度，你是在动别人的蛋糕。”
白景川没接话。林副主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白景川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想起上学期，这个林副主席在会议上第一个举手赞成他的方案。那时候他说：“白会长这个想法很好，我支持。”现在他说：“你太理想了。”
白景川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副主席刚才说“那些手里有权的老师”，他说的不是老师，是财务处。因为财务处提的那条意见最狠。但林副主席怎么知道财务处提了什么意见？那文件才到他手上几个小时，除了他和副校长办公室，还没给别人看过。
原来是这样。
他知道了，知道有人提前把消息放出去了。
但这个人是谁？是副校长办公室的人，还是财务处的人，还是别的谁？
他查不到，他的权力不够。
他知道自己被卖了，但找不到卖他的人。
白景川叹了口气，看着地板上的走廊，他从未如此无力过。
他站在一楼门口，看着外面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阳光很好，一切都很正常。他站了一会，推开门，走了出去。
白景川没有回教室。他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看那些跑步的人一圈一圈地经过。风有点凉，吹得他外套领子轻轻拍着脸。他想起许弋说过的一句话。
是上学期，在活动室里，许弋说：“规则护不住的人，我来护。”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太中二了。现在他站在操场上，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中二，是重。
这句话太重了，但许弋当时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于是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许弋的号码在很上面，因为他给自己的备注是AAAGJ部社长许弋大人ciacaillo~。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他不想找许弋，倒不是因为他们关系没那么近，是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需要帮助。他是学生会长，他做的是对的事，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合规的，他应该能自己解决。
应该吧。
他站了一会，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远处的主席台。他还记得去年秋季运动会，他站在上面发言，说学生会要为同学服务，要让每一个社团都有公平发展的机会。那时候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有人低头看手机。他以为只要把事情做对了，就会有人支持。现在他知道了，把事情做对，和有人支持，是两回事。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往校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拐了个弯，往社团活动室的方向去了。
活动室的门关着，里面没亮灯。白景川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桌子椅子都还在，窗台上那盆绿植也还在，叶子有点蔫，好几天没浇水了。
白景川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桌子。何徕的U盘曾经放在这上面，许弋可能会在在这里说会议结束。他想起许弋说过的那句话，不是规则护不住的人那句，是另一句。是上学期，在他办公室里，许弋说：“我早就习惯了。”他当时不知道许弋在说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关上门，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是许弋发的消息：「你在我活动室门口站什么？」白景川愣了一下，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没人。
他低头看手机，许弋又发了一条：「实验楼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能看见你们活动室门口。」
白景川往实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太远了，看不见人。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谁会站在门口不进去？孟南坼直接踹门，何徕直接推，洛鸾舞会先敲三下。你站那半天没动，不是你还能是谁。」
白景川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方案被退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许弋回：「我知道。」
白景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单暮风说的。她认识教务处的人。昨天就知道了。」
白景川握着手机，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回什么。他以为这件事只有他和副校长办公室知道。他以为他至少还有一点时间，可以自己想办法，他以为……
他天真的以为。
许弋又发了一条：「你现在在哪？」
白景川回：「教学楼一楼。」
「站着还是坐着？」
「站着。」
「找个地方坐着吧，站着怪累的。」
白景川看着那行字，在楼梯上坐下。台阶有点凉，他只坐了一会，就站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条消息。许弋没问他方案哪里被改了，没问他打算怎么办，没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白景川坐在楼梯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脚边。
他坐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你那个活动室，当时怎么弄的？」
「孟南坼他爸捐器材换的，我不是说过吗。」
「我知道，我是问……你怎么知道该这么做？」
对面沉默了很久，白景川以为他不回了，把手机翻过去，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暗下来了，云变成灰蓝色，边缘还有一点橙。
手机震了。许弋回了一长段：「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就是不想忍，主要是没活动室有点难你知道吧，孟南坼也觉得是这样，我们最开始找了个废弃仓库，不过离学校有点远，最后孟南坼索性就然他爸爸想了想办法，然后就换来一个活动室，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能这么做的。回归正题，你那个方案，我也不懂，不过我觉得你想做的事是对的。对的事做起来就是麻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是不麻烦早就有人做了。」
白景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话了？」
「什么话？」
「这种……听起来像人话的话。」
「我草尼玛。」
许弋捶了捶墙，什么叫他终于说人话了？他好心好意开导白景川换来的就是这个？
白景川笑了一下，很短，但确实是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走廊里暗下来，只有楼梯口的灯还亮着。他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那扇窗户，外面是操场，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还在跑步的，一圈一圈地经过。他看了一会，继续往上走。
第二天早上，白景川比平时早到了学校。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文件又翻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仔细。
每一条意见，他都看，都思考。他想知道，这些意见是谁提的。
教务处第七条：关于活动室使用时间。这条意见是教务处统一提的，还是某个人提的？
德育处第三条：关于指导教师全程参与。这条意见是德育处的意思，还是某位老师的意思？
财务处那条：经费由财务处统一管理。这条意见是谁写的？他查不到，他没有权力去查。他是学生会长又不是纪检委。他只能在学生会长这个身份允许的范围内做事，而这个范围刚好不够。
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支笔，笔帽拧开又盖上，盖上又拧开。他想起许弋说的那句话：“对的事，做起来就是麻烦。要是不麻烦，早就有人做了。”他把笔放下，把文件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他看了一会，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去找了李行程。
不是去找他帮忙，是去找他问一个问题。李行程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他进来，有些意外的抬起头：“白景川？稀客啊，有事？”
白景川在他对面坐下。他想了想，说：“李校长，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一个人做了对的事，但做这件事的方式是合规的，结果也是好的。可中间有人用合规的方式，把这件事变得不那么好了。那这个人应该怎么办？”
李行程看着他，没说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是来问我，还是来告诉我？”
白景川愣了一下。
李行程放下笔，靠回椅背，他想了想说：“你那个方案，我知道。有人跟我提过。各部门的意见，我也听了。”
白景川看着他。李行程没躲他的目光。
“你想听实话？”李行程说。
白景川点头。
“实话是，这事我帮不了你。”李行程说：“我是能直接批，你那个方案明天就能执行。但你以后呢？下一届呢？下下届呢？我今天能帮你，明天能帮你，后天呢？我不在了呢？”
白景川没说话，李行程看着他，语气缓了一点，他摊开手：“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用校长的权力帮你压下去。但你心里知道，这不对。因为你在做的事情，就是不想让权力决定一切。你要用制度代替权力。你现在来找我，就是想用权力。你自己也知道，对不对？”
白景川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没动。他来找李行程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来问一个问题。但现在他知道了，他是来求助的，他想让李行程帮他。他想了很久，李行程也不出声催促，白景川点点头，然后站起来。
“我知道了。”他说。
李行程看着他：“你知道什么了？”
白景川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他说：“我知道这件事不能靠您。得靠我自己。”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慢慢往前走，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学生在跑道上排成一排，老师吹了一声哨，他们一起往前跑。他看了一会，掏出手机，给许弋发了一条消息。
「你上次说，规则护不住的人，你来护。」
对面秒回：「怎么了？」
白景川想了想，打字：「如果规则护不住规则呢？」
许弋没有立刻回。白景川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回了，把手机收起来。刚收起来，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许弋回了一句话。
「如果是我，那我就换一种方式呗，反正都是护，结果是一样的。」
白景川看完那行字，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往楼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大门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
他踩过去，推开门，外面是春天的风，有点凉，但不冷。他走向操场，忽然停下来，站在路中间，看着远处的主席台。去年秋季运动会，他站在上面发言。今年春季运动会，他可能不会上去了。但他会坐在台下，看着别人跑。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外套吹得鼓起来。
他走得很慢，但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