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在窗外发情时的吼叫传到了阳台上,这几天已经变暖了。之前长着白花的树,白花也凋零了,它周围的树叶变得更绿,郁郁葱葱的。
猫叫就是透过这些树叶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混合着清风和远处车辆驶过马路的声音。
白景川眨眨眼,他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他打开阳台的灯,咳嗽两声,用手指轻轻点在阳台的扶手上,深吸一口春日夜晚的微风,风闻起来很舒适,带着要变暖的信息被他吸到肺里,又混合着浓稠的焦躁回到空气中。
他喝了口水,从心里构思着,该怎么办?
许弋会换一种方式,可他不是许弋,许弋的方式是“懒得”和“换一种方式”,这看起来轻巧,可背后是许弋经历了钢铁厂、周琛茗、严和产、孙正彦之后,才学会的,他知道什么值得认真,什么不值得。
但白景川没有这些经历,他学不会“懒得”。
他也不会用李行程的方式。李行程的方式是“用权力压下去”,但白景川的方案,就是要用制度代替权力。如果他用权力解决问题,那他的方案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所以他只能用他自己的方式——规则的方式。但规则已经被别人拿在手里了。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吧,白景川叹了口气,凌晨了他还在想这个问题,这算不算加班?
可惜的是学生会会长没有工资也没有加班费,不然他还能找李行程要一笔加班费。
兼得。
他念叨着这个词,他想过他可以把各部门的意见一条一条列出来,找到每一条的“漏洞”。
不是反驳“合规性”,而是反驳“合理性”。比如财务处的“经费由财务处统一管理”,他可以问:统一管理的标准是什么?谁来制定标准?标准是否公开?如果标准不公开,那“统一管理”就是“暗箱操作”。
这不是反驳规则,是用规则要求规则更透明。财务处说“统一管理”,白景川可以要求财务处先把“统一管理的标准和流程”公开。如果财务处不公开,那他们的意见就不具备可执行性。如果财务处公开了,那白景川就可以用这些标准来要求所有社团,包括那些“有关系”的社团。
这是在规则之内,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他一个人对抗多个部门。而且,他可能会被拖死,等他逐条反驳完这学期都结束了。
到时候早凉了个屁的了。
或者他可以把被退回这件事公开,
林副主席知道财务处提了什么意见,说明有人提前把消息放出去了。白景川可以“顺势”把这件事公开,不是告状,是“让学生知道”。
这是很好,这样一来,事情就不是“白景川的方案被退了”,而是“各部门对社团改革方案提了这些意见”。那些意见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财务处那条“经费由财务处统一管理”,学生看了会怎么想?那些被财务处卡过经费的社团社长看了会怎么想?
可这是利用舆论,不是规则内的手段。他可能会被说成在煽动学生。
又或者结盟?去找那些会被财务处卡脖子的社团?
什么都不用说,这对他来说太难了,这意味着他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三个办法各有好坏,但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兼得。
白景川又念叨了一遍。春日夜晚,有一阵清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灵光。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通常是形容结果的,可如果把他用来形容办法呢。
这三个办法都可以用,都可以“兼得”。
第二天早上,他到学校比平时还早。办公室里没人,他坐在桌前,把那沓文件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他没看意见本身,他看的是——这些意见会影响谁。教务处的“不得占用自习课及午休时间”,影响最大的不是学生会,是那些只能利用午休排练的社团,比如话剧社、舞蹈社、合唱团。德育处的“指导教师全程参与”,影响最大的不是白景川,是那些找不到指导老师的社团,比如新成立的、小众的、没有“关系”的社团。后勤处的“使用时间不得超过晚八点”,影响最大的不是学生会,是那些需要晚上训练的比赛型社团,比如准备市赛的辩论队、准备演出的器乐社。财务处的“经费由财务处统一管理”,影响最大的是每一个社团。
他拿出一张纸,把这些社团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下来。话剧社、舞蹈社、合唱团、辩论队、器乐社、文学社、摄影社、动漫社、志愿者协会、科创小组。写了十几个,笔停了。不是没有,是太多了。他看着那张纸,把笔放下。
他没有群发消息。他去了每个社团的活动室。话剧社在体育馆后面一个小房间里,社长是个女生,正在背台词。白景川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白会长?有事?”白景川把方案的事简单说了,没说细节,只说各部门提了一些意见,想听听社团的想法。女生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午休不让用,我们排不了。大家只有中午有时间。”白景川点点头,把她说的话记下来,然后去了下一个。
舞蹈社在实验楼一层,社长是个男生,正在压腿。白景川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他听完皱着眉:“指导老师?我们哪来的指导老师。上学期请过一个,来了两次不来了,说太累。后来都是我们自己练。”白景川点点头,把他的话记下来。
合唱团在音乐教室,团长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在指挥大家练声。白景川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出来问他有什么事。他把情况说了,她听完没说话,想了很久,然后说:“晚八点,我们每次排练都到九点。比赛前更晚。要是八点必须走,比赛怎么办?”白景川把她说的话记下来。
辩论队在图书馆自习室,队长是个男生,桌上摊着资料。白景川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改稿,头也没抬:“晚八点?市赛是晚上七点开始,打完回来都十点了。你让我们八点走?”白景川把他的话说完了,自己补了一句:“所以我来问你们。”
一个上午,他跑了十几个社团。有些社长很激动,说这不行那不行;有些社长很平静,说知道了谢谢你来问;有些社长很沉默,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再说吧”。白景川把每个人说的话都记下来,没漏一句,没添一字。
中午他回到办公室,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他坐在桌前,把那些话看了一遍,然后拿出另一张纸开始整理。教务处的意见,影响话剧社、舞蹈社、合唱团——他们需要午休排练,不能砍。德育处的意见,影响所有找不到指导老师的社团——他们需要自己练,不能没有自主权。后勤处的意见,影响辩论队、器乐社、科创小组——他们需要晚上训练,不能卡死。财务处的意见,影响每一个社团——不能让财务处说了算。
他把这些整理好,然后开始写。
下午,他把那些社长又找了一遍。不是群发消息,是一个一个找。他跟话剧社社长说,明天下午放学后,学生会办公室有个会,讨论方案的事,你方便来吗?她说方便。他跟舞蹈社社长说,明天下午放学后,学生会办公室有个会,你方便来吗?他说行。他跟合唱团团长说,明天下午放学后,你方便来吗?她说几点。他说四点。她说好。他跟辩论队队长说,明天下午放学后,你来吗?他说来。
一个下午,他问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都答应了。他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不是因为他是学生会长,是因为他们的社团真的需要这个方案。
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沓文件翻开。各部门的意见还在,一条都没少。但他不慌了。他把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拿出那张纸,上面写着明天要来的社团名单。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下午四点,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开着。白景川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沓文件,还有他昨天写的那些笔记。来的人比他想的多,不只是他找的那十几个,有些没找的也来了。办公室坐不下,有人站着,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坐在窗台上。
白景川等所有人都安静了才开口。他说方案被退回来了,各部门提了很多意见。他把那沓文件翻开,把每一条意见念了一遍。念到财务处那条的时候,有人“嗤”了一声,他没停,继续念。念完最后一条,他把文件合上,抬起头。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要跟大家说这个方案多好,也不是要跟大家抱怨谁拦着不让过。”他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我叫大家来,是想问大家——你们怎么看这些意见?”
沉默了几秒。然后话剧社社长第一个开口:“午休不能用,我们排不了。我们只有中午有时间。放学后有人要补课,有人要回家,周末更不行。要是午休不能用,我们这学期就不用搞活动了。”她说完,舞蹈社社长接上:“指导老师我们请不起,也没人愿意来。上学期请过一个,来了两次不来了。后来都是我们自己练。要是必须老师在场,我们连活动都开不了。”
合唱团团长接着话说:“晚八点,我们每次排练都到九点。比赛前更晚。要是八点必须走,比赛怎么办?”辩论队队长也跟着开口:“市赛是晚上七点开始,打完回来都十点了。你让我们八点走?走半道退赛?”器乐社社长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的乐器都是自己带的,晚上放活动室怕丢,每天搬回家又太重。要是八点必须走,我们连排练的地方都没有。”
一个接一个说。有人激动,有人平静,有人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白景川没打断,也没让人小声。他就坐在那里,听他们说。有人说了很久,有人只说了一句,但每个人都说完了。等最后一个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白景川才开口。
“你们说的,我都记下来了。”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了翻,“我整理一下,明天把修改方案发给大家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人说话。他点点头:“那就这样。谢谢大家来。”
人慢慢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跟他说“辛苦了”,有人什么都没说。最后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在桌前,把刚才那些话又过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翻开,开始写。这次他写得很快,因为那些话他已经听了一遍,记了一遍,不需要再想。
教务处的意见,他加了一条:“社团活动在不影响正常教学秩序的前提下,可利用午休及自习课时间开展活动,具体安排由社团与指导教师协商确定。”不是“不得占用”,是“在……前提下”。不是一刀切,是协商。
德育处的意见,他改了一个字。“须”改成了“可”。“指导教师全程参与”变成了“指导教师可全程参与”。一个字,够了。
后勤处的意见,他在“不得超过晚八点”后面加了一句:“因备战重大赛事需延长使用时间的,可向学生会提出申请,经审核批准后适当延长。”不是不能管,是不能卡死。有特殊情况的,可以申请。
财务处的意见,他写的最久。他没有说“不”,他只是加了几句话:“经费由财务处统一管理,审批标准需提前公开,审批流程需接受学生会监督,审批结果需在校园网公示。任何社团对审批结果有异议的,可向学生会提出复核申请。”不是不让财务处管,是让财务处管得让人看得见。
写完这些,他又把其他部门的意见看了一遍。能改的都改了,不能改的也加了补充条款。不是妥协,是让每一条意见都变成可以执行的、可以被看见的、可以被质疑的规则。
他把修改后的方案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份退回的文件。两份放在一起,左边是退回的,右边是修改的。他看了一会,把左边的收起来,右边的放进文件夹里。
第三天,他把修改后的方案发给了那天来开会的每一个社长。不是群发,是一对一发。发给话剧社社长的时候,他附了一句话:“午休那条改了,你看一下。”发给舞蹈社社长的时候,他附了一句话:“指导老师那条改了,你看一下。”发给合唱团团长的时候,他附了一句话:“晚八点那条改了,你看一下。”发给辩论队队长的时候,他附了一句话:“比赛那条加了,你看一下。”每个人收到的不一样,因为每个人在意的不一样。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下午。手机响了很多次,每个人都说“看了,可以”。他把这些回复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下午放学后,他带着那沓修改后的方案去了副校长办公室。门开着,副校长正在看文件。白景川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他抬起头:“白景川?有事?”
白景川走进去,把那沓文件放在桌上。“方案我改好了。这是修改稿,原稿也附在后面。每一条修改的依据都写在备注里。”副校长拿起文件翻了翻。白景川没走,站在那里等。
副校长翻到财务处那页,停了一下。他看着那行字:“审批标准需提前公开,审批流程需接受学生会监督,审批结果需在校园网公示。”他抬起头,看着白景川。白景川没躲他的目光。
“这条,”副校长指着那行字,“财务处能同意?”
白景川说:“我只是把他们的意见细化了一下。他们说由财务处统一管理,我就把‘统一管理’具体化了。怎么管,标准是什么,谁来监督,怎么公示。这些都是应该有的,只是以前没写。”
副校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白景川,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提那些意见吗?”
“知道。”
“你不怕他们再给你打回来?”
“怕。”白景川说,“但他们要是再打回来,我就再改。改到他们找不出问题为止。”
副校长沉默了很久。白景川站在那里,没动。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好听,这是生命力的表现。
“文件先放这。”副校长说,“我跟他们再沟通一下。”白景川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副校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景川。”
他停下来。
“你那个方案,跟之前不一样了。”
白景川没回头:“嗯。加了很多人。”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个新任副校长跟严和产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年轻,而且他是李行程的学生。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暖洋洋的流在走廊的地面上,树叶在窗外沙沙作响,白景川隐约听到了几声远方传来的吆喝,听起来像是在卖菜。
春天真好啊,天气虽然变得暖和了,可能穿的衣服也很多,能够尽情去搭配。春天也不像夏天这么热,温度刚刚好,白天暖和,晚上凉爽,还有清风。
阳光透过绿叶照进走廊,洁白的墙壁上反射着明亮的嫩绿色光晕,一片轻荧的暖绿色里,他慢慢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话剧社社长发的消息:「白会长,方案能过吗?」他想了想,回了一句:「不知道。但快了。」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楼的时候,阳光从大门照进来,被树叶挡住,在地上零零碎碎的铺成一片。
他踩过去,推开门,外面是春天的风。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
他看了一会儿,往操场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许弋说过的那句话:“对的事,做起来就是麻烦。要是不麻烦,早就有人做了。”
他走得很慢,但没停。
许弋的电话打了过来:“喂喂喂,你怎么叫他们不叫我,我不是社长吗?”
“你们社团没经费没比赛没指导老师,三无社团有什么好叫的。”
白景川能听出来许弋在电话那头跳脚:“你什么意思?你想跟我开战是不是?你想跟我打一架?来啊白景川,来啊!”
白景川笑了笑,淡淡的开口:“你想说什么?来安慰我还是来鼓励我?”
“诶不是。”许弋叹了口气:“我发现你这人挺低情商的,我在尽量让气氛不要这么严肃,有感觉吗?结果你上来就是一句‘你是来安慰我的吗?’你这让我怎么回答?”
白景川罕见的有些尴尬,他挠挠鼻子:“不是….我想着….”
许弋撕心裂肺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哈哈哈我骗你的!我就是来鼓励你的。”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你做的确实很好,我甚至可以说牛逼。”
GJ部里,苏淮橘笑了笑,删掉了编辑好的文档,谁也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不过许弋应该知道,洛鸾舞应该知道,孟南坼也知道,洛鸾舞不知道,洛鸾舞跟许弋打赌输了去给他买饮料去了。
反正白景川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夜晚,白景川想了想,他这招反击确实很厉害,一件事情结束了,他也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下。
随手抽了几张纸,他关上灯,没一会,他床头突然响起一阵有力的音乐:“never ….”
白景川一愣,卧槽输错网站了。
许弋唱歌确实不难听,不过他可不想在裤裆梆硬的时候看着这傻鸟带个墨镜对着话筒在那又唱又跳的,有点毁心情。
得了,睡觉吧,纸先放枕头底下,他改天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