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开学的时候许弋还忧心忡忡的，因为洛鸾舞说她爸爸下周天就回来了，还想请许弋来家里吃顿饭，许弋又不能不去，因此他这几天都在思考到底有什么办法。
不过很快他就不用思考了，因为周三的时候更大的事情就来了。
因为一个跟社团有关的通报是周三贴出来的。
贴在教务处门口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财务处的红章。
许弋是中午去交社团登记表的时候看见的。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GJ部在倒数第三个，后面的处理意见是：“限期一周内补办捐赠报备手续，逾期未完成者，学校将收回该社团活动室使用权”。
他站在那里，身后有人经过，有人停下来看一眼，有人小声议论。他没回头，把那张通报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的课他没怎么听。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想。想那个活动室是怎么来的。三年前，孟南坼他爸捐了一批器材，体育组、实验室、打印室都分了。学校说，你们社团没地方，那个储物间给你们用，也就是他们现在这个活动室。没有合同，没有协议，甚至没有一张纸，就是一句话。之前一句话他们的活动室用了三年，现在一句话要收回去。
放学后，他去了活动室。
“这是怎么回事？”
许弋推开门，有些烦躁的摸了摸头。
洛鸾舞已经到了，坐在她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本子。何徕靠在窗边，翻着手机。苏淮橘坐在桌前，电脑开着。孟南坼还没来。
许弋把书包放下，坐下来。“通报看了？”
何徕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
“怎么说？”
何徕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他。上面是一个文档，密密麻麻列着条款。“《青城一中接受社会捐赠管理办法》，去年修订的。第三章第七条：所有校外捐赠必须事先报备，经学校审批后方可接收。第四章第十二条：未按规定报备的捐赠，学校有权追回相关资产，并对使用方进行处理。”
许弋看着那行字，没说话，有些烦躁的叹了口气，眉宇之间满是不满。
何徕继续说：“这个办法是去年修订的，我们活动室是前年拿到的。按道理不应该溯及既往。但财务处的解释是，虽然捐赠发生在办法修订之前，但活动室的使用一直延续到现在，所以适用新办法。”
苏淮橘从电脑前抬起头：“我问过学生会的人，他们说财务处最近在查所有社团的资产，不止我们一家。话剧社的音响、舞蹈社的镜子、合唱团的谱架，都被查了。只不过我们最麻烦，因为别人的东西是学校买的，账对不上补个发票就行。我们的东西是外面捐的，连账都没有。”
“这怎么补办，当时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再说了，我们去哪找？”
许弋一摊手：“赠是前年的事，清单早没了。价值评估更是扯淡，一仓库旧器材，上哪评估去。”
还有不少器材早就废弃了，毕竟体育器材总是很容易坏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有一道裂缝，从灯座边延伸到墙角：“找孟南坼他爸呢？公司那边应该有底。”
苏淮橘摇头：“我刚才问过了，他爸说当年捐的时候就是一批库存，清点完直接拉过来了，没留清单。公司的账上只记了一笔‘公益捐赠’，没有明细。”
“行啦。”许弋摆了摆手：“每天我去找财务处问问吧，谈一谈。”
这天晚上，许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那个活动室。想起第一次带洛鸾舞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想起何徕把U盘放在桌上的那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U盘上。想起孟南坼在门口跳霹雳舞，苏淮橘在旁边鼓掌。想起何盏莲的蛋糕，想起白景川站在门口不进来。想起很多事。那些事都发生在那个房间里。现在那个房间可能要没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上午，许弋去了财务处。
财务处在行政楼三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头发盘着，戴着眼镜，正在看电脑。一个年轻男的，正在整理文件。许弋敲了敲门。“老师您好，我是GJ部的，来问一下捐赠报备的事。”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GJ部？那个活动室的？”
“对。”
她往后靠了靠，上下打量他：“通报看了？”
“看了。”
“那还问什么。上面写得很清楚，一周之内补办手续。”
许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老师我想问一下，这个手续怎么补。捐赠是前年的事，当时的清单没有了。器材也都用了，散的散、坏的坏。价值评估更不好做，那些东西现在都不在了。”
中年女人没说话。年轻男的停下整理文件的手，看了许弋一眼，又低下头。
“那是你们的事。”中年女人说：“规定就是规定。没有清单，就找当时的经手人写说明。没有评估，就找第三方机构估。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许弋皱起眉头，他好好说话就真以为他好欺负是吧：“这个规定是去年的，我们活动室是前年的，你拿本朝的剑来斩前朝的官了？”
中年女人瞪大眼睛，声音变得尖利，嘴角有着因为说话而不自觉流出的白色唾液：“你怎么说话呢？办法是学校定的，不是财务处定的。我们只是执行。你说前年，前年的事前年怎么不走程序？当时不报，现在来问能不能通融，你让我怎么回答你？”
许弋叹了口气，这倒也是，可问题是，财务处交上去了这个提案，而学校只是表决通过了，他们没有对怎么解决前年的事情进行一个分析和讨论，而是简单的一棒子打死，现在有人找上来了又说是学校的办法？
转移矛盾呢在这。
不过：“是你们工作失误！没对这个通告和这个提案进行一个细致的讨论，对前年还是大前年发生的事简单的选择一棒子打死，现在你在这问我来了？你们的工作失误难道要学生买单吗？学校究竟是为了学生还是为难学生？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许弋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中年女人的脸色变了。不是被戳中要害的心虚，是那种“你一个学生也敢这么跟我说话”的恼怒。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冷下来。年轻男的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许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你这是在跟我说话？”中年女人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一个学生，跑到财务处来指手画脚？学校的规定是给你一个人定的？你说前年就前年，你说没办法就没办法？那还要规定干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许弋没退，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泛红，嘴角有白色的唾液沫子。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的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就是想问，这个事有没有别的办法。我们不是不配合，是真的补不了。清单没有，器材没了，评估做不出来。您说办法总比困难多，那您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许弋会突然软下来。她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几秒，她坐回去，把椅子往前拖了拖，重新戴上那副被气歪的眼镜。
“办法不是没有。”她的声音也低了，但还是硬邦邦的：“找当时的经手人写说明。捐赠的时候谁经手的，让他写个证明，签个字，盖个章。学校认这个。”
“当时的经手人？”许弋想了想，“器材是孟南坼他爸捐的，经手人是后勤处的。后勤处的老师还在吗？”
“调走了。”年轻男的忽然开口。中年女人瞪了他一眼，他没抬头，继续整理文件，声音闷闷的：“前年调走的，去了教育局。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姓周，周老师。”
许弋看着中年女人：“那能不能……”
“你自己去找。”她打断他：“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找到周老师，让他写个说明，盖个教育局的章，拿回来我们认。”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周之内。”
许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她没再看他，低下头继续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像是在告诉他：你可以走了。许弋转身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慢慢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同学。”他回头，是那个年轻男的，站在财务处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朝走廊两头看了看，压低声音：“周老师现在在教育局基建科。你们要去找他，最好快点。下周他可能要出差。”
许弋看着他，对着他点了点头：“谢谢。”年轻男的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去。
下午，活动室，所有人都到到齐，许弋把财务处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没人接话，洛鸾舞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本子。何徕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苏淮橘盯着电脑，手指没动。孟南坼靠着墙，腿伸着，手机扣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何徕开口：“周老师，我听说过。前年调走的，在后勤处干了十几年。器材的事，他应该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许弋说，“他人在教育局，我们怎么找他？”
“去找他。”何徕说，“当面问。”
许弋看着她。她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教育局在新区，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明天上午我去吧。”
许弋摇了摇头：“我去吧，我成绩还可以，耽误一上午也没什么。”
何徕瞪了他一眼：“你去了说什么？‘周老师您还记得三年前那批器材吗’？人家凭什么理你？我去，我认识他。”
几个人都看着她。她靠在窗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以前查我哥的事的时候，去过教育局。周老师给我开过一次门。他认识我。”
许弋没说话，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去年的样子。那时候她一个人在走廊里站着，手里攥着U盘，指节发白。现在她还是一个人，但有些不同。
“我跟你去。”洛鸾舞忽然开口。几个人都看着她。她坐在许弋旁边，本子摊在膝盖上，声音很轻：“两个人好说话。”
何徕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这天晚上，许弋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想着何徕说的那个周老师。一个调走两年的后勤处老师，会记得三年前的一批旧器材吗？记得又怎样？他愿意写这个说明吗？写了财务处认吗？一连串的问题，一个答案都没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上午，何徕和洛鸾舞去了教育局。许弋坐在活动室里等。苏淮橘在打字，孟南坼在刷手机，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盆蔫了的绿植上。许弋盯着那盆绿植，叶子更黄了，土干得裂开一道道细缝。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把最后一点水倒进去。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何徕发来一条消息：「找到了。周老师记得。他说可以写说明。」许弋看着那行字，长出一口气：「什么时候能拿到？」对面没回。过了大概十分钟，又发了一条：「他说这周没时间。下周三以后再说。」
许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孟南坼抬起头：“怎么了？”
“周老师记得。愿意写说明。但要下周三以后才有时间。”
屋里安静了一秒。
“下周三？”苏淮橘说，“那不就过了一周了？”
“是。”许弋说。
没人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盆刚浇了水的绿植上。土还是干的。
下午，何徕和洛鸾舞回来了。何徕的脸色不太好，洛鸾舞跟在她后面，本子攥得紧紧的。
“没见到人？”许弋问。
“见到了。”何徕坐下，“他说他记得那批器材，也愿意写说明。但他这周真的没时间，下周三有个项目要交，这几天天天加班。他说下周三之后，一定帮我们写。”
许弋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座边延伸到墙角，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那就等。”他说。
“等？”何徕看着他，“下周三，就过了一周了。财务处那边……”
“我去说。”许弋说，“让他们宽限几天。”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推门出去。
财务处的门关着。许弋敲了敲，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脚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许弋又去了财务处。
门开着，中年女人坐在里面，正在看文件。他敲了敲门：“老师，我想问一下，那个手续能不能宽限几天？我们找到经手人了，但他这周没时间，下周三才能写说明。”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着他。“下周三？通报上写的是这周五。周五之前，材料必须交齐。”
“我知道，但……”
“没有但是。”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规定就是规定。周五交不齐，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她看见有些窘迫的许弋，叹了口气，声音不再那么强硬：“我也没办法，我刚调来，对学校里这些情况一无所知。”
她揉了揉眉头：“我也没办法，学校也就今年好一些了，前些年烂账实在是太多了。”
她也只能一棒子打死，只能用猛药。
许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抬头，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中午，活动室。
所有人都到了，许弋把财务处的话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没人接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彻底黄了。
苏淮橘小声说：“那怎么办？周老师那边要下周三，财务处这边要周五。差五天。”
许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他看了很久，然后坐直：“再去教育局问问？跟周老师说明情况，看他能不能这周抽个时间。”
何徕看着他：“我昨天说了。他说真的抽不出时间。项目周三交，这几天天天加班到半夜。”
“那我们就等吧。”许弋说，“等到周三。然后拿着说明去找财务处。他们要是不认的话再说，总有办法的。”
“可周五就到期了。”苏淮橘说。
许弋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他站了一会，转过身。“那就想办法拖到周三，行啦，这些不是你们该考虑的问题，回去等我好消息就好了。”
下午，许弋去找了李行程。李行程在办公室里，正在接电话。看见许弋进来，他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许弋坐下，等了几分钟。李行程挂了电话，看着他：“什么事？”
许弋把情况说了一遍。李行程听完，沉默了一会：“所以你们找到了经手人，但他下周三才能写说明？”
“是。财务处那边只给到这周五。差五天。”
李行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跟财务处打个招呼，让他们宽限几天。但不敢保证。刘处长那个人你也知道。”
许弋点头：“谢谢。”
李行程摆摆手，拿起电话。许弋站起来，走到门口。李行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弋。”他停下来。
李行程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有些事，不是讲道理就能解决的。”许弋没回头，推门出去。
这天晚上，许弋在活动室里坐着。洛鸾舞坐在他旁边，本子摊在膝盖上，上面什么都没写。何徕回去了，苏淮橘和孟南坼也走了。灯亮着，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过了很久，洛鸾舞开口：“许弋。”
“嗯？”
“如果周老师那边来不及，财务处又不肯等，怎么办？”
许弋想了想：“不知道。”
他顿了顿：“可能活动室就没了，那你就得给何姐姐说一下了，我们以后集会估计只能在她的咖啡馆了，到时候你就负责让她给咱们打五折。”
洛鸾舞没说话，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合上。
许弋看着她的侧脸：“你写的什么？”
她摇摇头：“没什么。”
许弋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夜的风吹进来，有点凉。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走吧，送你回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活动室。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的灯亮着。走到一楼的时候，洛鸾舞忽然停下来。“许弋。”
“嗯？”
“我能让何盏莲姐姐给打六折。”
许弋点点头：“那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