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成浪没过枯塘的边际,一片新绿起伏如同碎玉陈铺,也算把这枯塘绿的满满当当。
塘中立着一座亭子,在许弋的记忆里大概10多年前就在这立着了,现在已经破旧的不成样子了,却被爬山虎密密地裹着,也是新绿的,嫩得能掐出水来。春日上午的光从叶缝里漏下,在亭子里铺了一地碎金。
风来时,塘边的树叶子翻出银亮的光,一晃一晃的,像水上的波纹,于是爬山虎也跟着动,整座亭子便像是浮在绿浪里,明明没有水,却到处都是流动的意思。
“你敢进去吗?”
孟南坼指指那个亭子,对着许弋说道。
许弋笑了笑,摇摇头:“我可不敢,这亭子多少年没修了,我怕上去踩坏他。”
这是一个年久失修的宾馆,大概五年前就停止营业了,许弋在宾馆没关门前倒是经常来,他爸爸和妈妈每次只要有朋友来就会让朋友住在这个宾馆里,然后带着许弋来这个宾馆里见朋友,许弋那时候不喜欢在宾馆的房间里待着,就经常下来跑着玩。
时间长了,即使在没有朋友来的时候许弋也会来这个宾馆里面的公园里玩。
宾馆的老板也很大方,那时候毕竟还是十多年前,再加上附近的人基本上都熟悉,便将宾馆里的公园开放,让大家在每天傍晚都能来散步或者乘凉。
宾馆关门之后大家都很惋惜,毕竟这么好的一个去处没有了。
许弋也很惋惜,正好今天周末,社团活动室的问题也解决了,索性叫上孟南坼来这里看一看。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
许弋随手踢开路上的石子,然后指了指宾馆三楼的一个窗口:“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一次我在这玩,一个叔叔从这探出头来喊我,叫我上去,我们要去饭店吃饭了。”
他眨眨眼,带着孟南坼从一个已经倒塌的木门下面钻了进去。
宾馆里面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楼梯也被一层厚厚的尘土覆盖,像是一本薄薄的书。灰尘上有叶子在冬天掉落的时候被风吹进宾馆里,在这里静候了一整个冬天,到现在只剩下了脉络。
“我小时候不怎么来这,那时候我爸还只是个开店的,每年租金都凑不够,我妈就去找她那边的亲戚借钱。”
这个地方对孟南坼来说算是很新奇的,他确实不怎么来过这个地方。
“准确来说,是你上小学之后。”
许弋一脚把台阶上的枯叶踩碎,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伸手指了指孟南坼:“因为你二年级的时候英语就考20分,你爸爸给你报了市里最贵的辅导班,半个月就要好几千,所以才凑不够租金的,当时你爸爸还来我家借钱。”
他抬起头想了想:“我爸说反正孩子还小,又是九年义务教育制,你上的小学也跟两个比较好的初中有合作,所以劝你爸爸不要太焦虑。不过最后还是给你爸爸拿了五万应急。”
孟南坼点点头,又突然想起来什么,指着许弋:“你好意思说我英语不好,你当时英语考九分还好意思说我?”
“我是有原因的。”许弋踏上台阶,轻轻地,小心翼翼的走上二楼,走廊里的地毯几乎不见踪影,只剩下一道道打开的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房间,又从房间斜着照出来,站在走廊的地板上。
“我是因为老师不让我写第一题,就是那个默写26个英文字母的那个题,所以才考了九分。”
“那老师为什么不让你写第一题。”
“因为老师当时在维持课堂秩序,说再让她看见谁的牙齿她就不让谁写试卷了,然后我就对着她呲牙,我的试卷就这样被没收了。”
听到许弋的话,孟南坼翻了个白眼:“那你还好意思说我?”
他们又上了一层楼,走进许弋在外面指过的那个房间。
窗户还好好地立在那,立在被淡绿色油漆涂满的墙壁里,房间内枕头散落一地,被子也没人再叠,墙纸脱落大半,洗手池前还放着两个玻璃杯,一个牙刷和一个被打开的牙膏。
一切都静静的立在那,躺在那,摆在那,可唯独没有停在那时候。
许弋从窗户向下望去,看着楼下公园里的那个亭子,嘴却没停:“所以哪怕最后老师把试卷还给我之后没让我写第一题我也心甘情愿,因为敢做就敢当,这次我认栽。”
孟南坼被许弋这话逗笑了,他停在房间门口,没走进去,就在门外对着许弋说:“什么叫这次你认栽?认栽是什么?你还挺不服吗。这次又是什么?你还有过很多次?”
许弋没说话,他还在向下看着,他试图看到小时候的自己,看到那时候自己在这个还没倒闭的宾馆公园里疯跑的样子,看到那时候傍晚的样子,看到夕阳把亭子染成橘红色的样子。不过很可惜,他只能想起来,看却看不到,阳光还是在照耀,爬山虎还是被风吹成浪,枯溏还是被新草填满,水泥地还是破损。
看也看够了,他走出门,带着孟南坼回到第一层,又想起孟南坼刚才的话,反驳道:“很简单,因为那时候我就知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在小学毕业的,所以有一次我困极了,就在课堂上睡了一觉,而且没被老师发现。”
孟南坼震惊的瞪大双眼:“真假,小时候我觉得在课堂上睡觉是要被砍头的。”
“在课堂上睡觉是要被砍头的?”许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扭头看着孟南坼,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你小时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武侠片看多了吧?有点封建了说是。”
“我妈说的。”孟南坼跟着他往楼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闷闷地响,“她说上课不认真听讲,老师就不喜欢我,老师不喜欢我,我就学不好,学不好就考不上好初中,考不上好初中就上不了好高中,上不了好高中就考不上好大学,考不上好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
“就砍头?”许弋接话。
“就完蛋了。”孟南坼翻了个白眼,“砍头是你说的。”
许弋笑了,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几下,又落下去。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前头,影子拖在后面,孟南坼的影子踩在他的影子上面,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一楼大厅比楼上亮堂得多,顶上的吊灯早就不亮了,但四面都有窗户,春天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落了一层灰,有人在上面用手指画过什么东西,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是个“早”字。旁边还放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笔芯早就干了,笔杆上缠着一圈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胶带。
许弋走过去,用袖子蹭了蹭台面,露出一小块干净的大理石。灰白色的石面上有细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你刚才说,你小时候经常来这。”孟南坼靠在前台边上,学许弋的样子用手蹭了蹭台面,蹭出一小块灰印子,又嫌脏,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
“嗯。小学那会,我爸只要有人来,就住这个宾馆。我妈嫌家里小,招待不开,就让他们住这儿。我跟着来,就在楼下那个公园里玩。”许弋指了指大门外面,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那片绿意葱茏的园子,“那时候这个宾馆可火了,附近谁家有亲戚来都住这。房间要提前订,晚了就没了。”
“真的假的?”孟南坼不太信,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黑黢黢的走廊和墙上脱落的墙皮。
“真的。”许弋说,“那时候这墙是白的,地是亮的,前台还有个姐姐,每次来都给我拿糖。那种硬的水果糖,透明的,包着玻璃纸,一嚼就碎。”
“后来呢?”
“后来宾馆就不行了。”许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是一颗糖,透明玻璃纸包着,和他刚才说的一模一样。玻璃纸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但里面的糖还是完整的,隐隐透着一点淡黄色。
孟南坼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买的。”许弋把糖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玻璃纸,在他手心里投下一小片彩色的影子,“上次来的时候在前台底下捡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了,我没敢吃。”
“那你留着干嘛?”
“不干嘛,留着呗,当个纪念。”许弋把糖收回去,放回口袋里,拍了拍,继续往里面走。
大厅深处连着一条走廊,比主楼窄得多,两边是几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褪色的铭牌,有一扇写着“多功能厅”,字体是那种老式的烫金楷书,金粉掉了一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印子。
门虚掩着,许弋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很久没被人动过了。
“大会堂还在后面,”许弋指了指宾馆侧面的一条小路:“走不走?”
孟南坼想了想,眨眨眼:“走呗,反正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这个词是很有魔力的,哪怕再想走或者在不情愿,这四个字都会让人走进一个平常可能不会走的路,于是他们两个人就去了
小路两边长满了杂草,有些已经齐腰高了。许弋走在前面,随手拨开挡路的草叶子,动作很随意,像小时候走过无数次那样。孟南坼跟在后面,走得很小心,生怕草叶子划到脸。
他躲开面前的草叶,看向许弋:“你小时候就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也不是一个人吧,”
许弋挠挠脸,语气里带着点缅怀:“有一回我带着何徕来过。”
孟南坼愣了一下:“何徕?你们从小就认识?”
“不认识,”许弋摇头,指向宾馆里的那个公园:“那时候她哥还在。何昇默带她来这边玩,碰见我一个人在公园里蹲着看蚂蚁。何昇默问我要不要一起玩,我说好。后来才知道他也是这个宾馆的常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那时候挺高的,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耐心。何徕当时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个到腰的位置:“跟在他后面,拽着他衣角,走哪跟哪。现在想起来还挺有缘分的。”
孟南坼没说话。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杂草越来越密,许弋的脚步慢下来。
“后来呢?”孟南坼问。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许弋说,“宾馆关了,我也不来了。再后来,就是何昇默出事。”
他说完,抬脚把前面一丛挡路的草踩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孟南坼看见他踩草的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气。
大会堂的门是一扇对开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已经锈死了,但门栓也锈得差不多了。许弋伸手推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往里面晃了晃,露出一条缝。
“从这钻进去就行。”
许弋简单指了指那条缝:“我每次来都是这么走的,有一次被这个铁门割了一下,只能去打破伤风。”
他侧身先挤了进去,孟南坼跟在后面。
“你小心点啊,别被割到,破伤风是要打屁股针的,而且打屁股针的基本上都是女护士,你要在人家面前把裤子脱下来露出你的屁股,打完还要自己拿棉签摁着。”
孟南坼钻到一半,听到许弋的话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打过?”
许弋点点头:“你是笨蛋吗,我刚跟你说过,不然我怎么知道的?”
门缝有点窄,孟南坼卡了一下,许弋在里面拽了他一把,两个人都进去了。
大会堂比他们想的要大,舞台还在,幕布垂在半空,褪成了说不清是红还是褐的颜色。座椅也拆了大半,只剩最后几排还留着,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阳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像水里悬浮的微生物。
许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怎么了?”
孟南坼问。
“没什么。”
许弋突出一口气,将空气中的灰尘搅动起来:“就是想起来,我小时候在这看过一次六一表演。”
他往前走,鞋底踩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他走到舞台前面,仰头看着那块褪色的幕布。
“那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附近几个幼儿园合办的。我妈带我来,坐在第三排还是第四排,记不清了。有个节目是小朋友跳舞,跳到一半,有个小姑娘的鞋掉了,她不敢去捡,就光着一只脚跳完了全场。”
他笑了一下:“我当时觉得她好厉害,掉了一只鞋还能跳完。我妈说那是因为人家练了很久,不能因为一只鞋就不跳了。”
“确实。”孟南坼点点头:“能坚持下去就是好样的。”
许弋看着台上,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小时候也来这里表演过,也是六一儿童节。”
他走到第一排,在一张折叠椅上坐下,倒也不嫌脏。椅子“吱呀”叫了一声,没散架。孟南坼在他旁边坐下,也“吱呀”了一声。
许弋靠着椅背,仰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圈一圈的石膏线,中间是一盏水晶吊灯,蒙着厚厚的灰,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当时六一儿童节的时候我还来着表演过节目,合唱那个让我们荡起双桨,我从头到尾没张过嘴。”
“为什么?”
“忘词了呗。”许弋说得很坦然:“那时候我才二年级,还是个小小孩呢。上台之前还记得,音乐一响就紧张,紧张了就忘了。我就只能光张嘴不出声,假装在唱。”
他指了指舞台上一个位置,好像真的有人在哪里唱歌一样:“我算好的了,当时我旁边那个小朋友不光不出声,还对着口型乱编词,到最后他都不管了,光在哪让他们推开波浪推开波浪推开波浪,我还以为他是个小水手呢,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
许弋说着说着突然唱起来了,孟南坼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折叠椅跟着嘎吱嘎吱响。
“还有辩论赛。”许弋等他笑完了继续说:“市里的高中生辩论赛,就在这办的。我爸带我来过一次,我那时候连辩论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看见台上两拨人吵架,吵得可文明了,谁也不骂人,但每一句话都在说对方不对。我当时觉得,这也太厉害了。”
“你现在不也这样吗?”孟南坼说,“跟人吵架从来不骂脏话,但能把人气死。”
“我那叫讲道理。”许弋纠正他。
“对,讲道理。”孟南坼学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又笑了。
“其实我也说脏话,比如你在笑一声我就要骂你是个啥比了。”
孟南坼于是安静了一会,折叠椅的吱呀声停了,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进来,把幕布吹得轻轻晃一下。
许弋把糖举起来,对着窗户。阳光透过玻璃纸,在他手心里投下一小片淡黄色的光。
“不过现在,这个地方,这个宾馆你说它现在算什么呢?”
他问,声音很轻:“拆又没拆,用又没用。就搁在这,等着自己塌。”
孟南坼没说话。他看着许弋手里的那颗糖看了很久。
“你不是说不敢吃吗?”他问。
“是不敢。”许弋把糖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白了孟南坼一眼:“你是....额....笨蛋吗?这糖都不知道放了多久了,我就拿出来看看,要吃你吃,我可不吃。”
孟南坼的关注点在许弋那句“笨蛋”上,他打了个寒颤,双手抱住自己:“你别这么说话.....什么笨蛋啊,你这样我总担心你的性取向。”
“我是正常的,这个你可以放心。”
许弋翻了个白眼,要不是自己答应过洛鸾舞尽量说脏话的话他现在就要骂孟南坼是个闹摊了。
许弋转过身,看着台下那几排歪歪斜斜的座椅。阳光照在椅背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整个大会堂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你说,”他忽然开口,“何昇默有没有来过这?”
孟南坼愣了一下。
“他那时候常来这个宾馆,大会堂肯定也来过,”许弋说,“说不定就坐在那几排椅子上,看过什么表演,听过什么讲话。他坐过的那把椅子,可能现在还在。”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认不出是哪一把。”
孟南坼看着他,许弋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着的平静,是真的平静。但孟南坼认识他太久了,他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压着什么。
“你最近老想这些事?”孟南坼问。
“也不是老想,”许弋说,“就是站在这个地方容易想起来,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他走到最近的一排椅子前面,伸手摸了摸椅背。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灰,手指划过去,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何徕上周又去看了她哥,”他说:“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去的。回来之后也没提,但我看她眼睛肿了。”
“你怎么知道的?”
“洛鸾舞告诉我的。她说何徕那天迟到了一节课,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的,问她怎么了,她说风大迷了眼。”
孟南坼沉默了几秒:“那你怎么不问她?”
“问她什么?”许弋反问,“问她是不是去看她哥了?她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拍了拍灰。
“我就是觉得,”他说,“有些事,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孟南坼看着他,忽然说:“你不也是吗?”
许弋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何徕一个人扛着累,”孟南坼说,“你不也是什么都自己扛?钢铁厂那事,你到现在都没跟洛鸾舞说过你具体经历了什么。何言南那事,你瞒着单暮风,以为自己能兜住。活动室的事,你们跑了一周的正规程序,最后一个电话就解决了,你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吧?”
许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孟南坼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兜,语气很随意:“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对。我就是说,你要觉得一个人扛着累,那你也别一个人扛。”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许弋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孟南坼面无表情:“我一直都会,只是你没发现。”
“得了吧你,”许弋踢了他一脚,“上次苏淮橘问你‘我好不好看’,你说‘还行吧’,她三天没理你。”
“那是两码事,”孟南坼面不改色的躲开,“审美问题和哲学问题不能混为一谈。”
许弋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大会堂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安静吞没。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舞台。幕布垂着,阳光照着,灰尘飘着。
“走吧,”他说,“看够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门缝里钻出去。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眯眼,杂草在风里晃着,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
走到宾馆门口的时候,许弋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窗户。
“你说,”他对孟南坼说,“那个喊我上去吃饭的叔叔,现在在干嘛?”
孟南坼想了想:“可能在家带孙子吧。”
“也是,”许弋说,“都十多年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孟南坼。”
“嗯?”
“谢谢你陪我来。”
孟南坼看了他一眼:“我不是男同。”
“我草我好不容易准备的温情时刻你就这样对我啊?你是不是沙比?”
孟南坼躲开许弋对他挥来的拳头,大笑着:“你不是答应洛鸾舞不能说脏话了吗?你怎么能骂人?”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杂草在风里沙沙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破损的水泥地上,一前一后,贴得很近。
走到路口的时候,许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洛鸾舞发了条消息:「你们还没看完吗?我蛋糕都买好了。」
许弋回了一句:「看完了,马上回来。什么蛋糕?」
「草莓的。你吃不吃?」
「吃。」
「那给你留一块。孟南坼的呢?」
「他也吃。」
「好。」
许弋把手机收起来,对孟南坼说:“洛鸾舞买了蛋糕,草莓的。”
“她知道你出来玩还给你买蛋糕?”孟南坼问。
“她说顺路买的。”
孟南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许弋问。
“没什么,”孟南坼说,“就是觉得,有些人一个人扛着,但也不是真的一个人。还有就是你的脚指头可能比你聪明。”
许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可能吧,”孟南坼说,“被一个叫‘实话’的东西附身了。”
“我觉得是被我脚指头附身了。”
许弋笑骂了一句,加快脚步往前走。孟南坼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贴在一起。
阳光正好,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独有的那种暖意和草叶的味道。路边的树叶子翻出银亮的光,一晃一晃的,像水上的波纹。
他们走远了,宾馆还立在那里,三楼那个窗户还开着,公园里的亭子还被爬山虎密密地裹着。一切都静静的,但也没有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