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才.......才刚去过那个宾馆.......你们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来惹我?”
许弋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在渗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虽然他这样子确实很惨,但对面五个人谁也没敢动,因为他们确实是被许弋这样子吓傻了。
这件事要从午休说起。
许弋没去食堂,他在活动室里赶一份社团季度报告。
白景川上周开会时布置的,说所有社团都要交,GJ部也不能例外。许弋还问他说他们又不是什么正经社团,不用写社团季度报告,然后白景川就瞪了他一眼,许弋就老实了,只能老老实实的把这个耽误他吃饭的社团季度报告写完。
其实本来不用这么久的,但是因为他们社团这个季度甚至这几年什么事情都没干,除了举办过一个学校走廊赛跑大赛和学校走廊轮滑大赛以及学校走廊滑板车大赛以外真的什么事情都没干。
但是真把这几个写上去的话,虽然说白景川或者别人不会说什么,但他们社团这些人总归是不好意思的,所以许弋就额外编了点东西写上去了,比如举行了电影鉴赏活动。
这个电影鉴赏活动实际上就是他们去看恐怖片的那一次,最后他们都睡着了,不过为了美化许弋还是说了他们活动圆满完成,甚至找ai写了五份观影报告。
还有他们举办了水质调研,这个灵感的来源是他和洛鸾舞去泡温泉这件事。
但之所以要写这么久不是因为难写,是因为许弋写着写着就文思泉涌了,灵感直接就大爆发了,所以他越写越来劲越写越上头,中间还要抽时间给自己鼓鼓掌并感叹他的聪明才智,因此才耗费这么长时间。
报告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是十二点四十。许弋肚子像小汤姆猫一样咕噜咕噜叫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因为他写的实在太好了,人在完全沉浸于某件事的时候是不会感到时间流逝的。
看看手机,许弋估摸着食堂应该还有剩的,而且这个点人少,也就不用排队。
满意的点点头,许弋觉得他简直太天才了,不仅写完了社团季度报告,还成功的让自己吃饭不用排队。
他从活动室出来,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走向食堂。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没回头,叹了口气,主动放慢了脚步。
就这样吧,他想。
正好,因为各种事情,从绑架案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气,先就这样吧,不管是什么,嘴炮也好打架也罢,他需要释放一下,宣泄一下自己心里那股气。
前面就是食堂后面的那条小道,两边是围墙,左边是食堂的后墙,右边是实验楼的背面,尽头是一扇锁着的铁门。这条道平时没人走,因为走不通,只有图近路的人会拐进来,然后发现是死胡同,再原路退回去。
许弋走到小道中间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他转过身,看到了五个人。
领头的那个他认识,姓孙,叫孙察。
这哥们是篮球社的,比何言南低一届,但打球挺猛,上学期运动会的时候见过。后面四个也是篮球社的,有俩他看着眼熟,另外俩完全没印象。
看着眼熟那俩是冬天的时候,何言南替江何南出头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从操场那边脸着地滑到许弋这边的那两个,许弋已经完全忘完了。
孙察站在最前面,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他,表情像是刚从球场上下来,给人的感觉就是意气风发的一个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的嘉豪。
他明知故问:“你就是许弋?”
“你眼睛瞎吗。”
许弋指了指自己:“我说不是你信吗?”
“听说你最近挺横啊,”孙察往前走了一步,“何言南那事,你让他下不来台,我们篮球社的面子往哪搁?”
许弋懒得跟这种人掰扯,他现在最想知道这五个人是专门来找他的,还是碰巧在这?专门找的。因为他们知道这条小道没人走,知道这个点食堂快关门了,知道他今天在活动室,那就说明有人盯着他。
“何言南的事他自己解决了。”
许弋语气冷淡:“这件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孙察笑了一下,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他伸手用力的戳了戳许弋的胸脯:“你还不明白?”
他用手指了指某个方向,嗤笑一声,随后看向许弋:“何言南是我们篮球社的社长,你让他没面子,就是让我们整个篮球社没面子。这个道理你不懂?”
许弋听懂了。这不是何言南的事,这是面子的事。何言南被许弋怼了,何言南没还手,何言南甚至没来找茬——但篮球社的人觉得丢了脸,所以要找回来。
这件事跟对错没关系,跟道理没关系,就是他们的人被许弋弄了所以他们要弄回来。
许弋问:“那你们想怎么样?”
孙察又往前走了一步,离许弋差不多只有半米。他身后那四个人也跟着往前,小道本来就窄,五个人加上许弋,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也不怎么样。”孙察说。
他语气轻松,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拿捏住许弋了:“你就去跟何言南道个歉,说那天是你不对。这事就过去了。”
许弋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道什么歉?”
“你说你道什么歉?”
孙察的语气变了,多了一点不耐烦:“你在会议室门口骂他,在走廊上堵他,让他下不来台。这些事你忘了?”
“他撕了我们宣传部十四张海报,”许弋说,“我让他自己去跟单暮风说。这事他跟你说了吗?”
孙察愣了一下。他显然不知道海报的事,或者知道但不想提。
“那是他的事,”孙察说,“我现在说的是你的事。”
许弋点点头,他懂了。不是不知道理亏,是理亏也要来。因为不来更没面子。
“我不道歉,”许弋说,“你要觉得你们篮球社的面子重要,那就动手。但你想清楚,动手之后,这事就不是面子的问题了。你们不也就是这么想的吗?”
孙察看着他,犹豫了一秒。
也只有一秒。
然后他伸手推了许弋一把,许弋没站稳,后背撞在食堂的墙上。
砖墙有点硌,他还没反应过来,孙察的拳头就到了。
第一下打在他左眼眶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打他”,声音混在一起,许弋的耳朵嗡嗡作响。
许弋没还手,不是不想,是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五个。
这又不是什么超级兵王重返校园护花的故事,他一个纯血高中生怎么能一挑五。
对面也不是什么海尔妹妹和那个弱爆了全都知道的那个人,还有一个人许弋懒得提。
他打架的经验不多,但有一条他记得很清楚——人多了就打不过,打不过就不要乱打,乱打只会挨更多。
他蹲下来,用手护住头,拳头和脚从四面八方过来,有的打在他胳膊上,有的踢在他腿上,有的落空了。
他咬着牙,没出声,他能看见孙察的脚就在他面前。
孙察站在最前面,打他最狠,骂得也最大声,他离许弋最近,近到许弋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脚踝。
这在之前是很能凸显他带头人领头羊和社团副头头的身份的,不过这次则完全变成了突破口。
许弋没去抓脚踝,他站起来,猛地往前冲,一头撞在孙察的胸口上。
孙察猛地被许弋撞上,一时间站不稳,摇晃着向后倒去,他的后脑勺磕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许弋大喊一声,迅速扑上去,骑在他身上,拳头如雨点般照着他的脸上砸。
第一下砸在鼻子上,孙察叫了一声,所以许弋第二下就砸他嘴上了,他嘴角有血溅出来。
接着就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第五下之后许弋就没心思数了,也懒得数。他只知道打,用最大的力气打,打那个推他第一下的人,打那个骂得最大声的人,打那个让他道歉的人。
凭什么?因为他让何言南没面子就要被打?不道歉难道是他的错?他错在哪里了?凭什么这群人敢这么做?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必须要想办法用规则来解决问题?凭什么这群人就可以这样?凭什么他们敢这样?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认为这样是天经地义的?凭什么他们就敢这样?凭什么别人受了委屈就得憋着?凭什么他们受了委屈就能报复?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许弋狠狠的打在孙察的脸上,一拳又一拳,在他身后,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背上,头上,脸上。
但他没有管这些,肾上腺素急速飙升,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他越来越有力气,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感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嘴角艰难的勾起一抹疯狂的微笑,眼睛死死的盯着孙察。孙察眼里的不解,愤怒和惊恐全部落到了许弋眼里,于是他更愤怒了。
难道只有这样你们才会怕吗!只有这样才是你们认定的规则吗?只有这样才是你们的法则吗?既然如此,我就一拳一拳把他打破!什么弱肉强食,什么拉帮结派,什么纵横沙场,都给我滚,都给我滚!
我要把这些全部!全部都......
粉碎。
粉碎!
粉碎!!
他听见有人在喊“拉开他”,有人拽他的衣服,有人拽他的胳膊。他不松手,拳头还在往下砸。孙察的脸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全是血,鼻子歪了,嘴角裂了,眼眶青了。
他还在叫,但叫不出声了,只有气从喉咙里往外挤,发出嘶嘶的声音。
“拉开他!拉开他!”
有人从后面勒住许弋的脖子,他喘不上气,胳膊被掰开,整个人被拖起来摔在地上。他仰面躺着,看见四个人的脸围成一圈,表情都是差不多的害怕,全部都是。
孙察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有一个篮球社的蹲下去看他,喊了两声,没反应,声音都变了:“他不动了!他不动了!”
四个人都慌了。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掏出手机,不知道是要打120还是110,手抖得按不准键。
许弋从地上坐起来。他的左眼已经睁不开了,嘴角破了,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肋骨那块一碰就疼。他喘着气,用还能睁开的那只眼睛看着面前这群人。
“我昨天才刚去过那个宾馆。”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来惹我?”
没有人说话。
许弋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他站不稳,腿有点软,但他站起来了。
他看着那四个人,准确来说是五个人,孙察还躺在地上,脸肿的跟猪头一样,其他地方只是有点脏。
那群人的眼神变了,来的时候是想要好好教训一下许弋的眼神,现在是则觉得这个人疯了。
“你们要打就继续打。”
许弋穿着粗气,打架这件事还是很耗费体力的,见没有人回话,他点了点头:“不打了,行,那我就先走了。”
走之前还知道说一声,挺有礼貌。
没有人动。,许弋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小道外面一瘸一拐地走。
他的腿不知道被谁用小刀划破了,血从裤腿流了出来,流进他的鞋里,鼻子也留了鼻血,胳膊更是抬都抬不起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疼,但他没回头。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说“快看看孙察”,有人在说“要不要叫老师”,有人在说“别叫老师,你傻吗!”。
他没停下来,只是留下一句话:“这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走出小道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准确地说是那只还能睁开的眼,他觉得他现在可以去当个海盗,这样就可以把这群人全部弄死,或者逼他们从船上跳进海里。
他眯着那只眼,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不知道往哪走。去医务室?医务室这个点没人。回教室?他这个样子回教室,全班都会看见。
去活动室?洛鸾舞可能在。
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往活动室走。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碰见何徕。何徕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水杯,看见他,脚步停了。
“你——”
“没事,”许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摔了一跤。”
何徕看着他,没说话。她看见他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看见他嘴角的血,看见他胳膊上的青紫。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说:“洛鸾舞在活动室。”
许弋愣了一下:“她怎么在?”
“等你。她说你还没吃饭,给你带了面包。”
许弋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上面有血,有灰,还有不知道谁踹的脚印。
“别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他说,随后拿衣服简单的擦了擦脸,他不介意其他人看到自己这样,他只是怕他们担心自己。
哦,这温柔的,冰冷的,坚强的孩子。
哦,孩子。
何徕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水杯塞到他手里。
“你去水房洗把脸,”她说,“我去跟洛鸾舞说你出去了,让她先回去。”
许弋接过水杯,想说什么,但何徕已经转身往活动室走了。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何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往水房走。水房在教学楼一层的拐角,两个水龙头,一面镜子。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凉得他缩了一下。他弯下腰,把脸凑到水龙头下面,冷水冲在左眼眶上,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左眼眶青紫,肿得老高。嘴角破了,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暗红色的痂。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擦伤,不深,但很长,从颧骨一直到下巴。衣服前面全是灰,袖子撕了一道口子。
他看了自己大概十秒,然后低头,把水杯接满,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应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掐了一下。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发白的日光灯。
“我昨天才刚去过那个宾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只是想起来,昨天和孟南坼站在那个大会堂里,阳光从高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他说“有些事,一个人扛着太累了”。孟南坼说“你不也是吗”。
现在他坐在这里,浑身是伤,躲在水房里不敢让洛鸾舞看见。他想,孟南坼说得对。他也是一个人扛着。但他不知道除了自己扛,还能怎么办。
可凭什么他们敢这样呢?凭什么他们居然觉得这样是很正常的呢?
许弋颤抖着胡乱洗了把脸,没有言语。
之前他看小说,讲某个道统的传承人不仅要出世,也要入世。
他明白了。
用学校的规则,社会的规则,法律的规则,对他们来说,作用都不大,因为他们只会觉得自己玩不起,只会觉得自己只能靠其他的来对抗他们。
因为他没有用这帮人的规则,所以他们不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洛鸾舞发的消息。
「何徕说你出去买东西了。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面包。」
许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吃了。面包你自己吃吧。」
发完他又觉得不对,加了一句:「草莓味的吗?是的话给我留着。」
洛鸾舞秒回:「你不是吃了吗?」
「我吃的是咸的,甜的可以再吃一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弋想了想,打字:「快了。你先回去上课。」
「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又喝了一口水。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样子,左眼肿着,嘴角破着,衣服脏着。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把脸。
冷水冲在伤口上,有点疼。
他想起刚才在小道里,他骑在孙察身上打他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没有分析,没有判断,没有“这样对不对”“那样好不好”。就是打。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动物,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对方:你别惹我。
他不想这样。但他不知道还能怎样。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在安静的水房里格外响。他伸手关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水杯放在窗台上,然后慢慢往楼梯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