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忙人疯狂接电话的李行程

作者:泛客罢了 更新时间:2026/3/31 8:00:01 字数:5617

许弋没去医院。孟南坼把他送到小区门口,看着他走进去,在车里坐了一会才走。

许弋上楼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但姜鹤雅还是看见了。

“回来了?你怎么——”

姜鹤雅本来在看电视,见到许弋这样,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你怎么了?”

“没事,”许弋摆摆手,“路上摔了一跤,问题不大。”

姜鹤雅走过来,捧着他的脸看。左眼肿着,嘴角破着,脸上擦伤。她没说话,手指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许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疼?”

“有一点。”

“谁打的?”

“没人打,真摔的。”

姜鹤雅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去拿医药箱,让他坐在沙发上,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擦他脸上的伤。碘伏蛮蜇得慌,许弋又吸了一口凉气。

“你跟你爸爸一个样子。”姜鹤雅语气颇为心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在外面跟人打架,回来跟我说摔的,然后我信了。后来人家找上门来了我才知道。”

许弋没说话,不敢直视姜鹤雅的眼睛。

“我不是说你打架不对,”姜鹤雅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换了一根新的,轻轻地擦拭着许弋眼角,“我是说,你不用瞒我。再说了,你摔倒能摔成这样的话,那你都能上电视了。”

“什么节目?乡村爱情吗?我演那个只能是脑子被驴踢了的时候?”

姜鹤雅手一顿,瞪了他一眼。

“……行,你不演,你编剧。”

她轻轻擦着他嘴角的伤,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心疼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变成眼泪,眼泪析出的情绪温柔地铺在了许弋的伤口上,这让他好受多了。

“疼就说话。”

“不疼。”

“撒谎。”

“真不疼,就是有点饿。妈,你那个排骨汤还有吗?”

“有,你先别打岔。”

“我没打岔,我就是饿,我中午饭都没吃——不对,我吃了,吃了一半,然后就被打了,然后剩下的那一半吐了。所以严格来说,我中午饭等于没吃。”

姜鹤雅看了他一眼,没笑出来,也确实是笑不出来。

“你从小就这样,”她说,“什么事都自己扛。小时候摔破了膝盖,裤腿放下来不让我看。发烧了不说,自己缩在被子里发抖。你觉得你扛得住,但你才多大?”

“十七。”

“你知道十七多大吗?”

“比十六大,比十八小。”

“许弋。”

“……妈你别叫我全名,我害怕。”

姜鹤雅把棉签扔了,盖上医药箱,到底没忍住,叹了口气。

“你不是小孩了,你是我儿子。”她说,“小孩也好,大人也好,受伤了就得有人管。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我们就看不见了?”

许弋没接话。姜鹤雅站起来,把医药箱放回去,走到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

“喝了。排骨汤,我仔仔细细炖了一下午,你也算有口福了。”

许弋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咸的,姜的味道很重。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谢,睡觉去。明天请假,去医院看看。”

“不用——”

“许弋。”

姜鹤雅很少直呼许弋的名字,一般都是在她要揍许弋的时候才这么叫。许弋对于自己妈妈直呼自己名字这件事的恐惧是根植于灵魂里的,于是他缩了缩脖子,乖巧地点点头:“行,去。”

他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姜鹤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下次再有人打你,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喊。喊不过就——就告诉我跟你爸,我们帮你打。”

“妈,你跟我爸打不过五个高中生。”

“我打不过,我可以报警。”

“报警有用的话……”

他没说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姜鹤雅沉默了一下,声音顿了顿:“要是他们家长想整你,那我就去找其他人聊聊。”

“找谁?”

“你别管。”

“……妈你这语气好反派。”

“睡觉。”

许弋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他推门进去,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床边。手机亮了,是孟南坼的消息:「孙察那边我查了。高二三班,篮球队替补,打架不是第一次了。上学期跟隔壁学校的人打过,没处分,压下去了。」

许弋看完,回了一句:「知道了。」

「你要怎么弄?」

许弋想了想,打了四个字:「让他怕我。」

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孟南坼回:「行,需要什么说。」

许弋没回,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左眼还是疼,肋骨还是疼,但比下午好多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孙察的脸,拳头砸上去的触感,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的样子。还有那句“凭什么”,一遍一遍地响。

他睁开眼,坐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了。他翻开,找到空白页,开始写。

孙察。高二三班。篮球队替补。上学期打架,压下去了。

他停了一下,又写:篮球社。何言南。面子。

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他怕什么?

许弋想了很久,怕处分?怕停赛?怕被学校记过?怕家长知道?怕打回去?怕事情闹大?怕自己扛不住?

他一个一个想,一个一个写。写了满满一页,又翻到下一页,继续写。他不是在计划什么,他只是在想——想这群人到底活在什么样的规则里。他以为自己懂规则,学校的规则、社会的规则、法律的规则。他以为自己用这些规则就能保护自己。但今天下午他知道了,他懂的那些规则,对孙察来说什么都不是。孙察不认那些规则。孙察认的是另一套——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谁人多谁说了算,谁不怕谁说了算。

那就用这套规则。

许弋把笔放下,看着纸上那几行字。他不是要变成孙察那样的人。他不需要变成那样的人。他只需要知道那套规则怎么玩,然后在必要的时候,玩得比他们好。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去医院,请假,找李行程,找白景川,找孟南坼,找何徕。他不打算瞒着这件事,不打算忍,不打算“算了”。他要用所有的规则,每一条,每一个,每一种。让孙察知道,让篮球社知道,让所有人都知道——惹他是什么后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结果压到了左眼,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又忘了自己腿上还有伤,立刻蹲下捂着自己的腿,然后又不小心磕到了左眼。

“孙察我糙尼马。”许弋嘟囔了一句,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我昨天才刚去过那个宾馆。”他小声说了一遍,像是在提醒自己。提醒自己什么?提醒自己他差点就可以放松了?提醒自己他还没资格放松?提醒自己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想软一下,它就给你一拳?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一个新的许弋要来了。

那他是z世代还是算15后?

15后吧,z世代听起来像什么宝可梦的动漫。

而且15后确实比00后年轻,这样他说不定还能再过个18岁生日。

哦不对,他还没到年龄。

完蛋了。许弋暗骂一声,亏了,彻彻底底的亏了。

可恶的孙察,我要一刀横斩你老冯全家。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不是累了,而是醒了。

许弋关上门的那一刻,姜鹤雅脸上的温柔就收了。不是收起来,而是压下去,压到某个很深的地方,变成另一种东西。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只空碗,然后拿起手机。

她没坐在客厅打。而是走到了厨房,关上推拉门,夜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靠在栏杆上,翻通讯录。翻到李行程的名字时,手指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自己现在打这个电话,该用什么语气,该说什么话,该让对方知道什么。

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您好,我是李行程。”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大概是没存她的号码。

“李校长您好,我是许弋的妈妈,姜鹤雅。”她说,声音不大,很稳。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李行程显然没想到是她。大概在猜,这个时间点,许弋的家长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事。

“姜女士,您好。许弋怎么了?”

“他今天在学校被人打了。”姜鹤雅说。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孩子被人打了。但李行程听出来了,那种平静不是冷静,是压着东西的平静。

一阵只有几秒的,短暂的沉默后,李行程开口了。

“什么情况?”李行程的声音变了,少了客气,多了认真,“许弋现在怎么样?”

“脸上有伤,左眼肿了,嘴角破了,胳膊和腿上也有。”她顿了顿,“他自己说是摔的。但我不信。”

“您不信是对的。”李行程说,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沉重。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或者说,他一直在等这样的电话。

姜鹤雅没接话。她在等李行程自己往下说。

“姜女士,”李行程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件事我需要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您方便告诉我,许弋是怎么说的吗?”

“他什么都没说。”姜鹤雅看着楼下那排路灯,光晕在夜风里微微地晃,“他就是不想让我知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摔破了膝盖,裤腿放下来不让我看。发烧了不说,自己缩在被子里发抖。他觉得他能扛。但他才多大?”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李行程听见了,而且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姜女士,我理解您的感受。”

“您不一定理解。”姜鹤雅说。不是怼他,是陈述。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儿子被打成那样,回家跟我说是摔的。他不想让我担心,不想让我去学校闹,不想让我给他出头。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事。他觉得他一个人能解决。”

她停了一下,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点。

“但我是他妈妈。”

这句话说完,电话两头都安静了。李行程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需要他接话的时候。过了几秒,姜鹤雅又开口,这次语气变了。不是变硬了,是变冷了。不是那种愤怒的冷,却如同一块坚冰。

“李校长,我跟您说几件事。”

“您说。”

“第一件事,我儿子被打的时候,是在学校里面。中午十二点四十,食堂后面的那条小道。有五个人,都是篮球社的。领头的叫孙察,高二三班。他上学期跟隔壁学校的人打过架,没处分,压下去了。这个信息我已经确认过了。”

李行程没说话。姜鹤雅继续说。

“第二件事,我儿子今天下午在社团活动室处理伤口的时候,身边只有他一个同学。他让那个同学别告诉我。他自己洗了脸,换了衣服,走回家,进门的时候还跟我说‘没事,摔了一跤’。如果不是他伤得太明显,我可能真的信了。”

她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去。

“第三件事,我是青城艺术协会的会长。我画了二十年的画,认识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市文联的、教育局的、文化局的,都打过交道。我不太会用这些关系,也不太想用。但如果有人觉得我儿子好欺负,觉得打了就打了,觉得这件事可以像上学期一样压下去——那我不介意用一用。”

她说完,没再开口。夜风停了,楼下那排路灯的光变得很安静。

电话那头,李行程沉默了很久。

“姜女士,”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您说的这些,我之前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

“嗯。”

“许弋这孩子,我了解一些。他确实是什么都自己扛的人。钢铁厂那件事之后,他在医院里哭成那样,第二天起来照样该干嘛干嘛。他没找过我,没找过任何老师,没提过一句‘我需要帮助’。他不是不信任学校,他是觉得这种事不该让别人替他扛。”

姜鹤雅没说话。她不知道钢铁厂那件事的具体细节——许弋从来没跟她细说过。但她记得那天晚上,许弋跪在雨里,哭着喊“我跑了,妈妈,我跑了”。那个画面她一辈子忘不掉。

她的心从来没这么痛过,那时候她恨不得立马找人去曝光,可她尊重许弋的决定,让许弋试着一个人解决,这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直到今天,每个夜晚她还是会想起来这件事,她恨自己为什么第一时间没察觉到,恨自己为什么真的什么都不做,恨自己为什么什么都不能做。

直到今天。

她知道这不是补偿,不是补偿自己内心的愧疚感,而是她身为一个母亲的愤怒,也是她身为一个母亲的……

作为。

“但是,”李行程说,语气变重了一点,“这件事发生在学校里,五个人打一个,还压过类似的打架记录——这已经不是许弋自己能不能扛的问题了。这是学校的问题。”

姜鹤雅没说话,她的手颤抖着,等着李行程说下去。

“明天我会找孙察谈话,会调监控,会把这件事查清楚。该处分的处分,该通报的通报。上学期压下去的事,我也会翻出来。这件事不会压下去,也不会让许弋一个人扛。”

“李校长,”姜鹤雅说,“我不需要您给我保证。这件事,我会一直看着。”

她挂断电话,厨房里的推拉门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随后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揉了一下,揉回那个“妈妈”的样子。

她推开推拉门,走回客厅,把空碗收进厨房。路过许弋房间的时候,她停下来,听了一下。里面很安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轻轻走开。

许弋躺在床上,听见外面厨房推拉门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他不知道他妈给谁打了电话,但他知道那个语气——他妈用那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是有人要倒霉了。

“我明天是不是应该给孙察烧点纸?”他自言自语,然后想了想,“算了,烧纸太贵了。烧两张卷子吧。”

他翻了个身,小心地避开左眼和腿上的伤,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凉,贴着脸上那道擦伤。

“明天再说吧。”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许弋看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闭上了。这一次是真的累了。

李行程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孟怀德打来的,也问了许弋的事。刚挂断电话,正准备抽根烟的功夫,电话又响了,他接起来,是何徕父亲的电话。

何徕父亲说的很简单,何昇默在他们学校已经够委屈了,如今有一个跟何昇默一样敢发声,做得比何昇默好,搞清楚了何昇默为什么会跳楼,还把何徕从迷茫和仇恨里解救出来的孩子又在他们学校被人打了。

他想问问,是不是你们学校容不下这种好人了,还是你李行程想要何昇默的悲剧再次上演,你李行程说要改变,为什么他们一个成效都没见到,为什么一个学生要遭受这种苦难,这种委屈,这种遭遇,这种……不该遭受的事情。

你李行程先是老师,然后才是一名校长。现在,你需要告诉我,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书,育出来的人?

你明知道许弋为了这个学校付出了什么,钢铁厂绑架案之后他差一点走不出来,他被人绑架,直面他人的苦难和绝望的求助,看着有人为了他差点牺牲。然后他艰难地走出来了,可你李行程在这里面起到的唯一作用就是开会把几个老师开除了。

他遍体鳞伤之后,学校居然什么都没帮助他。对于这孩子,你李行程居然什么也没做。

改变这种话,现在你也配谈?

何徕的父亲也给李行程道了歉,说他的言辞可能会有些激烈,但他真的不想看见何昇默的悲剧再次上演了,哪怕没见过面,只听何徕说过,但许弋在他这里,就是他们一家的人,何徕的哥哥,他们夫妻俩的儿子,他们一家的英雄。

李行程没说话,只是无声地哭泣,揪着自己的衣领,一根又一根地抽烟。

他连扇自己巴掌的资格都配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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