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已过,许立升才推开家门。
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然后门被打开,他推门的动作压得很轻,带着深夜归家的人特有的那种小心,怕惊动什么,又像在试探这扇门背后的空气是否还流动。
因为他其实九点的时候就能到家了,不过姜鹤雅没跟他说许弋的事情,因此他跟几名同事找了个路边的炸串摊,随便对付了几口。
客厅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光把整个屋子泡得发白,像泡过头的照片,颜色都褪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明亮。
姜鹤雅坐在沙发上,脊背绷成一条弦,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暗的。
她在沙发上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钉在那里。
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画面里的人张嘴闭嘴,表情或愤怒或欢喜,但什么也听不见。像是一出默剧,谁都不想看但谁也没关。
“怎么了?这氛围这么严肃?是......”
他换下鞋来,公文包搁在鞋柜上,发出一声闷响,带着轻松的语气询问,然后他看见了茶几上的东西,想说的话一下子全憋回了嘴里。
桌子上放着姜鹤雅还没收起来医药箱,碘伏的瓶子没盖严,棉签散出来几根,还有一团纸巾,上面洇着暗褐色的东西。
看见这些东西许立升就知道纸巾上的是什么了,那是血,已经干了的血。
纸巾的边缘卷起来,像一片不知道哪个秋天落下然后被踩进泥里的的叶子。
他的目光在那团纸巾上停了两秒,也许三秒。
不管多久,都足够让某种东西从胃底升上来,然后堵在喉咙口。
“这是怎么了?”
他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声音平静的从喉咙里出来,这让姜鹤雅稍微安心了一点,找到了一些依靠。
但只有许立升知道,所谓的平静是假的,就像一块绷紧的布,底下的东西随时会把它撑破。
姜鹤雅没看他,她盯着电视,盯了很久,也许是五秒也许是十秒,或者任何一段足够把一个人从平静拽进深渊的时长。
她关了遥控器,屏幕黑下来的瞬间,两个人的影子从玻璃里浮出来,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却比水更厚,更暗。
她闭上眼,有些艰难地开口:“许弋今天在学校被人打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像被谁拎起来,一个一个拍在许立升的脸上。
许立升的手停在膝盖上,他不敢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他说话的声音会颤抖,他只能一边平复心情,一边等着姜鹤雅的下文。
“打他的有五个人,五个人打了他。”
这句话姜鹤雅重复了两遍,她不敢想象那时候许弋究竟是什么心情。
“五个人都是篮球社的。应该是在中午,最有可能的位置是在食堂后面的小道里。”
姜鹤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说出来的话却极为通顺,像是在念一段电视上的新闻。
“这孩子,你说说吧,左眼肿了,嘴角破了,胳膊上腿上都是伤,结果回家跟我说是摔的。”
这种语气许立升见过,那种压到极致之后反而变得平静的语调,现在她对着他用,是因为她不想在自己丈夫面前哭出来。
“他人呢?”
许立升看向卧室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了自己刚睡着的,受了委屈的孩子。
姜鹤雅喝了口水,看向许弋的卧室:“他睡着了,我给他请好假了,让他明天去医院看看,别出点什么毛病,也不能再身上留疤呀,这以后还怎么找媳妇。”
许立升扯了扯嘴角:“他以后还找什么,现在不是已经给自己找了一个吗?”
姜鹤雅点点头:“洛鸾舞这孩子也确实受委屈了,许弋木头脑袋就算了,今天又出了这事,她得担心成什么样了,我一会给安渐打个电话问问吧。”
许立升没回话,他蹑手蹑脚的走向许弋卧室的门前。
上次他这么蹑手蹑脚的时候还是许弋幼儿园大班时候的圣诞,当时他扮演圣诞老人给小许弋送礼物,结果小许弋根本没睡觉,跳起来大喊说他要捕捉圣诞老人,结果看见是许立升之后就哭出来了,因为这孩子忽然意识到世界上根本没有圣诞老人这家伙,他收到的所有礼物也不是因为他是个乖孩子,那他这个月这么老实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姜鹤雅说其实不是,因为如果你这个月不乖的话真的不会有圣诞礼物,然后小许弋就不哭了。
姜鹤雅以为小许弋想通了,实际上是因为这小子憋了个阴招,第二天姜鹤雅把 小许弋送到幼儿园,还没过一个小时就接到了幼儿园老师的电话,说小许弋把全班孩子都弄哭了,姜鹤雅还以为这孩子干了什么坏事,结果到了幼儿园之后那个哄一个班的孩子哄得焦头烂额的老师跟她说是因为小许弋说圣诞老人是假的,然后跟他班里的所有小朋友辩论全赢了之后那些小朋友不敢相信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所以才哭的。
姜鹤雅当时都被气笑了,小许弋还在那洋洋得意呢,这家伙一想到他把所有小朋友全部狠狠弄哭了他就高兴。
他昨天晚上其实就已经为现在这个看到班里所有小朋友都哭的时刻做准备了,结果没想到这群小孩哭起来的声音居然比他想的要好听要悦耳,这个效果也比他想的好,于是小许弋就有点得意忘形了,以至于被姜鹤雅狠狠训了一顿。
不过值了。
时间回到现在,这时候跟许立升给小许弋送礼物那次一样,门也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也是姜鹤雅故意留的,为了能听见里面的动静,为了能在儿子翻身喊疼的时候第一时间冲进去。他轻轻推开,站在门口。
床头灯开着,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那种光只够照亮枕头那一小块,像黑暗里被人用手指戳出来的一个洞。
许弋侧躺着,左脸朝上,从洞里探出脑袋,肿起来的眼眶在暗光里泛着青紫色,淤血已经沉下去,开始往四周扩散,像一滴墨掉进水里,慢慢地,无可挽回地洇开。
嘴角的伤口结了痂,一道深褐色的线从唇角延伸到下巴,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胳膊搭在被子上,小臂内侧有一块淤青,青黄色的,边缘已经散开了,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许立升看了很久,他看见了更多的细节。许弋的眉头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像是连睡着了都忘不掉某种疼痛。他的呼吸很沉,从骨头里往外渗,怎么睡都睡不够。枕头上有几根碎发,大概是蹭掉的。被子的边角被攥出了褶皱,手指印还在上面,一道一道的。
他又想起许弋小时候,那时候膝盖摔破了,裤腿放下来不让他看,说“爸爸我不疼”。
那时候许弋才多大?五岁?六岁?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就是不肯哭,他蹲下来要看小许弋膝盖,小许弋把腿往后缩,说“没事没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跟灰太狼说话声音差不多。
现在十七了,还是一样。
回家了也只是说他摔了一跤,好像摔一跤能把眼眶摔成那样,好像摔一跤能把胳膊摔出五个人的指印,好像摔一跤能把小臂摔出一朵快要散架的淤青花。
好像只要他说是摔的,他们就真的会信。
他把门轻轻带上,走回客厅,在姜鹤雅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在他身下凹陷了一小块,姜鹤雅的身体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她没有调整,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一般,顺势把头倚到许立升的肩膀上。
许立升揽住姜鹤雅,询问道:“给谁打电话了?”
“李行程,我跟他把情况说了。领头的叫孙察,高二三班,篮球队替补。上学期跟隔壁学校的人打过架,没处分,压下去了。这些我都查了。”
许立升看着她,姜鹤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有一道他没见过的细纹,像是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纹路,又像干旱的河床,像龟裂的土地,像某种被外力强行撕开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今天,也许就是许弋推门进来的那一刻。
“你怎么查的?”
“孟南坼。”
她的目光柔和了一点:“许弋回来之前,孟南坼给我发了消息,他把能查的都查了。那孩子比许弋懂事,知道这种事不能瞒着家长。”
许立升点点头,沉默了一会。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声音,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滴答声。
然后他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的话:“你用什么身份跟李行程说的?”
姜鹤雅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手指在裤子上摩挲着:“我问这个是因为我需要知道,在这个时候,我应该是什么身份。”
姜鹤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茶几上那团沾了血的纸巾,看了很久。久到许立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客厅里的空气开始变重,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肩膀上。
她张开嘴,嘴角有些干裂:“都是。”
许立升没再问。他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客厅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得整个屋子发亮,但照不到他脸上那道阴影——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阴影。
也许是今天,也许也是许弋推门进来的那一刻。
“许弋小时候,你还记得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沙哑:“上幼儿园那会,有个大班的孩子抢他的玩具。他不给,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当时老师打电话给我,我去了之后看见他坐在医务室的床上,膝盖包着纱布,眼睛红红的,你别说,那时候倒是个男子汉,也没哭。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我说那你怎么眼睛红了,他还说是沙子迷了眼。”
他停了一下,嘴角抽动:“这傻小子,也不想想医务室哪来的沙子。”
“后来呢?”
姜鹤雅问道,她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找那个大班的孩子谈了一次,给那小子吓坏了,以为我要怎么着他呢。不过我还是比较理性的,我当时也没骂他没打他。就是蹲下来跟他说,这个玩具是许弋的,他想玩可以借,但不能抢。那个孩子听懂了,第二天给许弋带了一颗糖,说对不起。许弋把糖吃了,俩人后面还玩的挺好。”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姜鹤雅。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这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旧的,被时间压扁了的东西。像一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纸,展开来全是折痕。
“那时候我觉得,事情可以这样解决。好好说,讲道理。孩子能听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抱过刚出生的许弋,那时候他那么小,那么轻,裹在襁褓里,像一团温热的面团。那双手曾经教许弋洗脸,把毛巾拧干,一点一点擦他圆鼓鼓的脸颊。那双手曾经在半夜抱着发高烧的儿子跑去医院,穿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跑得气喘吁吁,心跳震得耳膜嗡嗡响。
现在它们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两件被遗忘的工具。
“但现在不是幼儿园了。他们也不是那么小的孩子了。”
姜鹤雅没说话,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她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覆盖上来,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两只手,一只凉的,一只温的,叠在一起,像某种笨拙又不成形的祈祷。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水面下的石头,看得见轮廓,但摸不着,始终也没有掉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
“你刚才跟李行程说的那些话,说得对。”
他的声音终于稳下来了,像一艘船终于驶过了暗礁区,发动机的轰鸣声重新变得均匀:“你是他妈妈,也是姜会长。但你不用一个人扛。”
姜鹤雅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一下。她扯了扯嘴角,一只手摸着他下巴上的胡茬,那层今天早上忘了刮的胡茬带着一种很旧很旧的温柔。
“许弋也是这么想的。”
她轻轻打了一下:“他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扛,跟你一样。”
许立升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随我。要么说是我儿子呢。”
姜鹤雅瞪了他一眼,戳了戳他的脑袋,把手抽回去。这个动作也是姜鹤雅的习惯,那时候许弋还不会走路呢,有时候许立升太累了她就会这么戳一戳,从丈夫脸上把疲惫戳走,把担忧戳走,把所有他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都戳走。
戳一下就松一点,戳一下那些压着的东西就漏出来一点。
“你还笑得出来。”
“不笑怎么办?哭?”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姜鹤雅,一杯自己端着,靠在厨房门框上,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许立升抓紧抿了两口,随后看向姜鹤雅:“许弋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越说他越觉得自己没错。你拦着他,他反而觉得你在小看他。他觉得自己能处理,那就让他处理。但他得知道,处理不了的时候,家里还有人。”
“他要是不说呢?”
“不说就不说。我们又没瞎。”
他喝了口水,耸了耸肩:“明天我去学校,不是去替他打架,这帮能养出这种孩子的家长也挺可怜,但我得让他们知道,你们孩子打人这事没完。至于许弋自己怎么处理,那是他的事。他要是想自己来,我就看着。他要是处理不了,我再出手。”
姜鹤雅看着他,皱起眉头,语气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当爹了?”
许立升差点被水呛到。咳了两声,把杯子放下,擦了一下嘴角:“我一直都会,只是你没发现。”
“得了吧你。”
姜鹤雅站起来,把医药箱收了,碘伏的瓶子拧紧,棉签扔进垃圾桶,那团沾了血的纸巾也扔进去,又把盖子盖好,放回柜子里。随后颇为嫌弃的看了一眼许立升:“许弋小时候你连尿布都不会换,还是我教的。”
许立升缩了缩头:“那不一样。术业有专攻。”
他把杯子放在灶台上,肩膀抵着门框,一条腿伸出去,拖鞋歪歪地挂在脚上:“我就是很会当许弋他爹。”
姜鹤雅终于没忍住,轻笑两声,于是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客厅里的空气也松了一点,像有人把一扇紧闭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把那股压了一整晚的沉闷冲散了一些。
她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他:“我去学校也不止是去找李行程。”
姜鹤雅的声音颇为平静:“和你一样,我也是去找那个孩子的家长。我倒是想看看,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许立升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有点替那个家长担心。
因为姜鹤雅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上一次还是三年前有个画廊拖欠她的画款,拖了半年不给,她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第二天就把钱送来了。
许立升至今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个画廊的老板看见她就绕着走,跟见了鬼一样。
他觉得更担心的应该是那些家长了:“你别吓着人家。”
“我吓着人家什么了?”
她把围裙挂好,拍了拍手:“我就是去看看。顺便聊聊。”
许立升没再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姜鹤雅决定了的事谁都拦不住,估计许弋这性子也是随她。
要么说许弋是他俩的孩子呢,这脾气性格全给学去了,一模一样,像照着模子刻出来的。
不愧是他俩的孩子!
许立升去洗脸,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凉水浇在脸上,非常的凉。
他想起小时候教小许弋洗脸,说要把眼睛闭上,不然水会流进去。许弋不听,非要睁着眼,结果水溅了一脸,眯着眼睛大喊“爸爸我看不见了”,并且开始幻想他能写出假如给他十八天光明这种书。
当时许小弋眯着眼睛,张着嘴,水从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流到嘴角,滴滴答答地落进水池里。他笑着一把把他抱起来,用毛巾给他擦脸,那时候许弋在他怀里咯咯地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火苗。
现在许弋十七,比他高了不少,脸上有伤回家说只是摔了一跤。
他把水龙头关了,擦干脸。毛巾挂在架子上,搭得很整齐,这是许弋他妈的习惯,他很快就学会了,因为学不会姜鹤雅就让他睡沙发,而且不许盖被子。
走出浴室,路过许弋房间,许立升又停了门还是那条缝。床头灯还亮着。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把灯调暗了一点。许弋没醒,呼吸很沉,胸口的起伏很慢,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终于慢下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脸上那些伤。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灭了,久到窗外的车声都停了。床头那盏暗灯照着许弋的半张脸,照着肿起来的眼眶,破了的嘴角,脸上的擦伤,全都照得清清楚楚。伤在暗光里变得更加清晰,像黑白照片里的阴影一样轮廓分明。
他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因为姜鹤雅在洗杯子,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门框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姜鹤雅头也没回:“睡了?”
“嗯。”
“你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你也早点睡,你明天不是也有事吗,咱俩事还都是一个事,你这话说的跟你没有一样。”
姜鹤雅白了他一眼:“我再坐一会不行啊,你赶紧睡觉。”
许立升点点头,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姜鹤雅在身后叫住他。
“许立升,明天去学校你别冲动。”
姜鹤雅说这话是有原因的,还记得许立升说许弋糖被抢了那件事吗,当时在老师办公室里那个抢糖的家长说赔给小许弋一个糖不就是了,至于这么大费周章的吗,然后许立升就在办公室里一个人指着两个人鼻子骂,以一敌二不落下风最后还骂赢了,输赢无所谓,关键是前面还讲道理,直到那个家长说了一句脏话之后许立升就彻底解开封印了,在那时候能够把人族谱从上到下骂一遍的人不多见,当时就给那个家长骂的狗血淋头。姜鹤雅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对她来说是很震撼的,印象也实在是不得不深。
所以姜鹤雅才会特地嘱咐一下。
“我不冲动,你也别冲动。”
姜鹤雅看了他一眼,转身把厨房的灯关了。
她也相信许立升,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了,他也不是当时那个青年了。
他是中年了。
许立升走进卧室,坐在床边。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像一条发光的鱼,游了一下,又消失在黑暗里。
许立升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车灯划过的痕迹已经消失了。
他想起许弋说的那句话:“爸爸我不难受”。
那时候许弋才几岁?五岁?六岁?声音软软的,带着奶气,烧得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子说:“爸爸你别着急,我没事”。
现在十七岁,声音变了模样变了什么都变了,只有这句话没变。
这孩子还是说他没事。
许立升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条路,窄窄的,不太亮,但一直延伸出去,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在这条线下面,慢慢地睡着了。
然后他就因为打呼噜被姜鹤雅打醒让他重新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