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弋是被手机震醒的。
当时他睡到一半手机就跟疯了一样在那震动,他直接被吓得跳了起来。
他左眼肿得睁不开,蹲在床上眯着右眼好不容易摸到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他又闭了一下眼。
是孟南坼给他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七点十分,问他:「醒了没?」
第二条是七点四十发来的:「孙察那事,我爸让人查了一下。他爸在城东开了一个建材店,不大。上学期打架的事,是对方没追究,学校给了一个警告就过去了。」
第三条是八点整:「你今天去医院吗?我去接你。」
没有第四条是因为孟南坼给他打电话了,然后他就被吓醒了,心脏还在狂跳。
“哎呀我去,真吓死我了。”
许弋把手机翻过去,脸埋进枕头里,他左眼眶的淤血好像又扩散了一点,整半边脸都是钝的,像被人用有着麻药湿毛巾捂了一夜。
他躺了一会,慢慢坐起来,腿上的伤已经不那么疼了,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是软了一下。他扶着床头,等那股劲过去,然后走到卫生间。
可恶,他现在好虚弱好破碎,简直是动漫男主角。
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更精彩了,左眼眶青紫一片,肿得把半只眼睛都挤没了。嘴角的痂变成了深褐色,下巴上那道擦伤红红的,像被人用砂纸磨过一样。
刷完牙,他把脸凑到水龙头下面,冷水冲在左眼眶上,凉意渗进去,把钝疼压下去了一点。
今天就先不用洗面奶了,用了的话就跟受刑没区别了,他既不是那种非要找罪受的人也没有什么特殊癖好
手机在卧室里响。他擦了一把脸,走出去,是孟南坼的电话。
“起来了起来了,别急,我还是伤员你就在这催催催的。”
“我在你家楼下。”
孟南坼没理会许弋的抱怨:“阿姨让我来接你,她说她先去学校了。”
许弋愣了一下:“她去学校干嘛?”
“没说,你估计应该也知道。她就说让你先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有没有事。”
孟南坼顿了顿:“你妈妈可是早上六点给我发的消息,所以你最好抓紧穿好衣服下楼,我在小区门口等你,宋叔开车。你快点,小区门口不让停车,罚款的话你得给我交哈。”
许弋没说话,他妈去学校肯定不是给他送作业本去了,估计是要找李行程和孙察家长。
“你等我一下,我穿个衣服,然后罚款的话我是不会报销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卧室中间,看着床上那件昨天穿过的卫衣,袖口撕了一道口子,领口有血渍。他把衣服翻了个面,塞进衣柜最里面,找了一件黑色的套头衫穿上。
因为黑衣服看不出脏,看不出血,也看不出打架的痕迹。
他把帽子戴上,拉低一点,遮住半边脸,就这样吧,总不能蒙面出门。
他上初中的时候真的蒙面出门过,说实话是有点尴尬的,而且当时他戴的是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还给一个骑电动车的阿姨吓一跳。
“来了来了。”
许弋站在孟南坼家的车前,敲了敲门:“有人在家吗?”
车窗摇下来,孟南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后座的门推开,许弋坐进去,安全带勒在肋骨上,他吸了一口凉气:“嘶————————————————”
他肺活量还挺好。
孟南坼看向他:“你肋骨疼吗?”
许弋点点头:“有一点,应该没事。”
“你昨天说没事,今天就变成这样了。你要是再说没事,明天估计就得躺着了,后天就直接趴地上,大后天你要再不去医院我就找人把你栽地里。”
许弋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小社会人?”
孟南坼没接话,司机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许弋靠在椅背上,右眼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全绿了,春天的叶子嫩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金。他想起昨天那个废弃宾馆,想起那片枯塘,想起爬山虎裹着的亭子。
一天,只过了一天,他就从那个站在阳光底下看风景的人,变成了现在这个坐在车里用帽子遮脸的人。
如果他没受伤的话就可以装忧郁了,现在他怎么装都会让别人觉得他是被打emo的。
许弋咳嗽两声,随口问道:“孙察那事你爸查到了什么?”
“他爸开建材店的,在城东,不大不小。上学期打架,是跟隔壁学校的人在球场起的冲突。对方先动的手,孙察还手,把人鼻子打歪了。对方家长没追究,学校给了一个警告,没记过。”
车停在红灯前,孟南坼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怎么弄?”
许弋看着窗外,没回答。
“你昨天说让他怕你,怎么让他怕?”
“还没想好。”
“那你今天去医院干什么?”
“拍片子,看看骨头有没有事。”
许弋说,然后补了一句:“我妈说的。”
孟南坼点点头:“阿姨不说我也得拉着你去了。行了,我不管你怎么弄,我会找人联系一下孙察他爸,让孙察他爸爸注意点,也让他长长记性。”
许弋刚想说什么,孟南坼就开口打断了他:“你是我发小,你被打了我肯定要给你出头的,你处理孙察用的是你的力量,我也算是你的力量。”
他摊了摊手,倚在靠背上,随手拧开一瓶水递给许弋:“而且我也有我的力量,我现在就在用,我不会劝阻你要做的事,但是你也不能阻止兄弟给你出头吧。”
许弋点了点头,接过孟南坼递过来的水:“行,你也别做太过分,差不多就行了。”
倒不是他突然想通了,他昨天阻止孟南坼只是怕这家伙情绪上头干出点什么不理智的事,现在他估计也冷静下来了,而且孙察也确实活该,不给他点教训永远也不知道老实。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医院离得倒是不远,只不过骑电动车的话许弋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的,所以孟南坼才让人开车来接着许弋。
宋叔也不是他家的管家啊什么的,宋叔真是他叔叔,而且是亲叔叔,在他家公司工作,孟怀德这几天比较忙,不然开车的就是孟怀德了。
许弋靠在椅背上,右眼半睁半闭,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孟南坼看了许弋一眼,这家伙就一只眼睛能睁得开了怎么还在这摆poss呢。
他想的还真没错,许弋心里想的就是等他伤好了之后再找机会不经意的把这个poss在摆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白景川的消息。
他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不要误会!不要误会!他性取向是正常的!
「你今天能来学校吗?社团审查会的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许弋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社团审查会,白景川上周也跟他提过一次,说要对所有社团进行一次全面审查,经费、活动室、指导教师、活动记录,全部重新核定。
当时许弋没当回事,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GJ部要经费没经费,要活动室没活动室,要指导老师没指导老师,审查不审查都一样。不过那时候他因为其他社团社长过来围着自己让他去跟李行程说这件事所以把那些社长骂了一顿,因此白景川还跟他让他当评审员来着。
他回了一条:「什么事?」
白景川秒回:「想请你当评审员,我不是和你说过吗。」
许弋以为自己看错了,把手机举近了一点。没看错,就是“评审员”三个字。
「?我昨天刚跟人打完架,你让我去审别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大概是在消化“打架”这两个字。然后白景川回了一条:「你受伤了?」
「没事,皮外伤。」
「严重吗?」
「不严重。」
「那就行。审查会后天下午开始,你来不来?」
我去了兄弟,我说不严重就是跟你客气客气,你这一点都不客气啊,说让我来就来了。
许弋看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停了很久。
他其实还有蛮多事情要做的,虽然不能说每一件都比这个审查会重要吧,但是对于他来说还是蛮重要的。但他忽然想起白景穿那个方案被各学校部门肢解的时候,这家伙也没去找李行程帮忙,估摸着也没找过副校长来替他施压,他反而去找了那些社团,把他们的声音加进去,然后让方案活过来了。
当时不算彻底胜利,社团审查之后才算,白景川邀请自己来共同铸造或者见证这个胜利。
这样一想的话确实是这件事情最重要,他真得去,这也算是对白景川的致敬。
他当然很愿意见证白景川的胜利啦。
许弋打字:「几点?」
太好了太好了,仔细一想公报私仇的机会也来了,他确实会公平公正的审查,不过到时候能嘴篮球社这群人几句还是很好的。
「下午两点,学生会会议室。所有社团的社长都会来,评审员有五个,你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不怕得罪人。」
许弋看着这七个字,忽然有点想笑。嘴角刚动了一下,伤口就裂开了,他“嘶—————————————————————————————————————”了一声,把嘴角压下去。
我们前面也说过了,这家伙的肺活量是很好的。
白景川说的还真是十分甚至一百分的对,他还真不怕得罪人,因为他昨天刚得罪整整了五个人,顺便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
许弋笑着回了一个字:「行。」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孟南坼没问他跟谁聊天,他再回苏淮橘的。许弋看着窗外,街景还在往后退,树、路灯、行人、自行车,一切都按自己的节奏在走。
他的节奏也在走,只是不知道走到了哪一步。
医院到了,孟南坼把车停好,陪他进去。
然后就是挂号、排队、拍片子,等四十分钟。
片子出来之后医生对着光看了一会,点点头说:“肋骨没断,骨裂也没有,就是软组织挫伤,左眼眶有淤血,过几天自己就散了。腿上的伤也是皮外伤,不深,别沾水就行。”许弋问用不用开药,医生说不用,回去冰敷就行。
检查完什么事也没有,今天倒也都是好事。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正好,许弋站在台阶上摘掉帽子,让阳光照在脸上,左眼那块青紫被光照的热热的。
孟南坼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呃啊———!ok,我们接下来去哪?”
许弋挠挠头:“学校。”
“你这个样子去学校?”
“当然要去。”
许弋理直气壮的叉着腰:“我昨天被打了今天就不去学校,他们还以为我是怕了呢。今天上完课我就要报警,明天就等着警察来给他们抓紧去吧。”
孟南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语气颇为无奈:“行吧,你说得倒也确实在理。”
许弋上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姜鹤雅。
「片子拍了吗?怎么说?」
「拍了,没事,软组织挫伤。」
「那就好,我在学校,跟李校长聊完了。孙察的家长下午来。你不用管这件事,把伤养好。」
许弋看着最后那四个字,他不想不管,这是他自己的事,他挨的打,他的脸,他的伤。
但他想起昨天他妈给他擦药时候的手指轻的像怕碰碎什么,他也只能打字:「知道了。」
但他还是会报警的。
而且是狠狠地报警!吼吼吼哈哈!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车子发动,宋叔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小声骂起前面的车。
“你他奶奶的会不会开啊,还有这个破电动车,诶你一个行人走机动车道干什么,你要在地上爬来爬去装四驱吗。”
这是很正常的,开车的时候骂电动车自行车和行人,骑电动车和自行车的时候骂汽车和行人,自己走着的时候骂电动车自行车跟汽车,这是一个循环。
到学校的时候正好是大课间,操场上站满了出来打球或者玩闹的同学,广播里放着轻柔的音乐音乐。
许弋偷偷摸摸从侧门进去,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往活动室走。
这条路人少,不会碰见太多人,许弋叹了口气,这几天他跟小路真是纠缠不清了。
好一个孽缘,好一对苦命鸳鸯!
狠狠的抱了抱自己之后许弋接着走,到了活动室门口之后他小心翼翼的推开活动室的门。
何徕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日记,看见他进来,对着他点了点头:“一晚上过去,没想到你更惨了,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啊。”
洛鸾舞不在,许弋也松了口气,他摆摆手:“低调低调。”
何徕合上日记本:“别逗我笑。对了,你妈来了,现在应该在校长办公室。”
许弋点点头:“我知道。”
何徕坐到许弋对面,趴在桌子上看着他:“我听孟南坼说孙察的家长下午来,你妈说要见他们。”
许弋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左眼那块青紫上。
她眨眨眼:“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骗谁呢,骗兄弟就算了别把你自己也骗过去。”
........?
许弋看了她一眼,何徕的表情很平静,她的手指在日记本封面上轻轻敲着
,见许弋看过来,她指了指许弋:“我知道你不打算算了,因为到目前为止我发现你从来不会算了。但你想过没有,你妈为什么不让你管?”
许弋看向窗外,不再与何徕对视:“怕我冲动。”
“不是。”
何徕看着他,语气严肃,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严肃地跟许弋说话:“她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你对付严和产的时候用的是规则和法律。对付孙正彦的时候用的是舆论。对白景川用的是逻辑。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你自己挨打了,你还能像之前那么冷静吗?”
许弋没说话,因为何徕的话说的都是真的,他想起昨天骑在孙察身上打他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凭什么”三个字。那时候他没有录音,没有留证据,没有想后果,只想狠狠地打孙察一顿。
因为这样会让他很爽,因为这样能让他发泄。
他起身接了杯水,一口气喝下去,随后靠在窗户边摊开一只手,语气轻松:“我昨天确实不冷静,不过那是昨天,今天就完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昨天我是被打的那个。今天我是站着的那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何徕,声音清晰,语气坚定:“我不会再让他们这样对我,但我也不会用他们的方式。”
许弋伸出一只手指,对着何徕挑了挑眉:“我有我的方式。”
何徕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们说第二个话题好了。”
许弋一愣,怎么还有第二个话题?
真有第二关吗?
他也点点头:“行,你说吧。”
何徕撇了撇嘴:“第二个话题是,你这个随时随地摆poss的毛病是从哪来的。”
这个话题许弋得站直了跟她讲:“因为就是很帅啊,你不觉得吗?卧槽我小时候要是知道我有这么一天能这么合适自然而且气氛和背景也符合的情况下理所当然不做作很自然的能摆poss的话真的会高兴并且感动哭的。”
何徕眨眨眼,全力消化着许弋的话,但很明显,她消化不良。
“这有什么好哭的?”
许弋正准备以何徕的这个问题发表一段演讲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洛鸾舞站在门口,看着何徕:“我也想问这个!”
“哎呀你们都不懂,我不跟你们说,你们就纳闷去吧。”
看见洛鸾舞之后许弋突然不好意思说了,他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随后目光看向洛鸾舞的手里。
洛鸾舞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发现许弋看过来之后走进社团活动室,把东西放在他面前。
“吃饭。”
“我吃过了。”
“骗人,你早上肯定没吃。”
许弋看着那个面包,草莓味的,包装纸粉粉的。他撕开,咬了一口,甜的,嘴角的伤口又裂了一点。
“嘶———————————————————————————————————————————————————————————”
洛鸾舞在他旁边坐下来跟何徕一起笑,许弋有点尴尬所以一直闷头吃面包,但是因为有草莓酱会沾到他嘴角伤口的原因,他越吃越疼。
洛鸾舞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有些歉意的递过来一片婴儿湿巾:“不行就先别吃了。”
许弋摇摇头:“没事,不疼。”
何徕扭头看向不存在的摄像机,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这俩人爽了,那她呢?
许弋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是白景川的消息:「下午两点,学生会会议室,别忘了。」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包,吃完最后一口,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又看了一眼手机。
哎我去一点五十了。
“我得去开会了孩子们,我是个大忙人。”
他站起来,把帽子戴上:“白景川让我去当社团审查会的评审员,知道吗你们。”
何徕愣了一下:“你?”
“对,我。”
许弋摊开手:“就是我,因为他说我不怕得罪人。”
何徕看着他那个肿着的左眼,破了的嘴角,脸上的擦伤,十分赞同地点点头:“确实确实,他确实没选错人。”
许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洛鸾舞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盒没拆封的牛奶看着他。
唉我去牛奶他忘喝了。
洛鸾舞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牛奶盒上轻轻抠着,许弋当然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昨天的事,在想孙察,在想何言南,在想那五个人。她答应了他不去找他们,但她的手指还在抠那个牛奶盒,像在抠什么东西。
许弋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阳光蛮好的,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金色。他走过那片光,左眼还是疼,肋骨还是疼,腿还是一瘸一拐的,不过他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