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学生会会议室的门开着。
许弋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长桌两侧摆着十几把椅子,靠墙还有一排塑料凳,是给来旁听的社团社长准备的。
白景川站在最前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夹,手里攥着那支他惯用的黑色签字笔。
看见许弋进来,白景川的目光在他对着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
许弋也点点头,白景川肯定看见他的伤口了,毕竟他左眼那块青紫太明显了,嘴角的痂也没完全掉,帽子遮不住,他索性不带了。
坏了。
许弋一拍大腿,早知道不跟白景川说他被打这事了,这样他现在还能吓白景川一跳,哎呀都怪孙察,我真的得一刀横斩孙察他老冯了。
见人陆陆续续都到齐了,白景川敲了敲桌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这个会,上周就定了。社团审查,所有社团都要过。经费、活动室、指导教师、活动记录,四项指标重新核定。审查结果会影响到下学期的社团评级和经费分配。”
他翻开最上面那个文件夹,念了几个社团的名字,“先审这几个。社长来了的坐前面。没来的,自动降级。”
第一个被叫到的是文学社。社长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走到长桌前坐下,把材料推过去。白景川翻了翻,没说话,递给旁边的评审员。评审员一共五个,许弋只认识两个——一个是白景川自己,一个是学生会副主席林,另外两个是高二的,他没见过。但白景川把他放在第五个,最后一个发言的位置。
文学社的材料很齐,经费明细、活动记录、社员名单,一页一页码得整整齐齐。白景川问了几句,关于经费的使用,关于指导老师的参与情况。社长答得很快,数据都记得很熟。许弋坐在角落里听着,没开口。他不太确定自己坐在这里是要干什么,白景川说“因为你不怕得罪人”,但现在这个文学社社长,没什么可得罪的,人家规规矩矩而且是真的为了文学社来的。
第二个是摄影社,社长是个男生,头发有点长,搞艺术的差不多都这样,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摸相机带子。
他的材料比文学社薄了一半,经费那一栏只写了三行,活动记录从去年十月就断了。林副主席问他为什么活动停了,他说指导老师调走了,新老师一直没安排,社团就自己散了,只剩几个老社员偶尔聚在一起拍拍照。
林副主席皱了皱眉,在评分表上划了几笔。
摄影社社长看见了,没说话低着头把材料收了回去,他倒也没报多大希望,材料上还带着刚打印出来的温热和油墨的香气,他想着这样也行,一直提心吊胆的,现在也算终于有了个结果了。
许弋还是没开口,他看着那个男生收材料的动作,他收的很慢,把材料一张一张地捋平,像在收拾什么已经碎了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
所以他就说了:“你们这个社团,有拿过什么奖吗?”
摄影社社长点点头:“有的,我们这几年拍的照片在市里和省里展出过,去年还拿了摄影家学生组银奖。”
“行。”
许弋转过头,看向林副主席,对着他点点头。
林副主席眉头皱的更深了,他事情也不少,想着过来走个过场就早点结束了。更何况摄影社现在都名存实亡了,许弋这家伙还这么费心干什么?
他可没工夫在这磨叽。
第三个是辩论队,队长是许弋认识的人,上学期在走廊上碰见过几次,只不过没说过话,他的材料很厚,经费啊活动记录啊比赛成绩什么的一应俱全。
白景川翻了几页,在比赛成绩那页停了一下:“市赛亚军,省赛八强。不错。”
队长说哈哈哈谢谢夸奖,然后补了一句:“但我们活动室被调小了,原来那间给了数学竞赛组。现在这间坐不下所有人,训练的时候得轮流来。”
白景川没接话,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后转头看向许弋。
会议室里的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许弋坐在角落里,左眼青紫,嘴角结痂,脸上还有一道没褪干净的擦伤。他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眨眨眼:“你们看我伤口干什么?这个活动已经结束了,不会复刻的。”
“额.......许弋,你有什么想问的?”
白景川本来想问问许弋有什么想说的,不过许弋突然来了这样一句话让他有点绷不住,索性问题还是问出来了。
许弋看着辩论队队长想了想,打了个响指:“你们被调小活动室的时候找过谁吗?”
队长愣了一下:“找过后勤处。他们说数学竞赛组要备赛,所以要优先一些。”
许弋看了一圈,没找出来数学社社长到底是哪个,居然真的会有数学社团这个东西,他这种数学很不好的人一直以为这是什么都市传说呢。
他一愣,想到哪去了,先把眼前这个问题解决再说吧:“你们备赛的时候,有没有因为活动室太小影响过训练?”
“有的,经常有。上个月市赛前我们练模拟辩论,人太多,现在这个小活动室坐不下,有一部分人只能在走廊上练。”
“你跟指导老师说过吗?”
“说过的,老师本来说他会去沟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结果。”
许弋皱起眉头,看向那群社长:“数学社的在吗?你们竞赛组有多少人?备赛到现在?”
直到现在他还是好奇,为什么真的会有人成立数学社这个社团,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不愿学数学才不理解的吧。
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热爱数学到甚至下课后和放学后还要学数学以至于成立了一个社团之类的。
“我在。”
一名女生站起,走到辩论社社长身边:“我们竞赛组一般是18人左右,只要不比赛的话就是在备赛。”
“嘶....”许弋吸了口气,这个事确实有点难办,都合理,但是竞赛组十多个人,一时间也找不到大活动室,只能先暂且搁置一下,想想办法,看看后面有什么评审不过的社团,把他们的活动室给数学社团竞赛组使用。
“那这样吧。”许弋看向数学社社长:“你们先把这个活动室还给辩论社,然后我们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活动室给你们用,你们是只有放学时间才备赛吗?”
数学社社长摇摇头:“不是的,有时候确定下来要参加哪个比赛的话,去掉放学后的时间会额外再增加一下午的时间,下午的课就不上了。这个我们也和老师说过的。”
白景川听完,开口道:“这样,我会给你们找一个空着的会议室,你们可以暂时在那里备赛。”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什么大反应,低下头简单在本子上写了几笔,随后抬起头,对着许弋投来一个眼神。
许弋知道,他在做这件事上绝对不会按照后勤部的意思来处理。
辩论队队长收材料的时候看了许弋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感谢,也不是好奇,更像是确认许弋在这里。
许弋没回应,因为这样可能会显得比较高冷,他靠在椅背上,等着下一个。
第四个是篮球社。
白景川念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但没人说”的变化。
许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了。
来了来了,他最喜欢的公报私仇刁难时间!
噔→噔👆蹬👇蹬❗️
来的是篮球社的副社长,姓王,许弋不认识。
哎呀认不认识的无所谓,你这个姓王的一会就认识他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在许弋脸上扫了一下,随后很快移开,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许弋不留痕迹笑了笑,你看到也知道心虚是吗?
那为什么要做呢?
王副社长把材料推过去,白景川翻了翻,没说话。篮球社经费一栏写了不少,活动记录也写的很齐,指导老师那一栏有签名,活动室使用记录也全,看起来什么都没问题。
林副主席先开口:“你们社团这学期活动挺多,经费使用也规范。指导老师每周都来?”
“来的。”
副社长有些拘谨的点点头:“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固定时间。”
“活动室使用记录上,上周三晚上有人用到十点,是比赛训练?”
副社长顿了一下:“是,市赛前加练。”
“后勤处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
副社长的声音往下掉了一点:“我们一直用那间活动室,没出过问题。”
林副主席没再问了,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然后他转头看许弋。
许弋的目光忽略了林副主席,径直看着篮球社副社长,看了大概三秒左右,那个男生不敢看他,也不知道该放到什么地方,只好把目光落在桌上的材料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
他摊了摊手,语气轻佻:“你来的,孙察今天怎么没来?”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了,除了白景川以外所有人都知道孙察是谁,所有人都看见许弋脸上的伤,所有人都知道昨天中午在那条小道里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说,直到许弋自己说出来。
副社长的脸白了一下:“额.....他……请假了。”
“嗯。”许弋点点头,“行,他心虚了,我知道。那他那个位置现在想让你来做?”
副社长没接话,他无力地用手撑着椅子,额头冷汗直冒。
许弋拿起资料表,看了一会,随后选了几个问题:“你刚才说活动室用到十点,后勤处知道吗?”
“应该……”
“应该知道,还是应该不知道?”
许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填表了吗?申请了吗?有人批吗?”
副社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们社团上学期跟隔壁学校打过架,而社团却还是没事,也没人问,你们是哪的社团,我们学校的还是90年代🇭🇰的?”
许弋继续说:“那件事,学校给了警告,没记过。你知道为什么没记过吗?”
副社长的手指搓得更快了,如果在荒野求生的话他钻木取火肯定是一把好手。
许弋敲了敲桌子:“因为对方没追究。”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但这次,对方追究了。”
会议室里没人动,白景川坐在最前面,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没落下。
他看着许弋,许弋没看他,他看着篮球社副社长:“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问你的。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回去告诉孙察,他的事就让他自己来。”
太爽了孩子们,许弋一拍手,语气不再轻佻:“好啦,我不会为难你和你们社团,孙察他们几个做的事情跟社团没关系,他们自己会受到惩罚。我还是很公正而且分得清的。”
副部长缩着头,慢慢的抬眼看向白景川:“好....好的。”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白景川:“我问完了。”
白景川看了他两秒,然后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随后他看了看其他人,发现没问其他人有没有问题后开了口:“下一个。”
副社长收材料的时候,手在抖,纸页碰到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他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刺耳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弹了一下。
他低着头往外走,低着头推门出去了。
许弋看着他走出去,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
篮球社在他这里不会有一个好结果,很简单,如果篮球社这群人觉得社会或者学校的规则没用才敢打许弋的话,那么现在许弋就是在用他们的规则来报复他们。
许弋很清楚他在以权谋私,不过这群人最怕的也是这个。
至于他刚说的那个什么分得清这种话。
假的!哈哈!
第五个是GJ部,白景川念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许弋差点笑出来,但他最终没笑,因为嘴角的伤口还没好。
许弋最恨孙察的一集。
他站起来,走到长桌前坐下。白景川面前摆着GJ部的材料,薄薄两张纸,还是许弋上周赶出来的。
“GJ部,社团活动室一间,无经费,无指导老师,活动记录——三个月一次。”
白景川念完,抬起头看他:“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许弋说。
林副主席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社团还留着干嘛?”
欧呦?许弋挑挑眉,我心里还憋着气这就有一个上赶着凑过来的?
许弋转头看他,林副主席被他看得往后靠了一点。
“留着干嘛?”
许弋重复了一遍:“我现在脾气很差,所以我告诉你留着干嘛。留着让学校能收到捐献的器材,留着让我有地方呆,留着在这时能怼你这尸位素餐的家伙两下,留着在这时候让我问你,白景川的方案没通过这件事你是怎么这么早就知道的?现在你满意了?”
会议室又安静了,白景川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然后把GJ部的材料收起来,放在通过那一摞的最上面。
林副主席被怼的说不出来话,他脸涨得通红,看向白景川,希望白景川能替他说些什么。
白景川注意到了林副主席的目光,他在心里撇了撇嘴,你还指望我提你说话,我不当场叫好就不错了,许弋你说的真好。
许弋走回去坐下,白景川抬手示意下一个社团过来。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许弋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问。他问的不多,但每个问题都戳在某个地方。
合唱团说排练时间不够,他问“你们跟教务处申请过加时吗”。话剧社说服装经费不够,他问“你们算过每套服装的平均使用成本吗”。科创小组说活动室设备太旧,他问“你们报修过几次,每次多久能修好”。
他不是在刁难,他只是在问那些别人没问过的问题。那些问题不难,但没人问过。因为没人觉得需要问,或者问了也没用。但许弋坐在这里,左眼青着,嘴角破着,脸上带着伤把这些问题问出来。
每个问题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桌面上,不大,但谁都看得见。
最后一个社团审完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白景川把所有的评分表收齐,放进文件夹里,站起来。
“结果三天后公布。有异议的,三天内书面提交学生会。”
他合上文件夹,看了许弋一眼:“辛苦了。”
人慢慢散了,许弋坐在椅子上没动,何徕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许弋向她投去一个目光,何徕对着他竖中指之后抓紧跑了。
白景川是最后一个走的,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看向许弋:“许弋。”
“嗯?”
“你脸上那个伤,去看过了吗?”
“看了,没事,你也不用太担心我。”
白景川点点头:“自恋。”
他推门出去之后屋子里就剩许弋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橘红色,许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过之闭上了一只眼睛,因为左眼肿着的,本来就没睁开,右眼闭上之后世界也就暗了。
他听到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走到他旁边停下,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贴在他左眼眶上凉凉的感觉传来,他睁开右眼,看见洛鸾舞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冰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不知道在哪买的,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他又需要了。
“你怎么又买冰袋?”
“路过药店。”
“你什么时候路过药店的?”
“你别管。”
洛鸾舞说这,手上的动作没停,轻轻按在他肿起来的眼眶上。
许弋没再问,他靠回椅背,感受着那点凉意。左眼的钝疼被压下去了一点,肋骨还是疼,腿上的伤也还是疼,但好像没那么累了。
“你今天不该说那些话。”
洛鸾舞忽然开口。
“什么话?”
“篮球社那些,你当着那么多人说,他们可能不会善罢甘休的。”
许弋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得有人说。”
他睁开右眼,看着她:“不然他们永远觉得那样是对的,而且我也不在乎他们怎么做。”
洛鸾舞没说话,她按着冰袋的手紧了一点,不是生气,只是因为她知道许弋说的对,却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许弋在洛鸾舞眼前晃了晃手:“洛鸾舞。”
她猛然回过神来:“嗯?”
“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记得。”
“那就好。”
许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冰袋的凉意从眼眶渗进去,把最后一点疼也带走了。
洛鸾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岔开这个话题
:“你妈妈下午在校长办公室,跟孙察的家长见面了。”
许弋睁开眼:“你怎么知道?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
“何徕说的,她说你妈一个人去的,没让你爸去。聊了大概一个小时,孙察的家长走的时候脸色看着不太好。”
许弋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哎呀,没事的,我妈那个人还是很厉害的,不用担心。”
洛鸾舞点点头,跟在许弋身后走出房间,许弋猛地回头:“别跟踪我!”
他怎么知道的?洛鸾舞眼睛猛地瞪大,难道计划要提前了?
“我没有啊?”
洛鸾舞语气弱弱的,还带上了几分不自信。
“还没有?我回社团活动室,你也回社团活动室,这还不是跟着?”
原来是开玩笑啊。洛鸾舞松了口气,随后鼓起嘴巴:“就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