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弋，”洛亦归忽然开口，“你喝不喝酒？”
许弋摇头：“不会。”
“不会好。”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白的，一口闷了半杯，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鱼：“洛鸾舞她妈说你学习好，在学生会，还帮过她。”
许弋看了一眼洛鸾舞，洛鸾舞还是在低头吃饭，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耳朵有点红。
“没帮什么。”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就是……她也在我们社团，大家一起。”
“她回家老提你。”
安渐在旁边接了一句，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话，但这次说完没看许弋，看的是洛亦归。
洛亦归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鱼：“提了好久了，跟我打视频的时候也提，经常提。”
许弋愣住了。他转头看洛鸾舞。洛鸾舞的耳朵更红了，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排骨，不知道该放哪。
“爸——”
“我说错了？”洛亦归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丝调侃和控诉：“每次打视频，聊着聊着就要提一个名字，姓许，叫什么来着——”
“爸！”洛鸾舞的脸红了，从耳朵烧到脸颊。
“许弋。”安渐替她说了，“叫许弋。”
“对，许弋。”洛亦归又喝了一口酒，“天天说，许弋今天做了什么，许弋说了什么，许弋又帮了谁。我跟你妈说，这孩子是不是谈恋爱了。你妈说不是，就是同学。我说同学能天天提？”
许弋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快拿不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不对。说“我们就是同学”？太假了。说“她确实经常提我”？
这个有点太不要脸了，许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说“叔叔您别说了”？
那是找死。
家宴直接变鸿门宴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叔叔，吃鱼。”
洛亦归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这小子还挺会转移话题。他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行，吃鱼。”
安渐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给许弋碗里又添了一块排骨。“吃，多吃点，看你瘦的。”
洛鸾舞低着头，把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在嚼什么东西出气。许弋不敢看她，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又觉得不对——他来这里吃饭的，不是来躲的！
他抬起头，看着洛亦归：“叔叔，洛鸾舞在学校挺好的。学习认真，人也细心，社团的事她帮了很多忙。”
洛亦归停下筷子，看着他，许弋的目光没有躲。
但是他极速思索着该怎么办，事到如今，也只有洛鸾舞能在洛亦归的手下护住他了，既然如此，那就说洛鸾舞的好话吧。
“她画地图画了好几个本子，”他说，“学校哪个地方有监控，哪个地方是死角，她都记得。而且比我还清楚。”
如果他今天走不出去，那他也认了！
洛鸾舞一定要保护好他啊！
洛鸾舞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点惊讶，一点慌张，还有一点“你怎么说出来了”的恼。
许弋没看她，看着洛亦归：“她做这些，是为了帮我。”
救救我啊洛鸾舞！你一定要救我啊！
洛亦归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酒杯把剩下那半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洛鸾舞，小姑娘正低着头，筷子放在碗边上，突然不吃了。
“画地图，”他说，“画什么地图？”
“学校的地图。”
许弋目光坚定：“她怕我出事，把学校每个角落都画了一遍。监控在哪，死角在哪，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她画了好几个本子。”
洛鸾舞我的身家性命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洛亦归看着她，洛鸾舞的筷子在碗边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很细的声响。
“你画的？”
洛鸾舞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许弋：“你脸上这伤，就是她没画到的地方？”
许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幸好嘴角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笑的时候不疼了。
“不是。”他语气轻松：“是她画到了，但是我没听。”
哎呀这时候有什么算什么全部怪在他头上吧，他一定要活下去啊！
洛鸾舞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生气，有一点委屈，还有一点“你知道就好”的嗔。
许弋看见了，他不知所措的眨眨眼。
她看我干什么？
许弋像挠挠头，但现在这个场合有点不合适，他只能眨眨眼。
倒也不怪他，没经历过女孩子埋怨和撒娇的直男是不懂这些的。
安渐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一下，强忍住没哭，找了个理由站起来去厨房端汤：“汤凉了，我热一下。”
洛亦归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弋，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许弋。”
他直视着许弋双眼：“你以后想做什么？”
许弋想了想，他其实没怎么想过未来的事，不过洛亦归既然问到了，那他就要回答。
可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许弋沉思着，他心里迷迷糊糊的有很多想法，他思索着到底哪一个最合适。
一道声音突然从他耳边响起。
“我这样有错吗！”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雨夜，那个破旧废弃的钢铁厂，那个少女，那个小姑娘，那个没有办法的题外话。
钢铁厂厂房里的昏黄灯光好像又照在了他身上，下雨时所带起的味道混合着那天的冷空气涌入他的鼻腔，周琛茗曾用手指着厂房铁皮墙上的那个小洞给他看过她变成那样的原因，她声嘶力竭又痛哭流涕，走投无路却仍渴望着有什么希望。
许弋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她的错，但他知道是什么让这个小姑娘变成这样的。
他当时说周琛茗问他的问题是题外话，但现在可以不是了。
他抬起头，语气平淡却认真。
“去乡村，下基层。”
不可否认，这跟周琛茗有关，许弋做的决定也不会轻易更改。
洛亦归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答案，他看了许弋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对着许弋竖起大拇指：“有出息。”
安渐端着热好的汤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话，笑着把汤放在桌上：“当然有出息，你看他那个样子，像没出息的吗？”
洛亦归没接话，盛了一碗汤，放在许弋面前。
“喝汤。”
许弋借着接汤的功夫，扭过头来看着根本不存在的摄像机，点了点头，对刚才的对话颇为满意，这才是男人之间的对话啊！
他接过汤，喝了一口，这个排骨汤姜的味道很重，跟他妈炖的不一样，但也一百分的好喝。
许弋喝了两口放下碗，看见洛鸾舞在对面看着他。
他对着洛鸾舞笑了笑：“看什么？”
“没什么。”
洛鸾舞低下头，开始喝汤。
吃完饭，许弋大张旗鼓的客气客气意思意思说要帮忙收拾碗筷，安渐不让，说他是客人，坐着就行。
洛鸾舞在旁边白了许弋一眼，随后看向安渐：“妈，让他收”。
安渐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许弋把碗筷收到厨房，洛鸾舞站在他旁边，递洗洁精递抹布，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刚才跟我爸说那些话。”
洛鸾舞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画地图的事？”
“你告诉我的。”
“我没告诉过你。”
“啊哎我去没骗到。”
许弋把洗好的碗递给她：“当时你不是说‘有用’吗，我问什么用，你说不告诉我，我就仔细想了想，所以这些实际上是我猜的，只不过我才对了。”
洛鸾舞接过碗，擦干之后摞在架子上：“猜的？”
“嗯。你画了好几个本子，学校每个角落都画了。”
洛鸾舞没说话，把最后一个碗摞上去，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你猜对了。”
“当然，我是小天才但不是电话手表。”
“那你猜没猜到我爸今天会问你那些话？”
许弋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擦了擦手，随后打趣道：“猜到了，但没猜到他会说你天天提。”
洛鸾舞的脸又红了一下
：“那是我爸乱说的。”
“他没乱说。”
许弋看着她，这次颇为认真：“我知道。”
洛鸾舞愣住了，许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他左眼角那道淡黄在厨房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嘴角的新肉也长好了，粉粉的，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我早就知道了。”
他说：“从你问你跟单暮风谁好看的时候。”
洛鸾舞的脸红了，但她的眼睛很亮，比刚才亮，比在活动室里亮，比在任何地方都亮。
“那你——”
“我没说，是因为我还没想好。”
他看着她：“但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你爸。你爸问我的时候，我说的是实话。画地图的事是真的，你帮了我很多是真的，我——”
他停了一下。
“我习惯了你在旁边这件事也是真的，我也不是很爱撒谎。”
洛鸾舞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攥得很紧。她的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但没掉下来。
“许弋。”
“嗯？”
“你是不是笨蛋？”
“不是你要我自己骂我自己吗？”
洛鸾舞重赏许弋五下头槌。
“走吧，”她说，“我妈切了水果。”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客厅里安渐已经把水果摆好了，草莓橙子苹果都切得整整齐齐的。洛亦归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还是调得很低，在放新闻，看见他们出来，咬着牙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果。
“吃----草---莓，你妈说洛鸾舞喜欢吃。”
随后荣获安渐超级大肘两下。
许弋坐下来，拿了一颗草莓，心惊胆战的正襟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洛鸾舞装什么都不懂缠着他聊天。
安渐笑眯眯的掐着洛亦归腰间软肉，洛亦归则咬牙切齿目不转睛的盯着许弋。
也算是和和睦睦。
坐到八点半，许弋说要走了。安渐留他再坐一会，他说明天还有事，实际上是有点怕死。
洛鸾舞送他到门口，帮他把鞋从鞋柜里拿出来，那双蓝色的拖鞋标签已经撕了，他穿了一晚上，鞋底有点温。
“路上小心。”
她说。
“嗯。”
许弋换好鞋，站起来。洛鸾舞站在门里面，手扶着门框，看着他。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已经灭了，只有屋里的光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楼梯上。
“许弋。”
“嗯？”
“明天见。”
许弋看着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像她以前碰他的那样。
“明天见。”
他转身下楼，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风暖洋洋的，带着春天晚上特有的那种湿意。路灯亮着，把楼下的花坛照得半明半暗，有几只猫蹲在花坛边上，看见他出来，窜进了灌木丛里。
他掏出手机，给洛鸾舞发了一条消息：「草莓很甜。」
秒回：「我妈买的。」
「你爸人也挺好的。」
「嗯。」
许弋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那个“嗯”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到家告诉你。」
「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小区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有人影从窗前经过，不知道是洛鸾舞还是安渐。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一点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淡淡的，像草莓的甜味。在这个宁静的夜晚，鞋子走在路上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洛鸾舞抱着许弋穿过的拖鞋睡着了。
嘿嘿许弋，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