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鸾舞绑架了许弋。
她选的是周三,不是周末,不是放学后,是周三中午。
她知道许弋周三中午会一个人去食堂后面的打印店取东西,那是社团季度报告,白景川要的,周二晚上改完最后一版,周三中午打印,下午交。
这条路线她画过,从活动室到打印店,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经过食堂后墙,拐进实验楼一层的走廊,打印店在走廊尽头。
她画了三个本子,这条路线她画了七遍。
中午十二点二十,许弋从活动室出来。洛鸾舞在三楼窗户看见他了,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没戴帽子,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是有一点瘸,但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她看着他走过操场边上的小路,拐进教学楼后面的那条道,然后她转身,从楼梯下去。
洛鸾舞特地从实验楼的侧门出去,那扇门平时锁着,但她上周就弄到了钥匙,但不是偷的,是她配的。三楼值班室门后的挂钩上挂着一串,她趁值班老师去吃饭的时候取下来,拿到校门口的配钥匙摊,五块钱一把,等了十分钟。放回去的时候,值班老师还没回来。
她站在实验楼一层的走廊拐角,等许弋过来。
打印店在走廊尽头,从教学楼那边过来必须经过这个拐角。
她算过时间,许弋从活动室到打印店,正常走路七分钟,今天他腿还没好利索,大概要十分钟。
十二点二十八,她听见脚步声了。很轻,但在走廊里,墙壁会把声音传得很远。她靠在拐角的墙上,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许弋走过来了。拐过弯的时候,他看见了她。
“我去,你是不是跟踪我?”许弋看着洛鸾舞,语气颇为自恋。
洛鸾舞没回答,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是一瓶水,没拆封的,瓶身上还挂着便利店的小票。
“给你带的。”
许弋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洛鸾舞看着他咽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到的轻笑。
她在这瓶水里放了东西,不是安眠药,是另一种药。她在网上查了很久,安眠药有味道,会苦,而且起效太慢。她要的是起效快、没有味道、不会让他起疑的东西。最后她找到了一种,名字很长,她记不住,只知道是给做胃镜的人用的,喝下去之后人会昏睡,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她在那个网站上买了两份,付了款,等了三天,快递放在小区门口的信报箱里,她自己去拿的,没让任何人看见。
“谢啦。”
许弋确实蛮渴的,他拧开瓶子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瓶,随后看向洛鸾舞。
洛鸾舞被他看的有些心虚,许弋眨眨眼,开口道:“你吃饭了吗?”
洛鸾舞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许弋把水拿在手里,继续往打印店走,洛鸾舞跟在后面。走到打印店门口的时候,许弋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着我干嘛?”
“等你。”
“等我干嘛?”
“一起吃饭。”
许弋笑了一下,推门进打印店。
洛鸾舞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三十一。
她从一开始,不紧不慢的数着,很明显,她心情现在很好。
她数到一百一十七的时候,打印店的门开了。许弋走出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报告,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晃了一下。他扶住墙,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茫然。
他低头看手里的水瓶:“这水挺有...力......”
洛鸾舞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水瓶拿过来,拧上盖子,放进自己口袋里。许弋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的腿软了,靠着墙往下滑,洛鸾舞伸手扶住他,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许弋,”她说,“我带你走。”
许弋的眼睛已经开始失焦了,他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舌头像不是自己的,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洛鸾舞把他从墙上撑起来,往走廊另一头走。
她选这条路选了很久,从打印店到实验楼后门,要经过一条没有监控的走廊——她确认过,实验楼一层只有前后两个摄像头,前门那个对着大厅,后门那个坏了,从去年秋天就坏了,一直没人修。她每周来看一次,确认那个坏了的摄像头还坏着。
后门外是一条小路,两边是冬青,尽头是一扇铁门,常年锁着。但铁门旁边有一个缺口,是之前修管道的时候挖开的,后来填上了,但没填实,上面盖着一块铁板。她一个人能挪开。许弋比她重,但她不需要挪很久,只要挪开一条缝,能让他挤过去就行。
她把他从后门拖出去的时候,许弋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他的使唤了。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很重,像睡着了一样。她把他靠在冬青丛边上,自己去挪那块铁板。铁板很沉,她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挪开一条缝,手指被铁皮割了一下,没觉得疼。她回去把许弋撑起来,从那条缝里把他推过去,自己再钻过去。
铁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围墙,地上有积水,不知道是哪家的空调滴的水。巷子尽头是一排自行车棚,车棚后面是她提前停好的电动车。她上个月用自己的压岁钱买的,二手的,车身上有刮痕,但能骑。她把许弋扶到后座上,用绳子把他固定住——不是捆,是系,像系安全带那样,从他的腋下绕过,系在自己腰上。这样他睡着了也不会摔下去。
她骑上车,发动,从巷子里出去。左拐,右拐,再左拐,上了大路。路上有人,有车,有红绿灯,一切正常。她骑得不快,后座上的许弋靠在她背上,头歪着,呼吸很均匀。她没回头看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继续了。
但她要继续。
她带他去的地方是那个废弃宾馆。她知道那个地方,许弋去过,跟孟南坼去过,回来之后在活动室里提过一次,说“我昨天才刚去过那个宾馆”。她没问是哪个宾馆,但她知道。许弋说过的每一个地方她都记得。她骑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快一点二十了。宾馆还是那个样子,杂草丛生,枯塘里长满了新绿,爬山虎把亭子裹得密密实实。她把电动车停在门口,把许弋从后座上解下来,撑着他往里走。
一楼大厅,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落了一层灰,她上周来打扫过,把靠墙那间杂物房收拾出来了。里面有一张折叠床,是她从家里搬来的,还有一床被子,是她妈冬天收在柜子里的,她拿出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把许弋放在床上,把他的鞋脱了,把被子盖到他胸口。他睡得很沉,药效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左眼角那道淡黄已经快散了,嘴角的新肉长好了,粉粉的。她想起他刚被打的那天晚上,她蹲在操场后面的槐树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不出声。那时候她想,她要保护他。但她保护不了。孙察那五个人来的时候,她不在。她在食堂吃饭,在吃一碗面,面坨了,她还在吃。等他被打完了,她才去给他送冰袋。
她不想再那样了。她要把他放在一个没有人能打到的地方,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就是这个宾馆,这个房间,还有这张床和这扇窗。这扇窗户——她上周来的时候,把窗帘换成了自己带来的,浅蓝色的,是她房间里那副旧窗帘,挂了好几年了,洗得发白,但干净。
许弋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在做梦。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手指是凉的,和她平时一样。
“许弋,”她小声说,“你在这里,没人能找到你。”
她的手覆上他的眼睛。眼皮薄薄的,下面是受伤的眼球。她感受着那层皮肤的温度,感受着眼珠在睡眠中轻微的颤动。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醒的时候,会问她为什么。她想好了答案。不是因为恨他,不是因为要报复他,是因为她要保护他。用她自己的方式。用她画了三个本子的地图,用她配的钥匙,用她在网上买的药,用她二手的电动车,用她妈柜子里的被子,用她房间里那副旧窗帘。
用她全部的自己。
她坐在床边,等他醒。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没动。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左眼角那道快要散了的淡黄。她把他的每一寸都记在心里,像画地图那样,画在脑子里,永远不擦。
许弋又动了一下。这次眉头没皱,呼吸变浅了一点。
药效要过了。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直了身子,手放在膝盖上。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