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然后他看见窗户,浅蓝色的窗帘,光从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碎金。
然后他看见她。
“洛鸾舞?”
他的声音很哑,像睡了很久。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但身体还软着,刚撑起来一点又倒下去。他躺回去,看着她,眼神从茫然慢慢变成了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猜到了又像是没想到。
“这是哪?”他问。
“那个宾馆,”她说,“你来过的。”
许弋看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你给我喝了什么?”
“水。”
“水里有什么?”
“药。”
“什么药?”
“让你睡觉的药。”
许弋没再问了。他看着那扇窗户,浅蓝色的窗帘,光从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碎金。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
洛鸾舞没回答。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她想好了答案,但现在他问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不是不敢,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怕你出事。”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许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起来,这次没倒。他靠在床头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在,鞋被脱了放在床边,被子盖到胸口。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手机还在。
“你怎么把我弄来的?”
“电动车。”
“骑了多久?”
“四十分钟。”
“你一个人?”
“嗯。”
许弋扯了扯嘴角,并未洛鸾舞预料中的那么惊慌或愤怒:“你一个人,带着个动不了的我,骑了四十分钟。”
他笑了笑:“还是要注意安全的。”
洛鸾舞点点头:“我知道。”
“然后。”
许弋给自己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轻嗅着房间里复杂的气味。
洛鸾舞把窗帘或被子都洗过,现在还带着好闻的味道,这个味道闻起来也蛮熟悉,也是洛鸾舞身上的味道。阳光透过浅蓝色窗帘照进屋子里,看起来像是许弋小时候睡午觉时拉上窗帘的样子,不亮也不暗,轻微的漂浮在整个房间。
但外面还是很脏的,这里太久没人了,关上的房门也挡不住透来的尘土味,和阳光还有洗衣液一起,混合成了现在的味道。
一种宁静,轻微却让人难忘的味道。
“然后你绑架我,还不收我手机。”
他摊开手:“这方面你可以跟周琛茗学一下。”
洛鸾舞没接话,她拿出几条绳子和做好的便当,走到许弋身前。
“你现在应该还没力气。”
她把许弋的手绑在一旁的栏杆上,然后是另一只手。
许弋看着这个小姑娘,勾了勾嘴角:“别勉强自己。”
这句话倒也算不算莫名其妙,因为他看见了洛鸾舞鼓起来的嘴和赌气般的眼神。
洛鸾舞没说话,许弋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小姑娘声音听起来怪怪的:“知道。”
“你知道我醒了可以报警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洛鸾舞的手用力地握着绳子,用力到指节发白。
“因为报警没用,”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孙察打你,报警也没用。你爸妈去学校,李行程说要处理,可你脸上已经带着伤了。警察不会来,老师不会管。我怕他们只会说‘下次别走那条路’,‘下次别跟那些人起冲突’,‘下次小心点’。”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停。
“下次,下次,下次。你被打了几次了?钢铁厂一次,食堂后面一次。下次呢?下次在哪?下下次呢?”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落在枕头上,落在许弋脸旁。
眼泪落在枕头上的声音不大,在这个阳光正好的温暖午后也没有多响,更何况窗外还有几声鸟鸣和路人的交谈声,这样的眼泪也有些太不显眼了。
许弋听到了窗外的鸟鸣,听到了路人的交谈声,更听到了洛鸾舞眼泪落在枕头上的声音,听到了泪水被枕头吸进去的声音。
他不在说话,也不会反驳了。
他也许真的太让身边的人担心了。
洛鸾舞绑好绳子,走到床边,将上半张床摇起来,让许弋能够做起来。
“你还没吃饭吧。”
她的声音哑哑的,轻轻咳嗽了一声,转过身去拿便当:“我给你带了饭,我喂你吃。”
许弋的视线落在了洛鸾舞的衣服上,她穿着白色的宽松卫衣,下半身则是一条深蓝色牛仔裤。
她拿着便当转过身,算得上小心翼翼的凑过来:“有白菜和排骨,还有米饭。”
许弋突然悲痛的伤心的愧疚的快要死了,他的眼眶猛地变红,心底涌起的情绪快要将他吞没。
他闭上眼,不敢再看洛鸾舞。
哦,许弋,是你让这孩子变成现在这样的,是你把她逼成这样的,是你害得她,是你的自负,你的逞强,和你那所谓的“怕他们担心”把这孩子变成这样的。
仔细想想吧,这么久,你到底帮了谁了,到底帮了什么人?
仔细想想,你何时把目光放到你身边的人身上了?
许弋,你是一个畜生,你是一个小人,你是一个自私自利的
伪君子。
“不要这么想。”
少女有些清冷的声音传来,许弋猛地睁开眼,看向她。
洛鸾舞放下了手中的便当,脱掉鞋,上了床,跨坐在许弋身上。
“你想的这些本来就是错的。”
她凑近许弋,轻轻吻上他眼角那片淡黄。
熟悉的触感让许弋猛地回想起泡温泉的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干涩,带着热气喷到洛鸾舞的锁骨上:“那天我,没做梦?”
洛鸾舞的气息充斥了许弋的鼻腔,带着好闻的青芒味道。
“不是梦。”
洛鸾舞在许弋眼角落下一个吻,慢慢地摇了摇头:“只不过你现在才知道。”
许弋还要说什么,却被洛鸾舞用手捂住,她坐在许弋身上,直视着许弋的眼睛:“许弋,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什么?我在想你被打的时候疼不疼,在想你一个人走那条路的时候有没有人陪你,在想你下次受伤的时候我能不能在你旁边。我画了三个本子的地图,我配了实验楼的钥匙,我买了药,我买了电动车,我把我妈的被子搬到这里。我做这些,就是为了让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好看的眼睛还带着刚哭过的红,惊艳到许弋不敢直视。
“不过现在好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病态的满足感:“你说你习惯了我在旁边。我也习惯了你在旁边。但你不在的时候呢?你被打的时候呢?你在医院的时候呢?你一个人走回家的时候呢?我不在。”
她轻轻地在许弋耳边呢喃,像是轻语,又像是诉苦,更像是乞求:“所以我把你放在这里。这里没有孙察,没有何言南,没有那些看你不顺眼的人。”
许弋听到了她最后一句话,她说:“这里只有我。”
她说完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浅蓝色的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阳光从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碎金,碎金在晃,像水上的波纹。
“我......”
许弋想说什么,可他说什么好呢。
他没有这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