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攻击还好,哪怕是辱骂也罢,甚至是威胁都可以。
有限的英雄主义在此刻遭受到了最终极的溃败,许弋深深的知道这一点,因为洛鸾舞不是在攻击他,也不是在辱骂他,她是.....是....
是在把自己献给他。
窗外的鸟鸣、路人的交谈声、洛鸾舞眼泪落在枕头上的声音和泪水被枕头吸进去的声音,许弋全部听见了,他听见了她的痛苦,也听见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许弋甚至完全不在乎洛鸾舞绑住他的绳子了,绳子是物理的束缚,但真正绑住许弋的是愧疚、是心疼,是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那种情感。而绑住洛鸾舞的,是恐惧、是孤独、是怕她未来都不会再有许弋的那个场面。
两个人被同一根绳子绑在一起,谁都不知道怎么解开。
关于洛鸾舞的那句话,许弋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她只有自己了。
洛鸾舞不是在命令许弋留下,她是在求他留下。她把自己放到了最低的位置,她告诉许弋: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求你留下来。这不是绑架者的姿态,这是溺水者的姿态。
可许弋又能怎么说呢?他作为一个罪人有什么资格开口?一个把别人逼成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辩解?他的所有理性、所有逻辑、所有方法论,在这一刻全部崩塌。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嘴,看着她,承受她。
可这也太高高在上了,无言是最大的情感,但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洛鸾舞也没办法彻底搞清楚许弋是怎么想的。
见许弋不说话,洛鸾舞勉强的笑了笑,眼神里的温和被一种更加狂热和扭曲的感情所替代。
她点点头,从许弋身上下来,拿起盒饭,轻轻送到许弋嘴边:“先吃饭吧,不用想这些。”
许弋点点头,张开嘴,任由洛鸾舞把饭送进他的嘴里。
白菜很入味,排骨也很好嚼,米饭软硬适中,能吃出来做这些菜的人十分用心。
“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吃完饭,洛鸾舞看着许弋,坐在床边。
许弋抬起头,看向洛鸾舞:“那你想过,晚上如果我没回家会怎么样吗?”
洛鸾舞点点头:“我考虑过了,但是我不会让你走的。”
“你考虑什么了?”
许弋撇了撇嘴:“把我手机拿出来,手机有人脸识别,然后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好。”
洛鸾舞没有问许弋他要干什么,她只是把许弋的手机拿了出来,然后给姜鹤雅打去一个电话。
“喂?怎么这个时候找我?怎么啦儿子?”
姜鹤雅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洛鸾舞低着头,一只手把手机举到许弋面前,另一只手则紧张的抓着衣服下摆。她的眼神落在许弋盖的被子上,那是她初中时候盖过的被子,她对这个被子很熟悉,被子的气味,被子的触感和被子的样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也许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我今天晚上就先不回家了,我在外面定了个宾馆,想一个人静一静,想想事。”
姜鹤雅收起画笔,换了一只手拿着手机,给许弋转过去五百块,她语气温柔:“好,钱不够的话再和我说,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无视洛鸾舞抬起头来时那惊喜的双眼,许弋已经痛苦的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他彻底被洛鸾舞绑架了。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亦或是情感。
全部都因为洛鸾舞的爱,因为他的愧疚他的自责和他的懦弱和逃避,被洛鸾舞彻彻底底的绑架了。
可当爱变成囚禁,当拯救变成伤害,两个人还能怎么走下去?
先这样吧,许弋脑子昏昏沉沉的想着,就这么睡了过去。
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路灯的光,淡黄色的,在地上铺成一条细细的线。他的手腕还绑着,麻了,手指冰凉。洛鸾舞坐在床边,背对着他,白色卫衣在暗光里泛着灰。
许弋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明天。
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洛鸾舞。”
她没回头。
他只好换一个好用的办法:“绳子松了。”
洛鸾舞回过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把绳子重新系紧。
手指碰到他手腕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两道红印已经变成青紫色了。
她没说话,系完坐回去,背对着他。
许弋看着她的后背。他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说“你放开我”,应该说“这样不对”,应该说“你把我绑在这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他张不开嘴。
因为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同一个声音——是你把她变成这样的。你没资格说任何话。
他闭上眼,黑暗里有光斑在晃,是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的。他想起小时候发烧,姜鹤雅把窗帘拉上,光也是这样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水里的波纹。那时候他觉得安全,因为妈妈在,而现在洛鸾舞在,他也算得上是安全。
“你饿不饿?”洛鸾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不饿。”
“你中午吃的不多。”
“不饿。”
她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开口:“你妈给你转的钱,我退回去了。”
许弋愣了一下:“……什么?”
“五百块。我退回去,。我说你手机掉水里了,明天再联系。”
她顿了顿,语气颇为冷静:“你妈说好。”
许弋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她连这个都想好了。她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妈不会报警了,因为他的手机现在掉水里了。没有人会来找他,他被困在这里,不是被绳子,是被她的计划,被她的决心,被自己的愧疚和自责。
“洛鸾舞。”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一阵漫长的沉默,久到窗帘被风刮起,久到房间外从炒菜声变成了老人们的交谈声,久到路灯亮过月亮。
然后她说:“你被打的那天。”
许弋闭上眼,那天,她给他送冰袋,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没哭。
因为从那天开始,她就在准备了。
画地图,配钥匙,买药,买电动车,搬被子,洗窗帘。
他躺在活动室椅子上敷冰袋的时候,她在计划怎么把他关起来。他在家里喝排骨汤的时候,她在网上买让他睡觉的药。他在公告栏前看孙察处分通知的时候,她在踩点,在看那条没有监控的路,在挪那块盖住缺口的铁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她好了,以为事情过去了,以为她只是有点依赖他。
他什么都没看见。
“许弋。”洛鸾舞的声音很近。
许弋睁开眼,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
他没说话。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是不是在想,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许弋的呼吸停了一秒。
“不要这么想。”她说。
许弋说到底还是个温柔的孩子,他本可以问洛鸾舞那他应该怎么想,可他却没问出口,他最终还是对着洛鸾舞回了一个温柔的笑,点点头:“好。”
洛鸾舞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还有一点淡黄色,快散了。
她把手收回去,坐在椅子上,就那么看着他:“你睡吧。”
许弋躺在黑暗中,睁着眼。天花板看不见了,灯关了。只有那道裂缝还在,在他脑子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闭上眼,又睁开。她还在椅子上,背对着他,白色卫衣在暗光里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洛鸾舞。”
“嗯。”
“你睡哪?”
“这里。”
“椅子上?”
“嗯。”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光斑在地上晃了晃。
“你会感冒的。”
“不会。”
“你——”
“许弋。”她打断他,“你睡吧。别管我。”
他闭上嘴,他没资格管她,他连自己都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