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汐见小姐，醒醒。”
我放轻了声音，对着身旁倚着我肩头、呼吸浅浅的人开口。
今天是我们离开神谷的第一天。一路向东走到最近的车站，再登上这趟驶向城市的巴士时，汐见小姐脸上还带着几分无措的拘谨。
我们选了后排最靠里的位置并肩坐下，窗外的风景像被风吹散的流云般向后飞逝，车厢里只有轻微的引擎声在流淌。
许是旅途的颠簸太过温和，又或许是晨间的困倦尚未褪去，没过多久，身旁的气息便渐渐沉了下来。
我本闭着眼养神，肩头却忽然一沉——偏过头时，正撞见汐见小姐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恬静的睡颜近在咫尺。
浑身的肌肉霎时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我僵着身子，不敢有丝毫挪动，生怕惊扰了这份易碎的安宁。毕竟我们认识不过数日，这般亲近的距离，总觉得有些唐突。
这一动不敢动的姿势，竟就维持了近两个小时。
直到巴士到站的提示音叮咚响起，我才小心翼翼地唤了她的名字。
刚睡醒的汐见小姐还有些茫然，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雾，怔怔地望着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身处何地。
几秒的怔忪过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脸颊倏地漫上一层薄红，连耳根都透着粉色。
她慌忙地从我身上弹开，身体往另一侧挪了挪，拉开小小的距离，眼神飘忽地转向窗外，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我居然靠着你睡着了，给你添麻烦了……”
“没什么，旅途劳顿，难免会犯困。”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自然，掩去方才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慌乱，“照顾你是我答应神明大人的事，不算麻烦。”
我踮脚从行李架拖出我的行李箱，指尖触到冰凉的箱体，方才略有些杂乱的心绪，才算稍稍平复。
巴士车门“嗤”地轻响，缓缓向两侧滑开。裹挟着都市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尾气混着便利店关东煮的香气，这种熟悉的气息，竟然莫名的让我有些抗拒。
“走吧，这里就是我之前住的城市。”
我拎着箱子走下车梯，鞋底磕在踏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略微顿了顿，转身朝还愣在车厢里的汐见小姐扬了扬下巴。
她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车水马龙的光景，整个人都呆呆地怔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连呼吸都好似慢了半拍。
澄澈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倒映着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周身明明飘着雀跃的气息，却又藏着一丝怯生生的局促，活像只误闯人类世界的小兽。
过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焦急地寻找我的身影，发现我已经下车后，她小步跑到我身边，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拉住了我行李箱的拉杆，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附的锚点。
“人太多……我怕走丢……”她垂着小脑袋，发丝遮住大半张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我看着她紧紧攥着拉杆的手指，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感觉，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着我就好，不会让你走丢的。”
路过拥挤的闸机口时，有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慌慌张张地跑过，径直撞向了站在我身侧的汐见小姐。我下意识伸手想拦，却见男生的手臂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她的身体，他甚至没察觉到任何异常，依旧匆匆往前冲。汐见小姐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身体下意识往我这边靠了靠，攥着拉杆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嗯……你今天，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刻意转移话题，避免她沉浸在这种“不被看见”的失落里，声音尽量放得温和。
“诶？我、我是第一次来城市，根本不知道哪里好玩……啊，对了！”
她歪着脑袋认真思索的模样，透着一股天然的单纯。忽然眼睛一亮，摊开的掌心泛起柔和白光，神明大人临别前塞给她的愿望本，正静静躺在手心里。
她不知从哪儿摸出支笔，左手小心捧着本子，右手握笔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郑重的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喧闹的站台上竟格外清晰。
片刻后，她停下笔，仰起脸，嘴角弯出个小小的、略带羞涩的弧度，把愿望本轻轻递到我眼前。
“请带我去……你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好吗？”
我垂眸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忍不住暗中吐槽：这家伙的字，还真有点潦草……不过转念一想，她恐怕几百年都没碰过笔了，写成这样也算情有可原。虽然笔画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透着认真，像是在镌刻什么重要的约定。
“呃……去倒是没问题，只是我以前的日子，真的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点枯燥。”我挠了挠头，回想起自己从前在城市里两点一线的生活，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怕会让你失望。”
“没关系哦，”汐见小姐垂着眸子，视线落在脚下的地砖缝上，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我想了解你以前的生活——不管是有趣还是枯燥。”
“那……好吧。”
我终究还是没能拒绝她这般恳切的语气，只能点了点头，推着行李箱，朝着记忆里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走去。
这一路，我们走了快两个小时。
路过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时，冷气“咻”地一下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带着甜丝丝的奶香。
汐见小姐的脚步下意识顿住了，视线直勾勾黏在冷藏柜的玻璃门上。
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盒子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撞见了小鱼干的猫咪，指尖微微蜷着，却愣是没好意思往店里迈一步，只是悄悄拉了拉我的行李箱拉杆，示意我停下。
我假装没看穿她的小心思，拎着行李箱径直走了进去。结账时，指尖扫过冷藏柜，随手勾了一支最朴素的牛奶味冰淇淋，递到她面前：“喏，刚好多拿了一支，我不太爱吃甜的，给你吧。”
她愣了愣，抬头看我的时候，睫毛还轻轻颤了颤。脸颊唰地泛起薄红，小声嗫嚅着“这样不太好吧”，手却诚实地伸了过来。
指尖碰到冰棒棍的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又飞快地攥紧，抱在怀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便利店的店员小姐姐笑着朝我递过购物袋，视线却毫无征兆地穿过了我身边的汐见小姐，落在我身后的货架上：“帅哥，要不要再带瓶水？今天天热。”
汐见小姐咬冰淇淋的动作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淡了些，悄悄往我身边又靠了靠，几乎要贴着我的胳膊。
走出好远，我才瞥见她还攥着那支冰淇淋，包装袋都没拆开，化了的奶白色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盯着棍上的图案，嘴角偷偷弯着，藏都藏不住。
“喂，再不吃就要化光了哦。”我忍不住提醒她。
她“啊”了一声，慌忙低头去拆包装袋，指尖太滑，折腾了半天才撕开一个小口。刚舔了一小口，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进了细碎的星光。
“好甜……”她小声嘀咕着，又舔了一口，嘴角沾了点奶白色的奶油，傻乎乎的，却透着一股纯粹的可爱。
我别开脸，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心里想着：果然，不管是谁，吃到好吃的东西时，表情都会变得很柔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