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定了翌日出发的行程后，我便带着汐见小姐回了家。
我家就在神谷村靠海的一侧，是一栋小小的独栋房子，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海面。阳光斜斜地淌过窗棂，落在客厅摊开的行李箱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一边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行李，一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带几件换洗衣物就够了吧？外面应该也能买到需要的东西。”我一边叠着T恤，一边随口说道。
“嗯，麻烦你了，为了我……”汐见小姐站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显得有些拘谨，像是第一次来别人家里的客人。
那些零碎的、不着边际的话题，像细细的丝线，不知不觉间就将我和她的距离拉近了些。我也因此，窥见了她尘封百年的时光里，几缕不为人知的微光。
她告诉我，她曾在孩提时被村里的野猫抓伤过手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打那以后，便对所有猫科动物避之不及，哪怕是看到毛茸茸的猫咪玩偶，都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她最偏爱的食物，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普普通通的野菜羹。
她说那是妈妈以前经常做的味道，清甜爽口，里面藏着她对家人最后的记忆。成为神职者后，再也没人给她做过，所以每次想起，都会觉得格外怀念。
十四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险些夺走她的性命。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以为自己就要那样离开这个世界。
好在十五岁时，神明出现在她面前，给了她成为神召者的机会，让她得以延续生命，只是容貌也自此定格在了十五岁的模样。
至于她真正的年岁，她却始终缄口不提。
我曾大着胆子问过一句：“汐见小姐，你现在……大概多少岁了呀？”
话音刚落，便瞥见她周身瞬间漫开的、近乎实质的冷冽气场。
她的眼神微微一沉，虽然没有发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吓得我立刻识趣地闭了嘴，连忙转移话题。
果然啊，年龄这东西，真是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是女人不能碰的逆鳞。哪怕是活了几百年的神召者，也不例外。
等一切收拾妥当，窗外的天色早已染上了昏黄的橘红。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了温暖的颜色，海面上也泛着粼粼的波光。
为了养足精神应对明天的旅程，我打算早点歇息。
“汐见小姐，你今晚睡卧室吧，床比较舒服。”我指了指卧室的方向，“我睡客厅的沙发就好，不麻烦。”
“不用不用，”汐见小姐连忙摆手，语气有些慌张，“我是神召者，本就无需靠睡眠来补充精力，坐在沙发上休息一晚就好，你还是睡卧室吧。”
“那怎么行？”
我坚持道。
“明天要赶路，肯定需要好好休息。你就听我的，睡卧室。而且，你是女孩子，总不能让你睡沙发吧？”
我执意把卧室的床铺让给了她，任凭她如何推辞，也终究拗不过我的坚持。
最后，她还是乖乖地爬上了床，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蜷成了小小的一团，看起来格外乖巧。
“那……谢谢你了，桐谷先生。”
她小声说道，脸颊还有些泛红。
“不客气，好好休息。”
我笑了笑，关上卧室的门，走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下。
窗外的海浪声隐约传来，像是温柔的催眠曲。我伴着这熟悉的声响，任由浓重的倦意席卷而来，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感觉到有谁推开了虚掩的房门，带来了一丝微凉的晚风。
朦胧的视线里，那个娇小的神明身影，正静悄悄地立在卧室的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汐见小姐恬静的睡颜。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晚风卷起窗帘的一角，月色如霜，落满了她的肩头，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单薄，又有些落寞。
“再见啦，小渚。”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那泪珠被窗外的月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直直地晃进了我的眼底。
“真希望……还能再见到你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充满了不舍。
“你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一定要开开心心地走完这最后一程啊。”
说完，她抬手轻轻拂过汐见渚的发梢，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那一刻，我忽然恍惚地意识到——
原来，神明也会哭泣。原来，神明也会有舍不得的人，也会有无能为力的遗憾。
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