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中有此一座大殿,栋梁是乌里带金的楠木,细工细作,眼见着大家的手雕活计。
那于下的覆底的木,也是乌金,然而较黑些,只作铁冷似的,铺满了地。
便是这一上一下,不同模样的黑,自为此殿添一种异样的艳,颇华贵,颇宏伟的。
梁下一个狐耳狐尾的瘦高男人,作慵懒态,半翕着眼,滞一高座上。
这男人是着实好看的,那黑绒的发自批过了腰,随散了下,至于发尾,却要绕上那么一绕,较怪葩的,徒然有姑娘的娇媚的质气。
衣子是件雪青的素样袍子,袍子原是敞的,叫一支白带子作懒地缚了上。只上半部依可见那肤质,自微张的口子里煌煌探出来,冷瓷样的颜色。
脸是张小脸,是似一个有楞的锥子,眼是狭长的眼,只眼帘饰上些桃花红的腻子,鼻却是剑批斧剁的鼻,侠客以剑刻墙似的,把这一支挺立立的骨置在这儿。
这座下的,也有群狐耳狐尾的人,白得一般的宽袍大袖,却明清文臣似的,捧支象牙谏,跪坐着一动不动,独将耳竖着,是欲听闻座上人诉说的模样。
却在一瞬,座上人的神子懵了一懵,流于惑然了。
‘我去,这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瓯江口吗?怎么跟拍戏似的,下面一群群演,扮个狐妖跪那,手里还拿个笏板,这样子倒真够别致的...这是到横店了?’
座上的男人似难以思虑,只好往下投了一目,一径作番打量,竟又平添一惑。
‘啧,现在的群演颜值都这么顶尖了么?’
许是有所不耐,座上之人正不解其惑,座下之臣却先其开了口。
“还请君上明视,座下谁是奸臣,是谁庇护私贩将辟月石售与太华宗,已一目了然。”
座上人显是怔着了。
‘君甚么上,血甚么石,了甚么然,这是在对我说话吗?’
未待他反应,座下又有一人对与那谏说者道:“真是鬼扯一顿,怎样回事,你如何是不清楚?”
言谏的并不理会他,只斜撇他一眼,极戏剧化的刻薄,向上又一道:“君上,这还不清楚么?奸臣现在已自己跳出来了。”
那对方的闻言,把手一指,骂句“泼皮,你...”再不说了。
而座上人依是无言,只目视其下,作了个懵懵懂懂之态。但台下的这群不知是如何,哪怕是言说,也无敢向座上看一眼,仿佛只应作个鄙人而已,便不见座上人这肆意好奇的模样。
‘啊这...虽还弄不清状况,但看这架势,不论如何,我是不是要先回句话啊,不过这要咋回啊,而且这显然是在说朝堂弹劾什么的,我这所坐方位,应该扮演着个甚么王,甚么帝之类的吧,但我哪有什么这方面的经验啊...等一下,有了,就这么回。’
座上人忽尔现了灵光,沉气一道:“要我说,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座下一群显然未料这般的言说,楞了一楞,遂而齐扣头道:“君上英明。”
座上人见座下的模样,便顺了此势。
“那么,退朝吧。”
这座上人见此言之后,朝堂诸众皆同徐潮退却,终于一松气,瘫覆于座了。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他如此许久,是以这流丽躯壳,行不知所措之态度。这异样,真使人感着种可爱。
原来这座上人,并非先前的座上人了,他原是这现世生于温州瓯江口的学生,冬日早旷课覆于被下看网络小说,不料被下空气不足,但他看小说已入了迷,不思有它,终于活活闷死于被下,想来着实可叹,竟也不知如何的,魂穿了此地此身,也真可谓是菩萨的一番慈悲心作了祟。
座上人又上下一看这堂,将四方的物件置器看了个仔细,便自此思虑,良久有了反应。
‘座下狐妖,朝上弹劾,还有座上我的位置...这情节怎么就这么熟悉呢?等等,这不是我先前逃课看得那本小说么?’
‘那本因为修仙升级文看腻了,抱着猎奇心态看得古早仙侠言情女频小说一一《千千结》。’
‘女主是经典的傻白甜的女主,入了一宗,与仙长师父拉拉扯扯,羁绊漫生,终成正果。此中的师父便是此文男主,
也是经典的霸道总裁型男主,战力地位各项均属数值顶尖,脑子却不大正常。’
‘这文中的大大小小感情线,误会,误会解除,追妻火葬场的套路,私以为,还是要依仗男主脑子的这份不大正常。’
他顿了一顿,自明了什么似的,将身子放正了许,使一指按着翼点,随闭了目,一副沉思模样。
‘看模样,我这是穿书了...’
他不再想,独独怔住了,一态自昏恍,久至了平静,后而难为回了神。
‘既已如此,那么,我所穿的此公...’
此间的座上人若有所思,倏忽昏恍,兀得现出个惊异的神子。
‘歪日,看方才那情况,这位不就是本文经典深情,对女主爱而不得,终于心智发狂,于文末绑架女主,便顺理成章被赶来的男主一剑穿心,命丧九泉的悲催男二一一狐君,聂无赦么?’
仿若弄清了如今境况,这狐君聂无赦矗立起来,那着的衣袍子的白绣边坠了地,躯子便挺了来,接连着发与束带子也坠着了。
自眼见着好一个放浪的美君子,作态纤纤,姿容流丽。
‘啧...啧...怎么能穿成这个倒霉玩意啊,别人那一穿,不是无敌文的“龙傲天主角,怎也是个升级流退婚流呀,咋到了我这,就倒霉催得傍上了个这儿... 不过还好,还是剧情初期,没有绑架女主这条线,那什么仙长应没理由过来砍了我的。要真到剧情后期穿这主儿身上,那便坐着等死吧,没招了...’
他这一想便思绪飘飞,好长时候未回了神,直至那堂前来了个红狐女子,着有明一代底式的素青水田衣,一支玉钗束住她的满发,似把一场巨浪给定着了,她向那台上这人儿碎语一唤:“君上。”
这唤罢了,聂无赦自此复了身子,较惊慌地向那唤他的人望去,定着了。
‘霍,好漂亮一妹子...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见那个红狐娘子手里一支白矮云肩,毛绒织雪似的,好有种温软可怜的气韵。
聂无赦固然不知来者系谁,自也不知如何回她,只怯怯道:“怎么了?”
这话完了,下边的娘子若觉狐君的些许不同往常,但终于没多说,把那支云肩一举,只道:“妾身此来,是来送这白裘云肩的,这云肩便是君上上回自织娘戴昕那儿定的,如今作完,便第一时间送来了,也不知君上过目了觉得如何?”
聂无赦一时也忸怩起来,无人见的一方握了指儿,一目小姑娘似的心思。
‘这女人到底是谁啊,怎么麻烦一个接着一个的。’
他一盯那云肩,想了一想道:“看起来倒很不错,先放着吧,这件我待会儿会看,若无事的话,便退下吧。”
那红狐娘子惑道:“君上方才不是已宣了退朝么,现今不快些回寝宫么?”
他闻言极轻嗫了声“啊”,随道:“那便回寝吧。”
一一一
随那红狐娘子徒行一段,至一天锁桥头,一眼望去,譬以为是在黄山之间,有黄土披斜,奇石荒怪,这石虽静,却是如动的,死器夺了活物的生机似的,是自借了番百兽百禽的形态。
这娘子忽道:“前年,还记得君上命各教师著作《千丘阁藏书志》,是钦点那胡峥集作得这著书总裁,其部称近日这著书作业也快毕了。”
“再说到这胡峥集,他族封地那园子也是筑完了,作甚么天拙园,说是自大顺请了个进士来题匾,唤王真,又称甚么今大顺阁老王顺宜的门生。”
她又轻哼得一声儿,轻蔑作道:“我千丘山的文生奇才无数,竟要请他大顺的一个做八股的,当真可笑...这胡峥集呀...”
这言说是较闲散的韵子,不似一个作臣作妾的对个作君的说的,倒似一个起兴的客子来与这儿的主子胡乱谈说的,或到底是这千丘山原属灵兽隐仙之地,先前那建制亦借得俗世王朝,故君君臣臣之说是只存个套子,无里子的。
狐君聂无赦站在一畔,态度黯然,半张了嘴,却终于无言。
‘啊?啊?!这都啥跟啥呀,还是那本单纯朴素的仙侠言情文吗?还是说,文中未提及的,一笔带过的世界观,情节都会被补充完整...’
娘子转了眼来,看看这狐君,又唤声儿“君上”,即见狐君悄作句“啊”,便勾嘴一笑,出了声的,她道:“君上好像和往前不同了呢,是甫从百鬼围里遁出来,还未回过心神来么。”
说罢,她见狐君依旧无言,自作了段浅长的叹,颇幽怨的。
“也怪我们,君上方自那莫名地方出来,却依依着先前模样上了这甚么朝...”
她把话在此顿住了,打眼死盯着狐君的目子,聂无赦被此景况吓着一下,便不禁抬脚退步去了。
‘这女人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君上?”她这么唤道。“君上,怎么了?”她的惑然似更甚了,后而一掩嘴,好像恍惚作了光明,然而戚戚然然,几乎一个闺怨的媳妇,道:“先前我就听闻,自那百鬼围里出来的,少有不中怪病的,而且还多闻是种唤‘失忆症’的怪症,君上您不会...”
眼见这狐君单还滞那的模样,她仿佛是已作了然定性,双手一揽,把聂无赦的头拥进自个怀里,嗔着念:“君上好生命苦呵,明明方才几年就了俗世的建制,又听闻那胡党的鬼话,领军进那不清不楚的地界,就为取甚么失传的《南华真经》,还说只聂姓一族有望把这劳什子的书取出。”
“我看啊,就是这胡党的不臣要害君上您呐...”
娘子说这话时,看狐君的身子是一颤,极纤弱的样子。于是心生悔恨,自觉不该说前边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遂更将聂无赦揽紧了些,侬儿道:“君上莫怕,红儿在呢。”
这声完,她还感着不妥,改了原话,道句:“赦儿莫怕,红儿姐在呢。”
‘不是,这姐姐又什么情况,自个给戏演完了?罢了,也好,方正我是暂且安全无忧喽。’
‘不对,怎么越抱越紧了啊,要闷死了啊喂!’
一一一
过了锁桥,便见着寝宫,是硕大的于山谷畔筑起的一座,宫前有两面楠木亭台,引出一双深深的廊径,通入宫院里,说是宫院,其实应改作宫苑,因此构筑并不讲“庄”,讲了“意”,其中花木庭阁皆有,并不按俗世宗族的筑宫条理,自是雕梁画栋,奇花异草,朱红翠绿,各呈其性的。
此时的夜月已是窈窕的半月,嫩白的几束坠了院里,傍上一林香樟,这里的一株樟常要较外方的树大上许多,枝干又颇歧,京剧旦角儿头顶的冠似的,展露出头,遮天蔽日。使这一条径都沉进秋的凉风里,这风是爽快然而缓的,是肌肤一路浸进了水的。
聂无赦在彳亍在其中,随红儿的身后,不知可用如何的辞藻作譬此种感觉,只知是舒爽自然的。他壮了胆子,向那至大的一间宫房一指,对红儿道:“红儿姐,这间便是我的寝宫么?”
红儿听闻他首次对她说了话,悦然地笑应:“这间便是,不过君上以往通常只在这山头的辟月石筑得袇房里坐修度夜的。”
她往后一看聂无赦,两只狐眼里的情愫好似溢出来,绛妃色的。叹一段,又道:“倒又忘了,今儿的君上恐怕是不能坐修了,只可惜了这么多年那‘静功’的道行了。”
“无妨的,今日便于此就寝吧。”
他又打眼对着红儿,自想道:‘原文里没过多提到这个角色,只说是侍女,连名字都没有,今儿来看,补充的世界线里,她的地位是不一般的。’
‘而自她方才说的来看,这仙侠世界观也是非典型的仙侠世界观,其中世俗王朝大约近于宋明一代的制度,其它么...还不能知道...’
入了寝,自然可见内饰,其中多楠木之作器,那椅,这几,皆以桐油覆面,得个精致细腻的形态,红儿把几上的烛一点,竟添了些拙拙素素的花香来。原来因作烛的匠兼是个文人,为彰显雅气,作蜡时便在其中夹几柱花蕊。
一时间,这间房里的气质,也可称上神秀怪奇。使得聂无赦有种淡的并不具体的感触,像文人画里荒寒山水的笔意。
他随意坐于那寝南的明镜台前,偶见妆奁里躺着几本梵装帧的集子,集子旁有个木雕的笑脸小童,拿风车的。
这台其中的镜是铜镜,不知怎的,这镜是格外得光明净透,将狐君的一张脸鉴得分明。
聂无赦望着镜中自己的此般的模样,霎时痴滞住了,因着他先前只以为这狐君形象是似一个聊斋里的文弱书生的,哪知这一个高瘦的男子,躯子颇伟,颜色却近乎女子,将眉眼的那工雕印子遮了,便叫人以为是一个世情小说里红颜多伤悲的女角儿,带点闺阁气,又带点烟柳气。
‘我去,这哥们怎是个男娘的模样?’
红儿走至他跟前,捻一支木梳来,自然抚上狐君的发,一面理着,一面说:“还记着儿时,我于云阳随张仙长修行回来,先王知道了便很郑重的模样,请了几个俗世的士儒来为我表字,一堂人闹哄哄论了满天下,没有结果,后来终于弄出个‘香灼’来,又觉胭脂味太重,太俗。”
红儿笑起来,眼歙着,较月还要细,又道:“当日君上也是在的,但还不盈两尺,只到那支几那么高,又散读了几岁书,然而总是小学士的形象...您呀,那日顽耍,懵懵懂懂到了堂里,听了良久,仿佛是听懂了这表字的学问。那些儒士们觉得好玩儿,便问您可有学问,您呆了呆,只说:唤‘赤之’如何呀。”
红儿的笑更甚了,绽了的春花似的,由得姑娘的盎然的稚,落了实。
“满场好似倒真为此学问折服了,是那个作师座的领头的评道:先前的表字是都将那表韵的儿字略去,只解这个红字,这个倒好,红对了赤,儿对了之,虽无实意,却拙有拙趣,雅有雅兴,实在算个妙字。”
聂无赦奇道:“后来呢,此字用了么?”
红儿回道:“是实用了的。”
一一一
这几日来,因狐君状况,便罢了朝堂,但红儿并未声张详细原委,只陪着狐君在寝中作习作修,因没了往前心性,静功便不需再练了,且红儿也无法子,因狐君修得静功是体悟的野路子,不同于有师父法门的禅定和格物。那坐转周天的便更不必论了,这说道来说道去,还是个“术”罢。
狐君这静功更近乎失传的先古典籍《南华真经》中的坐忘,这坐忘是全不看形的,全心全意得在乎心斋。
处理朝中之事,便先随了红儿,专看她的事物的如何处置,聂无赦暂仿而行之,然而依旧生涩。久而久之,每每见着红儿的为谋国事的模样,使他觉着种莫名,单为红儿在心头取了个别号,称:相母。
聂无赦空空看着,度了几日,好生无奈,想来越俎代庖不定然是不可行的,因着这作大相小相的未必不会做饭,然而这越鼎代祭的多行不通,作一国之祭的,确非巫相之徒不可。
红儿或有许由才,然他绝非那唐尧。
一日,胡家的帮仆往宫中送了一帖,说是欲在那方才筑罢的天拙园宴请宾客。江南路的春闱进士王真也预在此间赶来,为此园题上匾字。
千丘的各族各氏多应邀了此宴,其中不论是作亲信的,还是朝堂上对家的,都备着上赶这个热闹新奇。
毕竟这狐族之事,说来道去,还尽是一家。
原这狐族先皆借此地为姓,姓作千丘,然而这姓,是千百年前俗世王朝分封一制时候的姓,百年前狐族始分了氏族,为作区分,便以氏代了姓。
这年三月 甲子日 正逢谷雨,山岭间云雾愈盛,岩隙里剔透流清,又处处生着山崖桃花,真是春风十里,千丘可爱。
此间一隅的两丘处,兴土木填了个夯土平台,平台上修得那崭亮古拙的园子,便是天拙园。
这时已来了许多人,在那园前的桃花林里闹腾取兴,驱鹤的驱鹤,奏琴的奏琴,好不有趣。
胡家主见人已然较多,便吩咐家里的丫头取出提前作好的甜子、蜜饯、云片糕之属,于各人分了一些消遣,以待那王真学士到来,题字开园。
这丫头分到一位高瘦的妙郎时顿着了,一眼可见那人峻而艳的模样,接着便慌忙俯过了身,恭道:“君上。”
后又对着一畔的红儿一般恭维。
“真君。”
这称谓使无赦颇感蹊跷,回身瞥眼红儿,神子却是凝的。
‘真君么?道教的尊称呵,红儿的身份倒真不一般...这是否要代表什么呢?’
丫头把一盏零嘴皆置下,自个鹿儿似地疾步走了,像仓皇而逃的。
红儿把那一盏提了来,放在林里的石桌上,抬眼欲唤吃食,却见着狐君思忖颜色,自道:“君上是在想红儿的事?”
这言说把狐君一吓,但遂而“嗯”声,作了应答。
红儿听了,揭开那盏的盖头,取一片云片糕递与无赦,她自亦捻了一片,道:“自云阳修成归来,先王便钦点我作了千丘坛的护坛真君,说来也是好笑,当日一行人还私取了个浑号,作甚么千丘掌焰护法真君。”
言毕,他二位自静默下,望去看那些树林花草,闲人趣事,不必多说。
话说这王真,王学士舟车几夜,有同门魏学斋相伴,自江南路沧阳县赶来千丘国。
因山险之地,车马难行,俩学士便徒行漫步,上山去了,又于群陵沟壑而为难,终于使出个列子御风的术子,往那天拙园赶去。
二人驾驭云雾之上,已安安稳稳,魏学士便对着王学士笑嗔道:“先前只乘车马,而不乘风,我当是有什么,才知你竟单为格车上那帘子,呆呆对了几日无所获也不作罢,还当真是习了几份先贤的心呵!”
王学士肃然对应:“谨庵,我同你说了几次,昔人云: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既有此空闲,不若成学。方术之事,本非正道,则可不用便不用。”
魏学士嗤笑而对:“太诚兄,此言该是差矣,我闻那道宗仙山之高功真人,有可御雷唤雨的,一人便抵数十百骑,甚者至于不老长生,这术难不成也非正道,不可谓其仙人?”
王学士淡然云:“我只闻有得道成仙者,却不闻有使方术淫巧的为仙,私以为其所谓仙者,不过巫觋萨满之徒罢。”
又对:“哈哈,太诚兄说笑了,我还闻那数百年前楚时有一自然派,楚当朝因以武治文,致使天下兵乱,军阀各持,那朝廷里,山野中的自然派,自言是承了黄老庄的道统,群人在山中一意玄修,诗词歌赋,雅趣全出,然而兵戈始来,便因无术,落得个凄惨下场,那派领头的郭解庄可不因是有道无术,而身死蛮兵之下?”
王学士闻言,却佯作惑道:“此朝天下大乱,岂非其以武治文之下场?”
此言一毕,两人皆不再说了。
路至天拙园,胡家主胡峥集亲自来迎,见着胡家主,俩学士拱手一礼,道:“之渊兄。”
胡家主亦回了一礼。
“太诚,谨庵。”
三人一番笑谈叙旧,自不在话下。时限一过,到了专摆的案台前,上头已预备全了好笔好墨,只待开章。
众人见三位一来,自将案台周围围住,好看个热闹门道。聂无赦不喜看热闹,当也辨不出甚门道,便陪着红儿依在远方座上打量瞧着这方。
王学士捉了那笔,沾了墨,酝酿默下,作看一眼身前那景,可望着山林石崖,白雾青天...
笔意在即,便下了笔,呈了神。他字写得虽慢悠,却永似风林火山,是巨山庄肃般地把那字一点一点地晕来的,三字写毕了,全场恰一静,皆伸着眼去望这字的韵。
王学士的“拙”字在当朝本是有名的,楷正的字端得是那大儒圣贤的模样。此来作文者不在少数,皆能品得其中的意趣,但久不作声息了。
聂无赦到底觉着怪异,远望着那字,自想:‘这有啥特别的,不便是端正些的字么。’
红儿在一旁开了口:“天拙一词的书写本极难把控,出在笔力笔意的择选上,天拙天拙,有先天之拙意,一心想着拙,叫人略去了这先天的天,倒显得刻意。他这般叫意帅领着念,随意作地天拙,反是在拙里藏了份孩子似的机心,得了要领的。”
无赦自听不清明,又独念着:‘这么高大上么,我看不懂,但深感震撼...’
他仍作附和地道:“好字呵好字...”
红儿回笑道:“但红儿适才看这了君上一脸的茫然,以为...”
话儿滞在此处,不说了。
一一一
字一写好,胡家主便命人收了去,再请几位有功力的师傅临摹几幅,挂于正园。此间一个丫头来与他说:“君上来了。”
胡家主一怔,忙急的四处望去,终于寻着那身影,又一面唤身边人即将园子开了,请诸位进去,自个俯下几分身子,朝那方行去。
到了旁,他同那个丫头似的,敬了声“君上”,亦敬了声“真君”。自言是来迎不及,照顾不周。
无赦道了“无妨”,便说:“我们来时亦未作告知。”
两边又客套一番,不过较“庄”的,由得也还是君臣的词。
一完,红儿倒予了胡家主一个台阶,道:“胡家主想必还要入园招待客人,这就走吧。”
几位便往园子里去了。
这园子也是个兴土木的工程,从起建到如今,十数年载,工匠不曾少用,银子不曾少花,周边山林村寨已多了许多木工石匠之家,采石采木,搬运山道之建设也多作了公用,才建起这个“天拙园”。
于是这园里奇石怪兽,艳花芳草,三秀华芙,长亭袇房,可谓应有尽有。
过了座白石拱桥,看着袇房,青瓦黛墙,称得一个淡意,关门外有两只守狮,玄关内有一个貔貅。入了房,见着中央一个太极图,八方摆着座台,胡家主请狐君入了北方的乾座,奉了新茶,由红儿侍在一旁。胡家主自个跪在对方的坤座,叩了首道:“这是今年江南一带的新茶,还请君上真君入口一尝,过后应需四处走走,小人约要失陪了,是需去待见,请来当朝来得王学士,魏学士。”
无赦无所动容,道:“去吧。”
胡家主当即走了,许久没有回来。
无赦与红儿将茶饮尽,零嘴儿吃完,待着了,红儿便动了恼,先前以为是这胡峥集的客套词,未料真真地不重君父,妄自去招待了他人。
红儿道:“我去寻那胡峥集。”
无赦以为红儿另有他事同胡峥集说,便让她去了。
红儿出门使了个探知的术子,知道胡家主和王学士在一个亭里闲谈,不见了魏学士。红儿自往那亭里去,到了,见胡家主同王学士各自唤着对方的表字说谈山水,便走过去。
两位见着来者俱是一惊,但还未待出口询问,就听红儿嗤念着:“好雅兴啊二位,一个之渊,一个太诚,古人云:智者乐山,仁者乐水。两位当真是此词句的体现呵。”
说着一望这亭外园林的景观,山是奇美的假山,湖是娟秀的浅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