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刻,千丘国天拙园中恰有一段众主客的闲谈。
胡家主命人于八方置地各燃起支精油明烛,兼把那袇房头的助神香的铜炉子点着。精油的香是与助神一般的香,冗至一处不作杂的。便明镜台前垢着的几抹青灰似的,是由人审得那如隐似现,如真似幻的透质粹取的香。
在这香里,一切的所见皆旧了似的,叫聂无赦感着:手里交椅把覆上的桐油,是摩了许久的陈物的包浆。他有一种莫名,不知各位如何坐至了一处,且四方作着肃像,总将谈未谈的模样。这异样境况是由不得他不谨见起来。
‘此胡峥集与王魏二人的见面会谈,看来并非主客起兴。这模样实在像要谈些重要的事宜似的,但想来我连此间议题都不甚了解,到底难办,只默下不表罢。’
良久时候,胡家主将脸一扯,微微勾着,向那魏学士,开了口。
“我听闻魏学士族中亲属是有钦点作那朝廷皇商的,好似是替那宫廷运那各项木植建材,是么?”
魏学士抬眼瞧一下狐君,又疏忽转开,自道:“是如此的。”
胡家主指了一指袇房之外,外方园子群置些名贵树植,却尚是矮树,约还是作苗的。
“此园之建设着实兴了番土木,却也由此周遭之地,生出许多植树木工之家,此园之设虽毕,然而却余下许多建材奇树,实使用不尽,也不知顺廷方面可有所求。”
魏学士不假思索,谦恭道:“此事某实不能抉择,某自小只读过些散书,至于此朝廷商行之事全然不通,此事还需知会族中大人,不过阁老且可将这树种于某一一说来,某转达便是。”
回作:“其中可建材者譬如杉,樟,柏,马尾松之属,可吃者譬如油茶,桂花之属,可爱者又譬如枫香,木荷,栾之属”
魏学士一一记下,道句:“某已记下,胡阁老且安心待某回廷转达便是。”
胡家主自谢了一礼。而王学士忽闻:“不知胡阁老可知这天拙园所在的此系谁所辖?”
胡家主一顿,依回道:“此当然系由君父所辖,除此之外,并无他说。”
王学士闻言,由此换一个问:“那系谁在此作守?”
“这...恰是经我察举的一个学生,赵亨爻作守。”
“那胡阁老可知此州丈量田地几亩,百姓几户几人?”
胡家主似未料此问,不知其由来之目的,一目作思态度,照旧说着:“在籍之田约一百五十七万亩,在籍之户近十一万户,三十二万人。不知王学士问此作甚?”
王学士轻笑一声,又作道:“我方才闻阁老所述树种繁多,不知此举所占多少田地,现余几何田地可用于产量。”
此话一罢,众座皆静默良久,聂无赦只是惑然。
‘这言说是如何意思,说胡峥集不顾民生而以植业敛财?不对吧,他并非我朝之人,且兼是胡峥集邀来的,况方才见那相谈甚欢之模样,何至于倒他之台?’
胡家主许久回白:“植业之占土地约八十六万亩,然而确是薄土,断是五谷之属于中,亦产之稀疏,不可以其足民,不若兴之以植业,以此之兴换取他地五谷之食,自可供养百姓,安康州县。”
“故胡阁老方才之言,是欲以此业兴财,而换五谷?”
“正是,千丘虽是仙盛玄修之国,然苦于良田之困乏,由此百姓饥馑,当下之举实在是勉为其难罢。”
王学士笑愈得盛,得意说道:“我确有一长久计,可解此难。”
聂无赦倒是发奇,率先对王学士作了一拱:“学士请说。”
“我朝自有一林粮间作之法,且因前岁之盛,福兴一路多馀粮谷。若使大王遣朝天使入我大顺朝番供称臣,想我朝自派作业之使来议此林粮之商贩从来。大王觉得如何?”
话落,胡家主露了惊异模样,嚅嗫着:“这...”
聂无赦佯作轻笑,实已将心端得颇紧,指扣着肉,掌心便有了段印子。
“此事乃国之大事,朕不可以一人之心轻夺万众之意,故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然后以告贵廷。”
王学士作楫一谢。“此来甚好!”
一一一
后宫之中探出一扇窗子,窗子中恰有位狐样的娇俏公子,由窗棂撑着颊子,绒耳朵颤缩着,覆在发上,概有所思的模样,自那远眺。
它所眺外方世界,便是宫院,奇石怪草之中,一个狐样奶娘,捧着点心零嘴至了海棠座下,那方还有个同无赦般大的狐样人儿。
他是与无赦同父同母的胞弟,出生时,先王郑重自《易》中取了学名,作“无咎”。
‘呵...真是难为呦,我要上哪知晓去甚么称王称臣的要领,称了臣如何,不称臣又如何,谁到底能同我说个通...总不该只是称了有天使,不称有天兵吧...’
此一会儿,身后恰有人碎语一唤:“君上,在想什么。”
红儿上前来看,见着无赦扶得那窗底落着本书,翻了半部的,命一一《大顺广韵》。
无赦见红儿来了,寻着奇宝似的,轻笑着嗔道:“你方才在那堂上怎么不领着我拿意见呵,我甫时真真得慌迫死了。那甚么称臣纳贡之说我都未曾闻过,怎样知道如何作答那王真。”
红儿故作地掩了嘴,方才知晓的态度,亦笑道:“呀,我以为君上你是不曾惊惶地把他拖住了,确并不知道君上的慌忙。”
无赦不同她贫,转了番浅浅的哀态,闷闷呢着:“那现在该如何呢,我是真不知怎样才好了,而且也不知那胡峥集所言我千丘之现状,是否属实...”
红儿也沉下神子,作解道:“胡峥集所言确有其实,我千丘之众民百姓在此数十年间增添疾速,众口愈多,而我千丘也确无几亩良田,故无多田地可以其肥供养这愈多的生民。”
无赦沉吟至久,叹道:“看来到底需称了此臣以供养国民罢。”
红儿闻此,也顿着了,久久道:“确是只可如此了呵...”
无赦又问:“若是此般,千丘除改称作臣外还可有其余弊处?”
红儿道:“确还需年年纳贡,不过纳贡之后顺廷亦有他赏作了交换,却算不得一弊。再说他弊,大约只事后才知,此大国之略,人不能轻察,需实行之,然后方知其效,而以此效据细改之。事前之料,多有妄想,难不作了番兰因絮果而已。”
无赦觉着此言实有大理,不再问,暗暗消磨咀嚼去了。
他一般思虑着,出了此间。
‘想来这几日是再无清闲了,乾乾终日罢喽。’
无赦一走,红儿奇着上前往那韵书上一看,到底只是本朝韵律之说,然而翻了一翻,寻着张小宣纸,宣纸上歪歪扭扭由笔堪堪描了两句残诗一一目弱琮琤纤纤响,小妆朱槿昨夜疏。
此窗畔确有一台掌持的铜镜,红儿莫名是知觉君上是在方才的清闲时光,徒把这镜子靠着窗,深地鉴着自己的模样,由此作了这残诗。
红儿一念至此,空感一种异样,较慌怪的,似脂粉盒子里掷了一璧小小的圆玉,各自再不分明,徒然是冗作一团的,清冷兼是软腻...
一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