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哪儿去了?)」
心如不顾四周路人异样的眼神,戴上眼镜,搜索四周。
如果新月不来,那心如的确不会主动找她;但新月刚刚出现了,代表她需要心如的帮助。
这种情况下去帮助新月,便不算是心如的自作主张。
这一念头为心如的行动力解开了枷锁,她在新月刚刚所在的位置找了又找,在大街小巷中乱蹿。
她在哪儿?
她能跑到哪儿?
心如想象着新月身着一身黑衣服的样子,冷静下来,稳住在鼻梁扭动的不舒服的眼镜,细细寻找。
她终于发现,在一家超市一旁的巷子里,刚刚一直忽略掉的那一小堆像是垃圾袋的东西,好像并不是个「东西」。
更像是一个人将自己裹成一团,一动不动的样子。
心如的焦虑就此放下,但不安又生出。
每向那里迈出一步,这不安就更甚一层。
与她在这里搭话的话,以后的人生,便会与她的存在相纠缠了吧。
那种场景,她无法想象,也不愿想象。她一直觉得新月应该高高在上,只通过传说向心如展示其存在。
而一想到新月有可能改变,更是心如加倍地不安。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新月已经过来,她需要我。
如果「她需要我」是她的意愿,那么我也只能满足了。
毕竟,我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喜欢她了。
******
「(她好像很无聊的样子。)」
新月蹲在街边,隔二楼窗户望着心如。
她为什么时不时就看向窗外呢?
为什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身边明明围了那么多同学,为什么不跟他们好好聊天呢?
我身边,可是一个人都没有啊……
一股寒风吹过,新月戴上帽子,拉链拉到顶,双手缩进袖子里,两只袖口对接。
这时也不管什么形象了,她干脆半蹲半坐在地上,用宽大的羽绒服尽量遮住双腿,像个绵球,缩在街边。
这个样子和那一天与心如相遇时的样子也太相像了,令她不禁笑出声来。难道她是有什么流浪汉基因吗?
她后背倚着墙壁,慢慢滑下,从半蹲半坐状变为全坐。
静静缩在原地,视野中,从那小窗子里泛出的光芒与心如被那光芒照亮的侧脸。
她在恍惚中发着呆,就这样看着那个身影不停望向窗外,又不停应付同学们的搭话。
她是在找什么吗?
心如望向窗外的频率实在太高,新月耐不住好奇,左右扫视店门。
客人来来往往,不时经过回家的大学生;有几只小猫小狗在打闹,可能是店老板养的。
她是在看什么呢?
谁会待在店门口,供她时不时扭头观望呢?
「…………欸!?」
新月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抖,又不知为何反射性地害怕心如发现她,连忙稳住身体。
「(她是在找我吗?)」
见识了足够多心如的矛盾举动后,新月这次一生出这个想法,便不再怀疑。
她只能是在找我。
前几日心如与纤仪在茶思门口的聊天,更是佐证了这一想法。
如果不是那次聊天,新月都不知道元旦夜里心如班上会有聚会,更不消说现在来偷看了。
可她为什么要绕这个圈子?
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呢?是觉得之前对我发了火,现在拉不下脸来?
董心如才不是这种人呢。
新月想着想着,又渐渐不打算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毕竟,她就从来没了解过心如,又怎么可能在这干扰注意力的寒夜里琢磨出心如内心的想法呢?
更何况,比起理智地思考心如的想法,她的种种坏情绪此时显著占了上风。
戴上眼镜再找啊,笨蛋。
不要望向那边,我就在妳面前啊。
妳不是不怕冷吗?那干嘛不干脆直接下来找我啊?
别光和旁边的男生说话了,反正妳又不喜欢他——妳什么时候喜欢过男生啊?明明初中时向对妳告白的男生妳都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妳就这么愿意跟方纤仪聊天吗?可我和妳认识的时间不比她长多了?妳要是想聊天,那就打我电话啊!我电话可满着电呢,聊多久都行啊。
种种情绪化作无所言说的话,像脱离心之海的水分子,刚想携带着意外得来的能量弥漫四周,就又误撞进海中。
完全是无用功。
新月将怨气溶在源头,权当另类的排解;抬起头来。
那个窗边的身影,不在了。
「……怎么回事——」
尾音未发完全,她急忙噤声。
在她刚刚沉默着抱怨时,她所抱怨的对象,董心如,居然都走到她面前了!
她低下头,不动弹,不出声,像下意识要报复她似的,故意躲了起来。
而当对方真正发现她,蹲到她面前与之对视时,她却主动摘下羽绒服帽,在心如深邃的黑瞳中失去了偏转视线的能力。
「……妳怎么下来了?」
新月口出散出白汽,脸颊冻得通红,原本白皙到透明,嫩到仿佛出水的肌肤,在寒风下干褶,失去通明感,嘴唇也因不自觉的舔舐而有开裂迹象。
心如瞪大双眼,说不出话,想从身上脱下外套包在新月身上,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穿外套下楼。
但新月看出了她的打算,不禁笑了出来;笑着笑着,话中带上了愤怒的哭腔:
「…妳干嘛来找我啊?妳不是讨厌我吗!我不是妳的负担吗?无视我就好了啊!」
明明新月不想让心如凶自己,可还是难忍怨声。
「……为什么非要一阵温柔,一阵冷漠啊…是在耍我吗?是在耍我吧!干嘛这么不上不下的,妳是觉得很有意思吗?妳什么时候性格变得这么恶劣了啊!」
新月低下头,盯着心如的腿,一句接一句地抱怨。
明明很高兴心如能下来见她,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嘴里吐出的满是辛辣刻薄的话。
几分钟后,新月骂到无话可续、怨气尽消后,又是难过又是恐惧地盯着心如的脚,不敢抬头。
下一瞬间,一个冰冷透骨的东西与新月脸颊相接;细长、干硬,像几只笔,轻轻戳在新月眼角,在擦拭什么。
羽绒服上,打上了几滴液体,在店前灯光下,能看到它的下落与溅散。
——是下雨了吗?
新月只是下意识抬头确认。
而眼前,是心如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对不起。」
新月在震惊中,仿佛听到了心如的道歉。
心如双手擦拭着新月干燥而绝无半点泪水的眼角,说道:
「对不起,仇新月,都是我的错,别哭了好吗?」
她话中毫无哭腔,脸上的眼泪也仿佛不是她自己的似的,任其流淌。
心如只是不停擦拭着新月的眼角,好像这样,就能止住自己的泪水。
「再哭下去的话…我也要哭了……」
她跪在不知所措的新月面前,透明的泪水不停击打着新月沾满尘土的羽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