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想法,妳不能接受吗?」
心如小声问道。她的眼神,像在乞求,带着些许胆怯与不安。
这属于人类的情感,让新月稍稍平静;她低头揪了揪自己的一绺长发,回道:
「我总觉得这想法…好没有责任感。」
「是…吗。」
「……那个,妳看,如果喜欢对方但不交往,那不就是渣男渣女的行径吗?」新月尽可能使用温柔的语气,「喜欢对方,与对方在一起,可以放纵自己的欲望做各种想做事,最后还不用负责,如果喜欢上另一个人,还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又去追求那个人,这、这也太过分了吧?」
结果新月还是没忍住,老老实实吐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但没想到,心如没有想象中那么失落——至少没有刚才那么失落,而是认真补充道:
「可是,如果不需要和对方在一起呢?」
「…什么意思啊?」新月不敢相信心如居然有这种想法,以至于每一次开口都如履薄冰,「妳不会是说……就只是喜欢着对方,无视对方的反馈吧?」
新月期待心如否定,可她却默认了这个说法,继续说下去了:
「这难道不是『喜欢』或『爱』的本意吗?只是一种单向的情感,一种美好的感受,不需要再加上什么了。」
「可这和暗恋有什么区别啊?难道有人会喜欢永远暗恋另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吗!?」
「有。」
新月瞪大眼睛,不敢想象心如居然正面回应了。
心如直视着新月,眼神坚定。
新月愣了许久,缓缓叹气:
「……那个人,是妳吗?」
「!」
心如一惊,刚下意识张口要说些什么,却马上自止。
「果然啊。」新月表情复杂地说道。「明明有了喜欢的人,却还要和那个男生交往,你不觉得这样很不诚实吗?」
「呜……我、我之后,会和之礼说清楚的。」
「说清楚什么?说清楚妳不喜欢他?」
「……嗯。」
新月又重重叹了口气:「心如,人的交往哪能当成合同啊;妳不会以为,只要双方同意,这个约定或『合同』就能毫无道德负担地成立吗?那我在厂里打工时,厂里工资那么少、工时那么长,结果我还是答应了,难道妳以为我乐意吗?妳以为老板就没有道德负担了?」
心如听到新月说出「厂里打工」时,脸色便突然变差,带上惊恐,马上看向新月有些粗糙的小手,又立刻移开视线,逃避似的后退到卧室。
新月怀着底层打工人常有的敏感,立即注意到心如的反应,惊讶得愣在原地,下一秒突然怒不可遏,一股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情绪疯狂上涌。
她强行把心如拉到床上,拉开她正要捂脸的双手,压在腿下,将自己因长时间工作而比初中时粗糙许多的双手摁在心如脸上,不顾她的抗拒,大喊道:
「妳干嘛那么害怕这双手啊!?因为这是打工过的手,这是工人的手,妳嫌脏吗!?妳闭上眼干嘛!妳怕什么呢!?」
「不是!」
心如哭着喊了出来,泪水溢在新月的手上。
那湿润的触感令她稍稍冷静,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了,可心中那股被背叛后的厌恶还是没有消散。
心如勉强抽出双手,握住新月的双手手腕,拉远;新月手上的粗糙与细小伤痕不可避免地映入眼帘。
心如哭得更厉害了,泪水流经太阳穴,打湿了床单。
「妳哭什么呀!」新月生气地问道。
「……不都说了,我不想听妳以前的事了吗?」
「啊?」
心如边哭边说着不清晰的话,将新月那两只手拿到面前,在新月的惊异中细细亲吻了它们,爱抚每一根手指,边亲边哭:「为什么弄成这样了啊……呜……」好像这样就能让这双手恢复原样。
新月这时才意识到,她真的误会了心如——甚至可以说,她们都不在一个频道上,完全是鸡同鸭讲。
连最底层的思维逻辑都差得太多了。
***
临近夜深,即将跨年,心如与新月关了灯,拉开窗帘,以月光看清彼此的脸。
心如始终抱着新月的双手,像抱着婴儿那般小心,沉默不语,时不时流泪。
这已经是第二次弄哭她了。
新月怀着愧疚与不解,就这样注视着失神的心如,想了半天才打破沉默道:
「心如,我感觉我好不能理解妳的想法啊……不管是恋爱也好,刚刚对我的态度也好。」
心如眼角还有泪水,但神情已经平静,轻声回道:
「也不用理解太多,只要平时不要探问太多,不要提起过去事,像初中那样相处就好。」
「那样的话,不就又成之前那样了吗?说起来,之前也是因为我要去茶思当店员,妳才不理我的。」
「……也不要提工作的事。」
「怎么这也不能提那也不能提啊!我们是朋友吧!?」
「我不知道。」
新月真的对心如的态度很生气,可一想到刚刚沉默了那么久,加上心如难怕现在也在照顾着新月的手,她才勉强压下火气:「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初中同学。」
「只是『初中同学』吗?我们又是同居又是吵架,还会相互关心,关系明明已经很好很亲密了,为什么不是朋友?」
心如顿了下,回道:「我们关系的确很好、很亲密,但不是朋友——我不喜欢和妳有这种社会关系。」
「这又是为什——」
新月顿住了。
欸?
不、不会是因为。
心如对恋爱的观点回荡在新月脑中。
「因为不想扭曲我们对彼此的情感吗?」新月问道。
心如睁大双眼,点了点头:
「『朋友』是个很普遍的概念,任何朋友都能用这个词指代,隐含了在社会中打包好的种种权责关系。我不认为也不希望我们需要这种关系。」
「啊……」新月疲惫地摇头:「心如,妳好麻烦啊。」
心如伤心地低下了头。
新月马上又回道:
「不过,也算是心如妳的可爱之处(?)吧!」
新月违心地说出了这句话。
但心如情绪没有因此而产生半点好转。
新月苦思着如何安慰她,但最终还是心如自己想通了什么,才释怀地微笑了。
新月对心如的这种迷一般的不可预料性心慌不已,正要说些什么,心如却指向窗外:
「有人放烟花。」
新月稍稍回头。
见窗外烟花无声散在深空中,五颜六色,占满了窗户。
心如盯着那烟花,眼中现出五彩斑斓。
而新月注视着心如的侧脸,心中满是异样的情感,一时没了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