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言在一家手工文具作坊里当杂工。有一天,他看见一张印刷着蔚蓝大海的海报,居然萌生出了去看海的念头。
本来只是一时兴起的念头,却意外地留驻在阿言心中挥之不去,并孩子气般地驱使着他翻出一些钱钞,去车站买了一张前往海边城市的车票。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做,可能自己不擅长思考吧。不过,自己总是这样,偶尔莫名其妙便有一件无比想去做的事。
五年前他离开家乡也是,一个突然的念头,让他放弃了守成的生活,想要去大城市闯一闯。他离开的时候,只带了最简单的包袱。那日村口蹲着一条黄狗,夏日的槐影洒在它身上,除此之外,送行的人便只有他的父亲。父亲特地换上了一身从未穿过的老旧文人长袍,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只是笑盈盈地目送他离开。他的笑容藏在翘起的胡须和眼角的皱纹里,阿言看不真切。而记忆的模糊,又为离开的那天镀上了一层更加不真实的面纱,让阿言再也记不起离开那天父亲与自己的心情,只记得那时沿着蜿蜒的道路翻过山峦,自己从未回头看过。
五年间,阿言辗转各地,尝试了各种职业。半年前,他在一所学校附近的文具作坊做了杂工。虽然大部分工坊随着工业化早已转型或被取代,但仍留下了一部分。作坊老板是个戴着花镜的老人,一位装扮很古典的夫子,但却很精明开朗。兴许这位夫子老来闲适,又或者看着阿言年轻能干,便收他当了杂工,偶尔还教他一些手艺活。
在作坊,日子同往常一样缓缓流逝。一个知了啼鸣的夏日,天空却骤然阴沉,随后是豆粒大的雨珠滴滴嗒嗒落下,让不少行人乱了阵脚。作坊里的夫子躺在凉椅上打着呼噜,阿言见变了天,则要拉下门帘。
雨滴在屋檐上,溅开水雾。凉丝丝的温度,与一阵吹过的风,让阿言怔了片刻。他心中油然而生起一种渴望,去淋雨,然后他便真的去了……
“诶!你在做什么呀?”
站在雨中的阿言回过头,出声的是一位举着书躲雨的少女,看装扮,是附近高校的学生。
“有意思”,阿言说。
“哦,那是怎样啊?”少女像是困惑了,轻轻摇了摇脑袋,而后,她踩着路上的水花,跳了两步,来到阿言身前。
“我见过你,在百年前”,少女仰着头,琥珀色的目光放在阿言沉沉的眼睛上,如是说道。
“什么?”
“不知道”,少女说。她露出顽皮的笑容,后退,目光在阿言身上滞留了稍许,转身跑开了。
那以后,阿言偶尔看见她挎着书包,只身一人路过坊前,他们两人的目光有时在空中相遇,却只是一笑,没再说过话。
秋时,黄叶只是挂在树梢。阿言将自己去看海的愿望告诉了夫子,夫子的反应像是早有预料,只挥挥手祝愿他一路顺风。
“老先生知道我要走吗?”,阿言觉得奇怪,问道。
夫子没有回答阿言,他一只手背着,一只手拿着毛笔,想要在宣纸上写些什么,最终却叹息着放下了笔。
“你是留不下的人。”
听到这句话,阿言恍惚了,父亲曾经跟他说过同样的话,那时他不明白,后来才渐渐发觉,自己从未长久驻留某处。
“为什么……先生这么说?”阿言话语中带着一丝颤抖,他不理解自己为要像无根浮萍一般沉浮于世,这本是自己的选择,自己却无从理解。
“你自己不知道吗?”夫子低头沉吟,走到门边,背着素洁的秋空,环视屋内。
“知道么,这家店坊的年岁,比我大得多……”,夫子缓缓说,“而终有一天,我会老去……”,“所以,人为什么非要理由不可呢?槐花开时就随风落下,雨来时便打湿肩膀——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只是发生了。”
“何意味?”阿言问。
“……,呃我刚说什么来着?”夫子答。
阿言立于站台,紧攥着通往海边的车票。这次无人为阿言送行,但身边很热闹。站台上有跟他一样的浪子,也有和睦的一家子,还有卖橘子的吆喝着的商贩,以及穿过铁轨去买橘子的人。百态的人与人生,便曾经像这样在汽笛的鸣响下交错,延伸向各种的远方与未来。而阿言的远方,是他未曾蒙面的大海。
阿言选了一座名字里带“海”的城市作为目的地,不过阿言不知道海在哪里,他问了许多路人,路人大多指了一个大概的方向,他便朝着那个方向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海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走到日光变红。而后,偶然间穿过一片林荫间的路,再转头时,阿言便看见了盛着光的大海早已落在天边。
那是何其宽阔的事物,不会如天空那般受制于楼宇与人海,也不会因自己过往的人生而变得狭隘。阿言呆滞地立于海边,看着如此美景,发出一句由衷的感叹:
“啊!这天,这光,这水!”
“嗯?这是?”
阿言看见夕阳的潮水下,有一事物闪烁着迷离的彩光。他走近细看,那东西像泡沫,又像是一种薄薄的玻璃。
这是什么?戳一戳。
“呃啊!”
随着一阵针扎般的刺痛,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阿言便口吐白沫,两眼一翻,倒在了黑夜前夕。
大海依旧往复着它的呼吸,毫不在意有一人被它卷进了腹中。
阿言最后一次睁眼,看到的是水波荡漾的天空。在那之上,不知其名的万丈光芒,如月亮的断片……
老王叼着半截烟卷,盯着手机上的海洋气象app。“啧,这大风诡异得紧。”,他发出烦躁的嘟嚷,拿着对讲机大喊:“抢这次风头,再拖一网就回!”
船员们沉默地点点头,探照灯下,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冷冽的海风撕碎。 他们穿着臃肿的防水衣,动作因寒冷略显僵硬,但有条不紊:检查钢缆,整理拖网……驾驶室内,雷达屏幕上绿色的扫描线旋转着,旁边是闪烁的探鱼仪。老王紧紧盯着屏幕,寻找着代表鱼群的模糊阴影。突然,他发现雷达上有一个光点正在飞速向渔船靠近,那光点的轨迹非常有目的性,明显冲着这边来的。
“喂喂,陈……”老王在对讲机里喊道,“船中右边海里头,看看有东西过来了。”
老陈将强光手电照向老王所指的区域。”
“嗯?”
“咋?”
“好像是条鱼?”老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又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然后又举起来看了看。
“有个什么东西,有个人游过来了?”
“嗯?”
“沃艹,过来了,停船!停船!!”
……
探照灯刺破翻涌的黑暗,雪白的光柱牢牢锁定了那个游过来的神秘事物。那是一条深灰色背脊的海豚,它的背上,软软地趴伏着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形。
老王猛推操作杆,让船体尽量横过来减速。
“快快快,准备捞人!”
一张救生网被迅速递到右舷。海豚在船边减缓了速度,它侧过头,灵巧地一个拱身,将背上的人推向船舷。
“接住了!”
……
甲板上,网中的女孩未着片缕,海草凌乱地缠绕着她的身子,潮湿的长发紧贴着惨白的肌肤。冬日刺骨的海水,可以轻易地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但她的身上少有泡水而起的褶皱,而且全无淤青,皮肤干净整洁得甚至有些好看。这让在场的人思绪万千,无不认为这是个逼真的人偶。
老陈面色凝重地蹲下身子,作为海上的老资历,他一眼断定面前的这不是人,肯定是什么娃娃,想他年轻的时候……。
“咳咳,咳……”, 躺在网中的女孩无意识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了几口海水。
“沃艹,是人!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