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作者:KAVERI月刊 更新时间:2025/12/28 20:26:00 字数:4947

墨塔林王朝九百五十四年冬,帝国的心脏——圣里安城笼罩在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中。皇宫尖顶上的黄金双头鹰徽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露出模糊的轮廓,仿佛这个曾经雄视大陆的帝国,正在渐渐失去它的锐利与荣光。

年仅十六岁的利奥十世,就是在这样一个严寒的早晨,于群臣各怀心思的目光中,接过了那柄象征至高权力的权杖。登基大典在圣光大教堂举行,彩色玻璃窗透进的光线,在少年皇帝稚嫩而紧绷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身着的加冕礼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烛光下闪烁,却因为尺寸略大而显得有些空旷,仿佛那重量不只是织物,更是整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新帝即位不过三月,朝堂上便暗流涌动。那些站在大殿两侧、身着绣纹朝服的大臣们,表面恭敬,眼底却藏着精明的算计。他们以“巩固皇权”为名,呈上削藩奏章,字字句句引经据典,将年轻的君主围困在精心编织的言语之网中。宫廷长廊里的壁毯描绘着帝国开国时的辉煌战役,而现实中的决策,却是在冬夜暖炉旁、美酒与低语中悄然成型。

不知从何时起,年轻的皇帝身边多了一些新面孔。他们衣着华丽,言辞巧妙,常在夜深人静时,于宫廷花园的迷宫中与君主“偶遇”,进献异国奇珍,同时将细小的猜忌植入那颗日益孤独的心。

“陛下可曾想过,那些封臣该不会正勾结内臣准备里应外合呢”某个春夜,御书房内沉香袅袅,一个声音轻柔地说道,“听说有人早已与逆贼暗通款曲,准备篡夺圣位”

猜疑如藤蔓般生长。三十二岁的左将军加纳尼,那位曾在北方边境单骑冲阵、箭无虚发的英雄,成为剑与魔法的双重天才,和他的恩师,帝国中央综合学院的系主任本笃,首当其冲。指控的证据模糊不清,说是与叛将勾结谋反,但气氛已然成型。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禁卫军包围了将军府。没有激烈的对抗,加纳尼只是平静地交出了佩剑,那柄曾随他征战四方的宝剑,被随意丢在了潮湿的石板地上。本笃却怒言:“反贼,禽兽,遗臭万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却面对圣旨无济于事。一同被软禁于远离圣都的冷山别苑,那里荒草蔓生,孤鸦啼叫,唯有高墙与铁门隔绝了往昔的一切荣耀。

此事在朝野激起无声的惊涛。许多将领与官员沉默了下去,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寒意与失望。帝国的心脏,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为转嫁这日益尖锐的内部矛盾,墨塔林王朝九百六十七年,在几个近臣的鼓动下,皇帝做出了一个改变国运的决定:兴兵讨伐巨龙之国。朝会上,主战派描绘着龙族宝藏与广袤领土的画卷,却无人提及那些古老传说中的龙焰与利爪以及多位老臣的极力劝阻。

战争在盛夏爆发。百万帝国大军越过边境,最初就在山脉的峡谷中,他们遭遇了真正的恐怖,巨龙遮天蔽日的翅膀投下的阴影,足以冻结最勇敢士兵的血液。龙焰过处,金石为开。溃败如山倒,尸体堵塞河流,装备精良的军团成了峡谷中焦黑的残骸。

幸存者带回的,不仅是失败的噩耗,还有耻辱的《西京和约及观厦条约》:割让三座边境要塞,以及租借三大港口99年,赔偿白银四千万两。标志着帝国由盛转衰的,不仅是条约上的印章,还有圣都城门下,那些相互搀扶、眼神空洞的伤残士兵,以及随之而来加征的赋税、民间的怨愤与贵族间压抑的低语。

战败后的皇宫,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利奥十世将自己关在猎宫之中,终日饮酒,脾气暴躁。墙上悬挂的巨幅帝国版图,新划定的边界刺眼而屈辱。窗外的秋景萧瑟,落叶纷飞,一如帝国的国运。

正是在这样的时刻,一群大臣来到了猎宫门外请求觐见。为首的,是拉脱维亲王拉米拉斯特,一个以精巧饰盒收藏毒药、以温和笑容掩盖锋芒的男人。他们跪在铺着冰冷大理石的前厅,耐心等待,仿佛一群嗅到机会的猎犬。

内侍终于传唤。猎宫的议事厅比正殿小了许多,但依然华丽。壁炉里的火焰跳动,却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利奥十世斜倚在铺着黑熊皮的王座上,眼袋深重,手中的金杯空空如也。他的目光扫过跪倒的臣子,带着厌倦与一丝微弱的期待。

“陛下,”拉米拉斯特抬起头,声音平稳清晰,在安静的大厅中回荡,“今国防疲弊,国库空虚,民心浮动。然臣有一计,或可缓解内外之困。”

皇帝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拉米拉斯特膝行半步,压低声音,却确保每个字都能让皇帝听清:“何不使加纳尼将军前去诛杀恶龙?以四两而拨千金。恶龙女皇一死,其族内必生祸乱,群龙无首,我可坐收渔利。此事若成,则可攘外安邦,重振国威。”

皇帝原本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诛杀恶龙?加纳尼……”这个名字让他皱起眉头,似乎勾起了不快的回忆,但随即被新的念头覆盖,“此计……听起来颇有意思。”

拉米拉斯特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迅速垂下眼帘:“同时万一事败,其一,加纳尼必死无疑。届时,朝中再无武艺高强、声望卓著之外臣,而朝外那些心怀异志的诸侯,也将失去一个可能的精神领袖与改朝换代之人选。隐患自消。”

利奥十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连连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招了招手,把拉米拉斯特叫到近前,仿佛要分享一个秘密:“让朕猜猜……这其二嘛,”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莫不是可通过他的死,重新召唤那柄他手中的法杖?朕记得古籍有载,神兵择主,旧主殒落,方会重现认主。届时,朕便可手握天下第一神兵,成就不世武功!妙哉,妙哉!”

拉米拉斯特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惊叹,深深拜伏:“陛下天纵英才,臣等万万不及!正是此理!只是……”他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此事定要万分保密,万不可叫那些……顽固之辈得知。否则,他们便又要如先前那般,涕泪交流,搬出什么‘忠良之后’、‘国之栋梁’的陈词滥调,为他们的师兄师弟谏言求情了。”

皇帝脸上立刻露出了畅快而满意的神情。他猛地一拍扶手,笑了起来,多日阴郁一扫而空,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持神兵、震慑四方的景象。“好!爱卿真乃忠心为国,我之良臣,我之股肱也!”他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房间内踱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朕即刻下诏!令加纳尼前去讨伐恶龙!嗯……要给他些甜头,堵住天下人之口。就封他为都夫林侯,赏千金……不,赏三千金!官至二等,领上将衔!让他风风光光地去!”

拉米拉斯特深深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冰冷光芒,声音却充满忠诚与热切:“陛下圣断!奴才即刻亲自督办,草拟诏书,安排盛典,务必让加纳尼将军……体体面面地上路。”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此乃陛下天恩浩荡,予其戴罪立功之机,天下人必感佩陛下宽仁。”

“速去!速去!”皇帝挥挥手,重新坐回王座,拿起酒壶自斟一杯,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红润与笑意。

拉米拉斯特躬身退出议事厅。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内里皇帝隐隐传来的、轻松哼唱的小调。亲王挺直腰背,脸上所有的谄媚与恭顺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绣着繁复族徽的袖口,步履平稳地走过长长的、悬挂着历代皇帝肖像的走廊。画像中的人们目光威严地注视着下方,而拉米拉斯特别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让自己的肖像,也能有一天挂在这面墙上。

他陷害忠良,却在此刻自觉替君王分忧、为国除患。至于天下人可能的责骂?他轻蔑地想,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只要计划成功,加纳尼死在遥远的龙啸山脉,而皇帝得到神兵,那么所有的非议,都会随时间化为尘埃。而他,将成为新权力格局中,最靠近王座的那一位。

走廊尽头,一扇彩窗投下血红色的光影,恰好笼罩住他离去的背影,仿佛预示着一场献祭的开始。猎宫之外,秋风更烈,卷起枯叶与沙尘,扑向远方冷山的方向。那里,一位被遗忘的将军,即将接到一份来自皇帝的、充满杀机的“恩典”。

而帝国的命运,正如这深秋的天空一般,阴云密布,无人知晓接下来的,是凛冬已至,还是绝处逢生。只有时间,在宫殿的滴漏与乡野的更梆声中,不紧不慢地流逝,记录着所有的忠诚与背叛、希望与阴谋。

第二天黎明,冷山别苑笼罩在一片刺骨的寒意与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这座皇帝用以软禁失势臣子的庄园,早已不复昔年作为皇家猎宫暂歇地的光彩。飞檐斗拱间结满了蛛网,漆皮从梁柱上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色。庭院中,荒草恣意生长,几近人高,枯黄的叶梢上坠着沉甸甸的、冰冷的露珠。唯有院落一隅,被开辟出一小块练功场地,泥土夯实,寸草不生。

晨光尚未穿透厚重的雾气,只有一片惨白的朦胧。突然,一阵急促而并不整齐的马蹄声,混杂着木质车轮碾过坑洼石板的颠簸声,以及侍从所喊道:“皇帝急诏,皇帝急诏,无关人员不得阻拦,特诏左将军”,由远及近,粗暴地撕裂了这片死寂。声音在生锈的铁门外停下,惊起了枯树上几只寒鸦,发出刺耳的“嘎嘎”声,扑棱着翅膀飞入浓雾深处。

铁门上剥落的朱漆,像干涸的血迹。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旧青布衫的身影,早已如同往常一样,在这片简陋的场地上练习剑术。他,正是曾被软禁于此的左将军加纳尼,虽仅三十六岁,鬓角却已过早地染上了几缕风霜。听到门外的动静,他手中那柄无锋的铁剑骤然停在了半空,身形如松,侧耳倾听,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疑惑。在这里,除了定时送来寡淡饭食和少量补给的老军仆,鲜少有访客,尤其是乘坐马车的访客。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是老军仆费力地拉开了那扇似乎要与门框锈在一起的大门。

一辆装饰奢华透着官家气派的马车停在门外,车辕上跳下一名身着深色官服、披着斗篷的传令官。他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尘土,目光锐利地扫过荒芜的庭院,最后落在了持剑而立的加纳尼身上。他身后跟着两名按刀而立的护卫,眼神冷漠,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加纳尼见到来人身着官服,神色一凛,毫不犹豫,将铁剑顺手插在地上,快步上前,拂了拂衣摆上的尘土,便对着那传令官的方向,单膝跪倒在了冰冷潮湿、碎石遍布的地面上。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多年的军旅生涯已将这份对皇权的礼仪刻入了骨子里,即便身处困顿,亦不敢或忘。

几乎同时,庭院角落一间小屋的房门被推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正是大司徒本笃。岁月的磨难和环境的恶劣在他身上留下了更深的烙印,他的腰身佝偻,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带着审视的光芒。他远远地看着那传令官,只是微微拱了拱手,脸上满是狐疑与不情愿,并未如加纳尼般行大礼。

传令官对两人的差异态度似乎并不意外,他清了清嗓子,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动作庄重地展开,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将军加纳尼,近年悔恨过失,潜心反省,朕心甚慰。念及其昔日卫国功勋,特准恢复原职。今恶龙为祸边疆,社稷不安,皇帝欣赏卿之勇武,特命卿为讨逆大将军,前往征讨,为国除害。事成之日,必有重赏,先赐千金,以资鼓励。明日午时,于嘉德殿行出征送礼,钦此——”

诏书的内容简短,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加纳尼速深深叩首,声音沉稳:“臣,加纳尼,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伸出双手,接过那卷沉重的、象征着皇权与未知命运的绢帛。

一旁的本笃司徒却再也按捺不住,他上前几步,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且慢!那恶龙势大,盘踞险地多年,帝国精锐尚不能敌,岂可让加纳尼将军孤身妄动?此非智者所为!定是又有你这般奸臣谗言,我先斩了你这逆贼”瞬间般拔剑出鞘以对,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带着明显的愤怒和反对,侍卫自知绝对不敌,但也是拔剑以对,那传令官被吓得连忙退后道:“你你你,你可知,你这是造反,这可是圣旨”。加纳尼连忙起身扶住皇使,劝住老师。众人逐步放下剑。

加纳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对着本笃,也对着传令官,平静地拱了拱手道:“司徒大人不必多言。皇命如山,为国效力,是臣子的本分。臣谢陛下隆恩,予我戴罪立功之机。我稍作收拾,明日便准时赴嘉德殿领命。”

传令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微微欠身:“将军深明大义,实乃国之栋梁。小人钦佩,在此先行代表朝廷谢过将军。预祝将军此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便带着护卫登上马车。车夫一挥鞭子,马车调头,碾过碎石路,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浓雾与寂静之中,只留下车轮滚过时扬起的淡淡尘土气息。

“哐当!”老军仆再次费力地推上那扇沉重的铁门,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几乎是在铁门合拢的瞬间,本笃司徒猛地一步上前,枯瘦但异常有力的手一把拽住了加纳尼的衣袖,不由分说,将他硬生生地拉向院内那间最为破败、平时用作堆放杂物的矮小石屋——他们的“密室”。老人的脸上,混合着愤怒、焦急与一种深切的、难以言说的恐惧。加纳尼没有抗拒,只是默然跟着,手中依旧紧握着那卷明黄的诏书,仿佛握着一块灼热的炭。

“你难道不知,你此去必死无疑,那恶龙横扫千军,你怎能敌,且皇帝将为除你而行此法,意在杀你,不可前去啊”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