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过了几日，某个午后的图书馆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筛下细碎的光斑，我握着笔杆，忽然抬眼向他问道：“那天晚上，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指尖的书页顿了顿，愣了半秒才缓过神，语气平淡却清晰：“倒是有印象的，毕竟你在学校确实小有名气。只是名字，我没特意去记过。”
那一瞬间，心底像是有细密的欢喜悄悄漫上来，轻得几乎抓不住，却又真实地暖着。没等我细品这份情绪，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但那天上前搭话，真的不是为了要你的联系方式。”
“咦？”我下意识追问，“那你为什么会来帮我？”
他侧过头看了眼窗外掠过的飞鸟，目光沉静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无助——和在学校里那种游刃有余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是吗？”我低头盯着桌面的木纹，小声呢喃。
“就像现在，”他的视线落回我身上，不带半分探究，“我能看出你在带着面具。我不是想说教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方式。只是觉得，你把所有事都做得那么完美，也该适当歇一歇。”
“我真的做得很好吗？”我忍不住反问，连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的迟疑。
“当然。”他点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一直是年级第一，还能融入所有圈子，已经很厉害了。”
“可你不知道，那些融入都是装出来的……”我攥紧了衣角，声音低了下去。
“没关系啊，那你也很厉害啦。”他的话带着几分意外的坦诚。
这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老师的夸奖里藏着自己的面子，同学的赞叹中掺着酸意，我早已习惯分辨那些言外之意。可他的话里，没有丝毫复杂的情绪，只有纯粹的认可与理解——那是我从未得到过的、真正的肯定。
傍晚时分，我们一同离开图书馆，恰逢闭馆的铃声响起。回家的路上，他遇上了前来找他的朋友，两人站在路灯下说着什么。我站在不远处，放慢了脚步，悄悄听着。模糊的对话里，隐约提到了香水，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随性：“比起那些复杂的味道，我更偏爱蛋糕店那种甜甜的香气。”
蛋糕店？我心里忽然一动——公园附近正巧新开了一家，前几天还看到门口贴着招募启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我竟然会想要顺着他的喜好改变自己？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能清晰感受到那颗沉寂许久的心脏，正砰砰地剧烈跳动着。抬眼望向路灯下的他，连轮廓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愈发鲜艳夺目，再也移不开视线。
第二天课间，我收拾好书本，正准备去图书馆复习，一个女生忽然拦住了我的去路。她脸颊微红，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请问……你是不是在和他交往啊？”
突如其来的谣言让我一愣，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反思：最近是不是太频繁地找他问题，显得过分缠着他了？这样的传言，会不会给他带来困扰？我连忙摇头，语气认真：“没有呀，我们只是朋友。”
女生眼睛一亮，连忙从包里掏出一个精心包装的信封，小心翼翼地递给我：“真的吗？那太好了！能不能请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她？他总找你问问题，你今天应该也能碰到他吧？”
我茫然地接过信封，指尖触到光滑的纸张，心里莫名一沉。“我会帮你送到的。”我听见自己说。她笑着道谢后转身离开，留下我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印着碎花的信封，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正一点点从心底蔓延开来，缠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情书吧？如果他接受了呢？如果他们在一起了，他是不是就不会再对我这么温柔了？不要，绝对不要！指尖不受控制地用力，等我反应过来时，那个信封已经被我揉成了一团。恐慌环绕着我的心脏，我从书包里翻出剪刀，在无人的走廊角落，一点点将那封信剪得粉碎。看着散落的纸屑，竟然有些安心。我厌恶这样病态的占有欲，可心底的恐惧却愈发强烈——我怕那个唯一能看穿我、理解我的朋友，会被别人抢走。我只是想，让他多陪我一会儿而已。
直到几天后的傍晚，复习结束的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到了家门口，我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指尖却触到一片空荡——妈妈留给我的兔子玩偶不见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镇定轰然崩塌。我疯了似的回头，沿着来时的路胡乱寻找，路边的草丛、街角的长椅，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都翻遍了，却始终不见玩偶的踪影。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我却毫无察觉，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只剩下恐慌与无助。
那是妈妈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她送我这个兔子时，笑着说：“你看它，圆滚滚的多可爱，像极了胆小怕生的你。以后呀，你总会遇到一个能让你依靠的人，到时候就不用再害怕啦。”这些年，每当我撑不下去、面具快要戴不住的时候，就会抱着兔子玩偶说话，仿佛妈妈还在身边陪着我，给我坚持下去的勇气。可现在，我把它弄丢了——我连妈妈最后的念想都守不住，我真的好没用。
“林小染？林小染！”
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带着几分焦急。我茫然地转过头，看见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正快步向我跑来。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他却毫不在意，跑到我面前时，立刻将伞稳稳地举到我的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丝。
看到他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忽然断了，连日来的伪装、压抑的情绪，在他担忧的目光里瞬间溃不成军。是我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吗？为什么在他面前，我连最后的坚强都守不住？
面具彻底脱落，我望着他茫然的眼神，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我的玩偶……我的兔子玩偶丢了！我到处都找不到它！我是不是很没用？你说得对，我一直都在装，现在我装不下去了！你看到这样脆弱的我，是不是觉得很可笑？要取笑我吗？”
我哭得浑身发抖，却能清晰感受到他小心翼翼的轻轻环住我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衫传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和那天我偶然听到他对妹妹说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你已经很厉害了，真的。累了就歇一会儿，没关系的。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尽管放心，我会为你兜底的。”
在他的怀里，所有的恐慌与无助都渐渐平息，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安心。除了抱着妈妈的兔子玩偶，这是第一次，我能在另一个人身边卸下所有防备。只要他在，我就不用再硬撑着完美的假象，不用再戴着沉重的面具。我愿意把最真实的、最脆弱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情绪渐渐平复后，我抽噎着告诉他今天去过的所有地方。他耐心地听着，忽然眼睛一亮：“还有一个地方你没提——学校图书馆。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关门了，但或许玩偶落在那里了。”
“可是……”我犹豫着，“现在闭馆了，而且还在下雨，太危险了。明天我自己去问就好。”
“没事的。”他笑了笑，将伞塞进我手里，“你在这里等我，我翻进去看看。”
“不行！”我急忙拉住他的胳膊，“这样会受伤的！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冒这种险！”
他轻轻推开我的手，眼神坚定却温柔：“那个玩偶对你很重要，不是吗？我说过，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学校的围栏，动作利落得翻过栏杆，消失在雨幕中。不过十几分钟，他就抱着那个熟悉的兔子玩偶跑了回来，额发上还挂着水珠，却小心翼翼地将玩偶护在怀里，没让它沾到半点雨水。
我接过玩偶，熟悉的、带着妈妈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如今又多了一股属于他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暖得让人鼻头发酸。他送我到家门口，看着我安全进门才转身离开。我抱着玩偶站在玄关，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绒毛里，贪婪地嗅着那混合的气息，然后抬头望向墙上妈妈的照片，轻声呢喃：“妈妈，你说的没错，我遇到那个能让我依靠的人了。在他身边，我不用伪装，不用逞强，可以把所有的情绪都告诉他。”
说完，我走到窗边，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雨幕中那道身影依旧挺拔。眼底翻涌的，是连自己都无法忽视的、强烈的占有欲——如果这份温柔，能只属于我一个人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