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没多会儿,我们便到了剧院门口。凉可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票,拉着我的手腕就往验票口冲。工作人员引着我们落了座,周遭的光影渐渐沉下去,连平日里吵吵嚷嚷的凉可莹,也难得敛了声气,规规矩矩地坐着——到底是在外头,她面上的分寸感倒是一点没差。
我们到得不算早,刚坐热了椅面,舞台的追光便“唰”地亮了起来。第一幕便是白香茗的钢琴奏鸣曲,琴音淌出来的那一刻,连我这种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人,都觉得十分动听。旋律缠缠绵绵地绕着厅堂,等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时,才惊觉竟已过了近半个小时。
曲终人散,我跟着人流往出口走,忍不住和凉可莹念叨刚才的曲子。我俩都是门外汉,翻来覆去也只能说出“好听”“好厉害”之类的话。正聊得起劲,一个清冽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刚才那首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旋律如诉如泣,低音压抑、高音飘远,像……”
话音顿住,那人轻笑一声:“抱歉,自顾自说了这么多。好久不见,凉皮。”
我转头望去,竟是上次为我诊治的医生——那个在ICU里替我做检查的医学界天才。
“医生?你也来听演奏会?”我有些惊讶。
“嗯,”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最近怎么样?记忆有没有恢复些?”
“大部分都还在,就是有些零碎的片段,怎么也想不起来。越用力去想,头就疼得越厉害。”
他闻言,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忽而开口:“今天穿得这么正式,演出结束后,还有别的安排?”
“啊,是白香茗邀我去她的酒会,演奏会一结束就得过去。”
我话音刚落,就看见白香茗朝我挥了挥手。她刚卸了舞台妆,身上那件黑色丝绒连衣裙还没换,衬得身姿愈发窈窕。我正想和医生道别,他却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人如果失忆了,是不是就等于换了一种人生?忘了从前的种种,那些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现在……你还能笃定地说喜欢吗?”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我愣神的功夫,凉可莹早就顺着人流没了影。白香茗见我迟迟不过去,干脆踩着高跟鞋,朝我走了过来。
“刚才明明看见我了,怎么不过来?”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抱歉,碰到了之前的医生,聊了两句。”我挠了挠头,回头再看时,医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医生?是上次在ICU给你做检查的那个?”白香茗挑眉。
“嗯,就是他。”
“啧,他怎么也来了。”她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莫名透着点嫌弃。
“你认识他?”我好奇追问。
白香茗闻言,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坏笑:“怎么?你这是吃醋了?”
“没有,就是单纯好奇。”我连忙摆手。
“哼”她轻哼一声,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随即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眉眼弯弯,“看在你今天为我打扮得这么帅气的份上,就暂时原谅你啦。接下来,可要当好我的护花使者哦,达令~”
她带着我拐进了员工通道,避开了门口排队的人流。走出剧院时,一辆加长豪车正静静停在台阶下,司机快步上前,恭敬地拉开了车门。白香茗不由分说,拉着我坐了进去。
车厢里安静得很,真皮座椅柔软得不像话。车子启动时平稳得惊人,没有丝毫颠簸,甚至连起步和停车的顿挫感都察觉不到。等我反应过来时,车已经稳稳停在了酒会场地的门口。
我坐在外侧,率先推门下车。脑子里忽然闪过电视剧里的情节——绅士总会先下车,抬手护着女士的头顶,再牵她出来。
鬼使神差地,我抬手挡在车门上方,另一只手朝白香茗伸了过去。
风拂过脸颊,带着点凉意。我维持着这个姿势,等了几秒,却没听见动静,脸颊瞬间热了起来。是不是太幼稚了?现实里根本没人会这么做吧?
“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我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都带着点颤抖,“抱歉,我……”
话没说完,就看见白香茗抬眸望过来。她的眼底盛着笑意,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笑容。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了我的掌心,借着我的力道,缓缓从车里走了出来。
“今天,就拜托你啦。”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轻轻搔过我的心尖。
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我悬着的心落了地。而那股莫名的、甜丝丝的悸动,却在胸腔里,一点点蔓延开来。
白香茗反手握住我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走吧,我们进去。你要一直牵着我的手哦。”
酒会大厅远比我想象的要热闹,却又热闹得恰到好处。没有刺耳的喧嚣,只有宾客们压低了声线的交谈,混着水晶杯轻碰的脆响,还有远处乐队流淌出的爵士旋律。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冷餐与甜点,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间,脚步轻得像猫。
这时,一位衣着考究的男子端着两杯香槟走了过来,径直将其中一杯递向白香茗,目光里带着熟稔的笑意,完全没将我放在眼里。被忽视的滋味算不上好受,我攥了攥拳,忽然觉得自己和这里的精致格格不入,竟找不出半点能和这些人攀谈的资本。
白香茗的目光掠过男人手中的酒杯,唇边漾开一抹礼貌却疏离的笑。她接过酒杯,转手就塞到了我手里,然后抬眼看向男人,语气轻快:“谢谢你呀,不过,你好像少拿了我那一杯。”
话音落下,她没给男人再开口的机会,牵着我的手转身就走。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我们停在了大厅中央——那里摆着一架擦得锃亮的三角钢琴。
想起她在剧院里的演奏,我忍不住侧过头,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今天的演奏你真的好厉害,虽然我是个外行人,但总觉得从曲子里听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白香茗闻言,脚步顿住,转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讶异,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听出来了什么吗?”
“这个嘛,”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第一乐章的孤独?第二乐章的舒缓?还有第三乐章藏不住的愤怒?抱歉,我真的不太懂。”
白香茗没说话,只是缓缓走到钢琴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琴键,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片刻后,悠扬的旋律再次响起——还是《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只是这一次,少了舞台上的克制,多了几分浸到骨子里的怅惘。
她的指尖在琴键上流淌,头也没回,声音裹在琴音里,轻轻飘了过来:“你知道吗?这首曲子的故事?”
白香茗坐在钢琴前,开始了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