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作者:下北泽的凉粉 更新时间:2026/1/22 10:00:03 字数:2200

“白香茗!今天的钢琴课你怎么又被老师数落了?这首曲子到底要教多少遍你才能记住?”

“白香茗!吐出来的骨头要放进骨碟里,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怎么总记不住?”

“白香茗!李叔教你的那些礼仪,你是全还给人家了吗?”

“白香茗!……”

“白香茗!……”

一声声的斥责像细密的针,一下下的扎得我耳膜发疼。

白香茗。这个名字是爷爷为我取的。他们都说,这名字是盼着我能像那盏芳香的清茶,温润柔和,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就算是爷爷为我取的,可我却偏偏讨厌这个名字。我太清楚他们眼底的期望了,那期望沉甸甸的,像一层枷锁,将我捆得密不透风。

爷爷极爱品茶。每次踏进他的书房,总会有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闻着清清爽爽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说来,来看望爷爷本是母亲交给我的任务。我每周的日程被她排得满满当当,琴棋书画、礼仪茶道,一丝一毫的空隙都不留。父亲总在外地出差,我小时候见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去爷爷的书房,照例是先练书法。爷爷最疼我,他知道我打心底里厌烦这些,便常常看我疲惫时让我歇会儿。这时,他会搬出那套心爱的紫砂茶具,用些稀奇古怪的小故事,把枯燥的茶道讲得十分有趣。也是托爷爷的福,书法和茶道成了我所有课程里,学得最快的两样。爷爷平日里爱喝龙井,可每次我来,他案头煮着的,却总是普洱茶。那茶汤的味道,带着一股霸道的茶香。

等我把当日的功课都磨完,爷爷便会牵起我的手,带我去些从没去过的地方。那里有漫山遍野的野菊,有掠过耳畔的清风,连空气里都飘着自由的味道。我总爱耍赖,缠着爷爷背我走,他的脊背不算宽厚,却稳稳当当的。后来我常常想,是不是那时我太胡闹,才把爷爷的腰压得越来越弯……直到某天,他躺在医院那间惨白的病房里,身上插满了冰冷的机器,一动不动。

我知道爷爷的病很重。连常年在外的父亲都赶了回来,日日守在病床前。爷爷的记性一天比一天差,他开始认不出身边的人,记不起从前的事。没人告诉我爷爷得了什么病,可我怕得厉害,怕他哪天睁开眼,就再也不认得我了。

每天上完母亲安排的课程,我都会让李叔送我去医院。起初,爷爷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脸色苍白得很。听李叔说,爷爷是在书房里突然晕倒的,被保姆发现时,人已经昏迷不醒。具体查出来什么病,李叔没细说,可能是觉得我年纪小,说了也不懂。可我看着父母日渐憔悴的脸,便知道,爷爷的病,怕是凶多吉少了。

医院里没有像样的茶具,我便央着李叔陪我回爷爷的书房取。爷爷常用的那套紫砂茶具就摆在书桌正中,一眼便能看见。可茶叶就难辨了,一排排白瓷罐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我实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好凭着记忆,打开罐子挨个闻,想找出爷爷最爱的那罐龙井。

李叔就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帮忙。他若是想找,怕是一眼就能认出吧。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帮我烧着水,水温掐得刚刚好。

折腾了半晌,我总算找到了那罐龙井。临出门前,指尖无意间触到最后一个罐子,掀开盖子时,一股熟悉的、却又比龙井浓烈许多的茶香漫了出来。我捧着罐子转头问李叔:“李叔,这是什么茶?闻着好香。”

李叔凑近闻了闻,声音温和:“小姐,这是普洱生茶。”

他把龙井仔细包好,便要带我走。我抱着那罐岩茶不肯撒手,仰头问他:“这罐不用带上吗?”

李叔愣了愣,低声道:“老先生平日里……并不爱喝烈茶的……”话音未落,他又改口,“啊,没什么,我帮你包起来,带上吧。”

回到医院时,爷爷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我把茶具摆到床头柜上,李叔早已将热水备好。我熟门熟路地温杯、洗茶、注水,动作一气呵成。当我提起水壶,正要为那罐普洱茶注水时,可能是闻到了茶香,一直昏昏沉沉的爷爷,缓慢睁开了眼。他看着我,嘴角慢慢漾出一抹笑,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声音沙哑得厉害:“香茗啊,你知道这茶和茶之间,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摇摇头,老老实实道:“不知道。我只觉得,这些茶都好苦,还是李叔给我的果汁好喝。”

爷爷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浅浅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人啊,其实和茶是一样的……”

“哪里一样啊?”我追问。

爷爷转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底盛着我读不懂的情绪。他放下茶杯,拍了拍我的手:“越老,越醇。有些道理,别人说再多也没用,不如你自己慢慢去寻。”

那之后,我每天都会来医院给爷爷泡茶,龙井和岩茶换着来。只是爷爷的记性,越来越差了。

直到那天,我正在琴房里练琴,母亲突然推门进来,脸色惨白地告诉我,爷爷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淑女仪态,什么礼仪规矩,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疯了似的往医院跑,跑得裙摆翻飞,跑得眼泪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可当我喘着粗气冲进病房时,那里空荡荡的,早已没了爷爷的身影。

巨大的悲伤瞬间将我淹没,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这时,母亲追了上来,她拉起我,语气里满是责备:“你跑什么跑?成何体统!李叔教你的那些礼仪,你全忘了吗?你爷爷给你取名香茗,是盼着你能像他喜欢的茶那样,清雅端方。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是啊。爷爷那么喜欢龙井,那般清雅的茶。他给我取名香茗,是盼着我长成一杯温润的龙井。

我应该成为他期望的样子的。

可是……

可是心口那股突如其来的无力感和孤独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好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像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

只有在爷爷身边,我才不用守着那些繁杂的规矩,不用逼着自己做那个完美的“白香茗”。只有在他身边,我才能肆无忌惮地哭,肆无忌惮地笑。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在这一乐章我听出了“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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