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上,当那句“艺术永远有人追求,它是人类文明的结晶”传来时,一粒种子,就此落进了格莱特的心里。
他开始翻阅各类书籍,才知道世界上原来有许多种艺术——语言、笔墨、线条与色彩。可越看,他越怀疑,一度以为,所谓艺术,不过是体面人装点身份、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东西。
他对此感到厌恶,直到那天,在无人留意的街角,他看见一个男人独自起舞。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他却偏偏在这里跳舞。
格莱特轻声问:“叔叔?叔叔?”
男人没有回应,早已沉入忘我的境界。格莱特被那舞姿牢牢钉在原地。长这么大,他从未在一具人类躯体上真正读懂“优雅”二字。眼前这个人,仿佛就是艺术本身——姿态、眼神、周身的气息,全都在诉说同一件事。
音乐停下时,男人才发现了他。
他对着唯一的观众,微微鞠躬。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只是经过格莱特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格莱特回过神,望着那片空地,盯着地上浅浅的脚印。
他轻轻踩上去,模仿着男人的动作,笨拙、僵硬,却一次又一次重复。
跌倒,爬起,再试。
直到完成最后一跳——像羽毛落地,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暗处传来细碎掌声。
他猛地回头,只有空荡荡的来路。
右边地上,只留着一条男人遗落的领带。
根本没有人鼓掌。刚才的声响,不过是晚风掠过街巷,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第二日清晨,他握着领带,静静站在街角。
直到上课铃响,才依依不舍离开。
中午,他又回到这里,盯着空地,仿佛男人仍在翩翩起舞。
夜晚,他终于等到想见的人。
男人满脸疲惫,提着旧公文包,穿着廉价西服。
即便疲惫不堪,当他看见孩子眼中纯粹的期待,还是默默后退一步,和昨夜一样,再次起舞。
此后每一天,两人在巷口相见,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直到某天,男人因饥饿倒在巷口。
从那以后,格莱特再也没有见过他。
格莱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自从遇见那个男人,遇见那份不为任何人而跳的艺术,他便把舞蹈刻进了生命。
他紧紧攥着那条旧领带,从未松开。
后来某天,他在街上看见相似的身影,激动追上去,却发现只是看错。
他轻轻叹气。
可他依旧守在街角,等待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独自起舞的人。
十六岁,他离开孤儿院。
他清楚,追求艺术的前提,是活下去。
他找了面包店的工作,日复一日劳碌,几乎淡忘梦想。
直到他再次回到那条小巷。
恍惚间,仿佛看见男人,正对他轻轻点头。
他站回当年的位置,跳起熟悉的舞步。
那一刻,他忘记饥饿,忘记疲惫,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舞曲终了,他仍沉浸在余韵里,望着这片装满回忆的地方。
一个声音打断他:
“你很有天赋,但舞步太过笨拙,转身僵硬得像一台机械。”
格莱特没有回应。
他深深鞠躬,转身走出街巷。
第二天,他再回来,小巷已经开始施工。
失落涌上心头。
别人说,合格的舞者,何时何地都能练习。
可对格莱特而言,能安心练舞的地方,只有这里。
就在他转身离开时,那位老者叫住了他。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
格莱特回头,对老者轻轻一笑,恭敬鞠躬。
老者淡淡问:
“我是你唯一的观众吗?”
格莱特认真而平静地说:
“令人尊敬的先生,我是在进行艺术创作。
我跳舞,不是为了谁看到,
只是在我沉浸于艺术时,恰好被看见了。”
老者笑了。
那笑干净纯粹,像从心底浮起。他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自己,而眼前的年轻人,更有天赋,更骄傲,更自信,对艺术的执着,几乎等同于生命。
“你明天还会来这里练舞吗?”老者问。
格莱特轻轻摇头。
他还要上班。
老者愈发认真,像在劝一颗注定发光的灵魂:
“你的天赋不该被埋没。你该登上更大的舞台。”
格莱特依旧摇头。
他还要上班,还要活下去。
老者语气越来越坚定:
“真正的艺术不该被掩埋。你的天赋,如果不被世界看见,太可惜了。
我可以送你去最棒的舞台,让整个世界听到你的声音。”
格莱特猛地一怔,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老者,眼中第一次燃起被点燃的光。
“明天见,老先生。”他轻声道。
第二天,老者一早就守在巷口。
从清晨等到日暮,始终不见身影。
直到夜色落下,月光铺满路面,
他才看见格莱特从月光里走来,
影子被拉得极长,分外孤绝。
老者所有的等待与焦躁,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瞬间熄灭。
他一眼看清——格莱特脸上带着新的伤痕,显然刚遭遇了抢劫。
可少年依旧昂首挺胸,仿佛伤痛根本不值一提。
格莱特开口,声音平静:
“老先生,路上出了一点事。
但我想,这不该妨碍我们。”
老者坐下,教他如何真正展现艺术的力量。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格莱特一点就通,悟性高得惊人。
老者越欣赏,心里越疑惑。
他到底是谁,经历过什么?
那份刻进骨里的高傲,究竟从何而来?
他暗中让人调查格莱特的底细。
结果让他怔住:
孤儿出身,在面包店做工,做最脏最累的活——打扫、清理、搬运垃圾。
就算身处泥泞,
他也从不让自己沾上半分污泥、一粒灰尘。
老者心中忽然升起羞耻——
自己竟然怀疑这样一个孩子。
第二天,老者依旧等在巷口。
手里握着一张薄而沉重的纸——
那是艺术院校的报名表。
他清楚,只要一句话,
格莱特就能直接踏入艺术殿堂。
可他也知道,格莱特绝不会接受这种方式。
格莱特果然在午夜时分出现。
他望着老者,声音平静:
“老先生,今天我们要学什么?”
老者将报名表递过去:
“这是你的机会。好好把握。”
格莱特低头看着报名表,语气淡淡:
“我必须跳舞给那些贵族选出的评审官吗?”
老者轻声道:
“放心,所有人都会被你的舞折服。”
格莱特抬眼,目光清亮:
“我从来没担心过要去哪里。”
“明天。”
第二天,格莱特没有丝毫紧张。
他向店长请假,坐上老者为他叫的车,
一路前往艺术院校。
他穿着最普通的常服。
左边,是被称为天才的雅兰阁,父亲是企业家,花重金请名师栽培。
右边,是身着华丽服饰、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
格莱特与他们格格不入,却自始至终毫不在意。
当评审官念到他的名字,他走进考场。
没有鞠躬,没有自我介绍,
甚至在音乐响起之前,就已经起舞。
评审官们全都懵了。
“先生,请先停下,做个自我介绍。”
格莱特没有理会。
老者坐在看台上轻声提醒,却传不进他的耳朵。
评审官的尊严被冒犯,
再次提高声音:“先生,请您先停下!”
可格莱特的舞步,没有停下。
最终,评审官直接叫停考试,厉声要求他立刻离开考场。
格莱特没有丝毫犹豫。
他只觉得,未完成的舞曲被生生打断,心中满是遗憾。
他转身走出考场,来到艺考院空旷的操场,
没有受任何影响,安静、完整地继续完成刚才的舞蹈。
等到老者匆匆寻来,操场早已被人群层层围住。
所有人屏息凝视,被那支舞深深吸引,无法移开目光。
就连考场里怒斥他的考官,也站在人群边缘,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当舞曲落下最后一步,格莱特缓缓收势,向人群深深鞠躬。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掌声,瞬间席卷整个操场。
老者站在人群后方,望着阳光下的少年,心中轻叹。
他太过骄傲,太过锋利,也太过纯粹。
就算是一块天生完美的璞玉,
若不经打磨、不经收敛、不经世事锤炼,终究无法成大器。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必须让这个孩子明白。
老者一步步走向格莱特,眼神锐利如刀。
“格莱特,停下。”
格莱特转过身,看向他。
“怎么了,先生?”
“你失败了。”
“为什么?”
“你的考试成绩,不合格。”
“我哪里不合格?”
“在他们眼里,你这不叫才华横溢,你这叫放肆。”
格莱特嗤笑:“那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
“放肆就是放肆。不守规矩,你永远登不上真正的舞台。”
格莱特忽然笑了,骄傲又孤高:
“只要我还是舞者,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最棒的舞台。”
老者一时无言以对。
他沉默片刻,只留下一张名片,转身离开艺考院。
“小子,我会等你回来的。”
格莱特连看都没看,甚至没有弯腰去捡。
他坚信自己是对的。
自那以后,他每天回到街巷跳舞。
越来越多人慕名而来,围在他身边喝彩。
可他渐渐发现,无论舞姿多华丽,无论舞曲多完美,
这里始终只是一条充满泥泞、混杂着垃圾与尘土的小巷。
掌声再热烈,也不是舞台。
观众再多,也不是殿堂。
这片他曾视为圣地的地方,
渐渐,再也满足不了他心底越烧越旺的、对艺术的野心。
终于,他放下所有骄傲。
他在心里反复演练道歉的话,这是他第一次向人妥协。
他整理衣襟,挤出勉强的微笑,抬手轻轻敲了敲老者的门。
门,却无声地缓缓移开。
屋内一片死寂。
他看见老者端坐在椅子上,早已没了气息——
胸口一道冰冷的枪痕,刺眼至极。
格莱特浑身僵住,血液瞬间凉透。
他忽然明白。
老者再受人尊敬,也只是一个舞者。
无权无势,无依无靠。
而他被杀的理由,简单又残酷——
仅仅因为,他想捧起一个太过耀眼的少年。
那束光,刺到了藏在暗处的人。
格莱特颤抖着报了警。
几日后,大雨倾盆。
他独自来到老者墓前,没有打伞,任由冰冷雨水浇透全身。
他没有出现在葬礼——他知道,到场的不过是虚伪的达官贵人。
雨水冲刷地面,冲刷他的脚印,
也像是在冲刷掉老者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沉默许久,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墓碑上。
泥水四溅。
“是谁——让我重新拥有梦想?!”
“是谁——让我向往那该死的舞台?!”
“是你!是你啊!”
他嘶吼着,声音被大雨吞没。
最后,他无力垂头,浑身湿透,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我该怎么办。”
如果登上最大的舞台,他会像老者一样,因耀眼被抹杀。
可如果永远蜷缩在泥泞的臭水沟里,做无人知晓的民间舞者,
他又不甘心。
不甘心。
他回到家,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情绪骤然崩溃。
他一把扫落桌上的所有东西,一脚狠狠踹在抽屉上。
就在这时,墙上挂着的、那个陌生男人留下的旧领带,应声掉落。
他猛地停住。
世界瞬间安静。
雨水还在窗外敲打着玻璃,心跳却在胸腔里轰鸣。
自此以后,他变得更加沉默。
他不再相信规矩,不再相信法律,不再相信权贵与正义。
他只相信舞蹈本身,相信自己的艺术。
那条领带被他重新系在颈间,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疤,也像一束沉默而决绝的光。
后来,他真的站上了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
这一次,他彬彬有礼,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从容地介绍自己,耐心等待评委示意,才缓缓抬起手臂,开始起舞。
他的舞姿愈发成熟、精准、震撼人心。
他征服了评委,征服了观众,征服了曾经拒绝他的整个艺术殿堂。
掌声如潮,赞誉无数,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真正的天才。
可只有格莱特自己知道。
他这辈子,或许再也跳不出当年在那条泥泞小巷里,第一次踮起脚尖时的舞了。
那支舞里有饥饿,有孤独,有无人知晓的执着,有街角男人无声的温柔,有晚风,有月光,有一颗干干净净、只为艺术而跳动的心。
如今的舞台再华丽,灯光再耀眼,
也换不回那一刻,纯粹到一无所有的自由。
他站在光芒万丈的中央,颈间的旧领带轻轻飘动。
一轮比赛结束后,他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家里。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虚假的微笑,真是让人恶心。
他回想起自己在别人面前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虚伪。
他轻叹一声,刚打开音乐箱,屋外便传来了吉他声。
一个面容俊秀的青年坐在长椅上,忘我地弹着吉他。
他渐渐融入青年的节奏,不自觉地舞动起来。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动作。
音乐戛然而止。
青年笑着看向他,抬手招呼他下去。
格莱特整理好衣物,走下了楼。
“你的舞姿真是优雅。”
“嗯。”
“是因为我的吉他,弹出了完美的旋律吗?”
“不是,我房间里面有音乐。”
青年脸上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先生,请留下来吧,我的同伴马上就到,我们合奏一曲,赏个脸?”
“好。”
过了一会儿,青年的伙伴们赶到。一人持大提琴,一人吹长笛,还有一人抬着一架破旧的电子琴。
青年倒数:
“三——二——一——”
音乐响起。
格莱特旋身起舞,完美跟上节拍。
他在泥泞的路面上,如履平地,身轻如燕。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
附近的居民——带孩子的妇人、刚下班的路人、满身油污的机床工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望着格莱特的舞姿,听着街头乐队真挚的旋律,暂时忘却了生活的苦累,一同沉醉在这片平凡又珍贵的艺术之中。
从那天起,青年每天都会在格莱特楼下弹吉他。
格莱特几乎每天都会下楼跳舞,他们成了贫民窟里的小明星。
直到一天,曲调变得悲伤。
格莱特停下舞步。
“怎么了,大音乐家?”
“我要回家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你知道的,我不能放弃我的事业。”
“好吧。艺术家,你叫什么?”
“格莱特。”
“我叫赵大山。我以后会来找你的。”
格莱特:
“你必须今天走吗?”
赵大山笑:
“怎么?舍不得我啊?”
“没有,你要走就走。”
自从赵大山走后,格莱特的舞步渐渐变得笨拙,再也找不到从前的感觉。事业接连受挫,他忽然觉得,这里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他决定去找他。
出发前,他去了老者的墓前。
“老头,我走了。我会功成名就地回来。”
路过巷口时,他不舍地抚摸着墙壁。
“再见了,大叔。我会回来的。”
他不舍地,离开了家乡。
几经辗转,他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赵大山的家,一间朴素平凡的土屋。
赵大山看见他,又惊又喜,立刻将格莱特拉进屋内。
格莱特环顾着简陋的屋子,却没看见那把熟悉的吉他。
“你的吉他呢?”
“哎呀,别提了,卖了。家里……出了点事。”
话音刚落,一个小女孩从里屋跑了出来,脆生生地对着赵大山喊:“爸爸!爸爸!”
赵大山顺势将她抱起,笑着向格莱特介绍:“我女儿,可爱吧。”
格莱特轻轻点了点头。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这么高冷。怎么,忍不住想我,特地来找我了?”
格莱特:“不是,我只是路过。”
格莱特转移了话题:“你女儿几岁了?”
“八岁了。家里逼着我结婚,不然我爹的病没钱治……我傍了个富婆,你就羡慕吧。”
这句话,他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
格莱特瞬间愣住,满心震惊:“你变了,大山。”
“哎呀,这些事就别提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先吃饭,先吃饭。”
“你的理想呢?”
赵大山的情绪骤然爆发,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与绝望:“理想能当饭吃吗?!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无牵无挂,只管抱着理想活在世上!我有家人要养啊!我能有什么办法?!”
屋内骤然陷入死寂。
赵大山回过神,语气软了下来,满是歉意:“格莱特,对不起,我刚才……”
他的话还没说完,格莱特已经站起身:“打扰了,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格莱特将身上所有的钱,悄悄塞进了巧克力的包装盒夹层里。
“大山……我带了你最爱的巧克力。”
赵大山伸手想去挽留,却只听见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他看着那盒巧克力,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递给了女儿:“这是爸爸以前最喜欢吃的巧克力,你尝尝。”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了工作台。
“爸爸,里面有好多钱!”
赵大山猛地回头,看着包装盒里厚厚的现金,僵在了原地。
格莱特走在异国陌生的街道上,心里一片空茫。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仿佛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只守着艺术的自己。
格莱特坐在长椅上,像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只有艺术相伴,艺术才是他永恒的朋友。
他嘴角上扬,那不是苦笑,是自信,是无懈可击的笑。
第二天,舞蹈大赛的门口,一位陌生的外国男子翩然起舞。
许多人起初只当他是一时兴起,本已买好大赛门票,却有人忍不住驻足观看。
渐渐地,人越聚越多,越来越多的观众选择退票。
因为比起大赛里那些被金钱与地位供养的小丑,他们更偏爱这位不问过往、只忠于艺术的舞者。
他的举动十分大胆,但过硬的实力让无数人为之停步。
他从不在一个地方表演太久,因为他知道,太过耀眼,总会刺到某些人的眼睛。
他也想登上真正的舞台,可他清楚,那些地方终究不属于自己。
直到某天,他听说了英雄歌剧院。
那里号称绝对公平,是人类艺术的里程碑。
所有舞者必须提前三天进入,穿上特制的舞蹈服,不许露脸,连身体的一丝一毫都不能显露。
闷热?衣物阻碍行动?都无所谓。
每一个动作都要提前报备,不允许任何额外发挥。
台上坐着五十名评委,全是狂热的艺术信徒。
这里没有奖金,胜出者只会得到一块木头雕刻的牌匾,
而败者,只能灰溜溜地滚回家去。
格莱特轻轻一笑。
这个地方,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他来到英雄歌剧院,一路参加评比。
可直到第13次比试,就算对手出现失误,他依旧没能晋升。
他终于明白:
无价的,才是最贵的。
再光鲜的外表,也遮不住内部的腐朽。
努力的人,根本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就在他快要放弃时,他望着镜中的自己,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升起:
我是天才。
我不只是天才,我还是努力的天才。
我的天赋无人能比,我的努力无人能及。
所有人,都会被我的舞蹈征服。
他整理好衣物,准备再次奔赴赛场。
可一开门,眼前却是人间炼狱——
一群面目狰狞的怪物,正在疯狂追逐四散奔逃的人们。
他却毫不在意,目光坚定,一步步朝着歌剧院的方向走去。
病毒爆发后,人类筑起高墙,高墙之上架着冰冷的机枪。
母体交给了他任务。
让他换上人类的衣物,伪装身份,混入聚居地。
同时赋予了他独有的能力——
只要吞噬人类的大脑,便能夺取对方的情报、记忆,甚至将对方的意志彻底吞噬,归为己有。
他眼中的世界,永远是一片黑白。
只有母体,是唯一鲜艳的色彩——浓烈、刺目的红。妈妈是他的一切,他永远是妈妈最听话的孩子。妈妈甚至会为他们讲述人类的童话故事,温柔而安稳。在他眼里,妈妈是这世上最完美、最仁慈的存在。
这一次,妈妈给了他新的指令。
让他以奥特莱斯的身份,潜入人类聚居地,彻底融入其中。他要在暗中传播三阶精神病毒,并按照指定名单,悄无声息地清除目标。
他乐此不疲。
因为每完成一次任务、吞噬一份意识,他得到的不只是任务的完成,还有意外的馈赠。他的世界,会短暂地重新染上色彩。他看见地面覆着绿意,抬头时天空是澄澈的蓝,云朵是柔和的白。那种感觉,美妙得令他上瘾。有时,他还会借着那些残留的人类意识,思考一些不属于怪物该有的念头。
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就像人类口中的毒品。
他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
人类的意识,是最让他沉迷的毒品。
执行任务是他的本能,而品味那些独特的意识,是他独属于自己的秘密心思。他很特别,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喜欢绿意铺满地面的景象,喜欢在吞噬意识后,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露水的冰凉。
有一天,母体给了他新任务:清除一位绘画艺术家。
因为母体察觉到,对方并非普通的艺术家——
他体内,携带着珍贵的病毒组合体。
那一晚,他如常完成了任务。
他将病毒组合体上交母体,独自返回人类区域的藏身之处。
关上门,他终于开始接收那位艺术家的全部意识。
下一秒,他浑身一颤。
这是一种远比普通人类更加迷人的体验。那些冰冷而纯粹的感知,不再是单调的透明,而是带着斑斓的色彩。
他的心跳疯狂加速。
整栋屋子,第一次在他眼中彻底染上了颜色。墙壁是干净的白,可上面一块淡淡的痕迹,格外刺眼。他觉得碍眼,心里想着,等会儿一定要将它清理掉。
可艺术家带来的色彩感知,维持的时间太过短暂。
不过片刻,一切又轰然褪去。世界重新跌回黑白。他再也分辨不出,那块痕迹在哪里。
他不希望,下一次看见色彩时,再见到那个碍眼的印记。
又一次任务来临。
他清除目标,立刻接收对方的意识,急切地望向墙壁。可无论如何睁大眼睛,都再也看不清那块细微的印记。普通人类的意识,给不了他那样清晰、细腻的色彩。
胸口骤然发闷,鼻尖一阵发酸。
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低低的呜咽,一遍又一遍疯狂呼唤母体。可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对母体而言,他从来都不是孩子。
他只是一件,用完即弃的工具。
过了一会儿,母体再次派发任务——
前往图书馆,清除里面所有的人。
他立刻压下不安,像一台重启的机器,毫不犹豫地朝着任务地点奔去。他借用人类的思维,锁死图书馆所有出入口,连隔间也没有放过,随后切断了电源。
清除行动,正式开始。
直到收到提示——携带夜视装备的人类援军即将抵达,他才选择撤离。离开前,他带走了一个正握着彩笔作画的孩子的意识核心。他笃定,这里面一定藏着最纯粹的美好,一定能让他重新看清世界所有的色彩。
回到藏身之处,他再也按捺不住,立刻接收了全部意识。
他的世界瞬间充满了色彩。
他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块碍眼的印记,伸手将那片墙面轻轻清理干净。可墙体内部露出的深色砖块,反而更加刺眼。
他慌了。
下一秒,一个念头猛地浮现——
只要把整个房间染成自己最喜欢的红色,不就好了吗?
他弄伤自己,让温热的液体染红了整个房间。
第二天,远处传来了警报声。
他意识到气息太过明显,必须立刻离开。他从六楼跃下,纵身跳进池塘之中。
他惊讶地发现,这一次,色彩维持的时间格外漫长——
整整一个小时,都没有消失。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音乐。
陌生,却又让他无比安心的声音。
他从水中探出头,望向那个发出悦耳声响的巨大铁盒。
可下一秒,音乐骤然停止。
世界,瞬间失去所有色彩。耳边只剩下刺耳的杂音。
不安与慌乱瞬间将他淹没,他在水里挣扎着,险些被水呛到窒息。他忽然想起,水里没有空气。
他挣扎着爬上岸。
一脱离水面,便立刻恢复了平静。
他努力维持着人类的形态,用力甩干身上的湿衣,然后走向那台曾经发出声音的铁盒。此刻已经听不到声响,可他坚信,只要把这个东西带走,下次再吞噬意识时,自己一定会更加开心。
他抱起那台音响,转身就跑。
可跑了很久,却发现那些人一直追在自己身后。他很困惑。在他认知里,这样一件东西对人类并不算重要,为何会引来如此大的关注?
他不知道,音响还在悄悄播放音乐。他抱着它狂奔,无异于在不断暴露自己的位置。以人类的速度,根本不可能跑得这么快。
他无法理解,但为了活下去,为了继续完成妈妈交给的任务,只能依依不舍地放下音响。随后,他顶替了之前被自己清除掉的人的身份,重新隐入人群。
很快,他收到了新的指令。
清除关键目标,清除对人类思想有影响的人。画家、舞者、创作者……凡是这类人,一律清除。
听到这个任务,他几乎狂喜。
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到耳根,又立刻强行收敛,生怕被人类看出异常。
他开始专门猎杀艺术家。
一时间,城里小有名气的画师、舞者接连失踪,整座城市都陷入恐慌。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躲在房间里,安心品尝着那些“美味”,如同人类享用点心一般满足。
某天,他忽然摸索出了电视机的用法。
屏幕亮起,他看见了前线的画面,满地狼藉。他猛地扑上去,电视机瞬间被撞坏。他困惑不已,不明白刚才明明近在眼前的画面,为何突然消失。他翻找着吞噬而来的人类记忆,终于明白——电视机只是传递信号与画面的工具,里面的一切都并非真实存在。
就在这时,母体的新任务,再次降临。
母体让他杀掉一名演讲者。
他前往那间废弃的酒馆,学着人类的样子戴上帽子,完美隐藏自己的异常。他走进酒馆,望向台上那个情绪激昂的男人。那个人如同疯魔,台下的听众,也一样陷入狂热。
“我们需要一位有远见的领袖!如今连饭都吃不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富人,只会冷眼旁观,仿佛乐于看见我们受难!
我知道,各位只是在末日里挣扎的普通人!可若不能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我们的结局,就只有死亡!”
周围的人瞬间爆发出疯狂的掌声,不断呐喊附和。
他不懂这个男人为何拥有如此可怕的感染力,但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从衣间掏出人类常用的枪械,轻轻扣下扳机。
这个东西,远比自己的利爪更加好用。
得手后,他立刻朝着门外冲去。
可他不知道,演讲者并没有死,那一击并未击中要害。男人挣扎着站起,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向我开枪的人,是在恐惧我们的力量!他害怕我们团结起来,成为一只包裹钢铁的拳头!”
话音落下,男人才轰然倒地。
换作平时,这些普通人早已尖叫四散。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所有被点燃情绪的男人,纷纷抄起棍棒,红着眼朝他疯狂冲来。
他再次举起手中的枪,可这群人却像是无所畏惧。
酒馆里,有人抄起椅子,有人握紧铁棍。他第一次感到,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被活活打死。
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彻底化出怪物形态,撞破墙壁,疯狂向外逃去。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上的伤口。明明以往,没有一个人类敢拿起武器反抗他。可今天,这群最普通的人,却险些打碎了他的头颅。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必须砍掉那个演讲者的脑袋!
他们为何会有反抗的力量?
一定是因为那个男人,像妈妈一样,赐予了他们力量。他不知道,这份力量本就藏在人类体内,那个男人,只是让他们醒了过来。
不顾身上的伤势,他再次冲进人群。
这一次,他一定要杀掉那个男人。他撞开围堵的人群,朝着演讲者冲去,却被十几根铁棍死死拦住。数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脖子、身体、肩膀,将他拼命向后推去。
他清楚,那个男人已经成为核心,现在只能撤退。
他将任务失败的消息汇报给母体,满心愧疚,认为自己任务失败,理应受罚。可母体并没有惩罚他。
“没事,我的孩子,你只要活着就好,保证自己的安全。”
母体只是不想失去一枚强力的棋子。
可在他听来,却是妈妈深爱着自己。愧疚感几乎将他淹没。他暗暗发誓,任务没有完成,他必须,也一定会,杀掉那个男人。
可他连续几次行动,都没能杀死那个男人。
反而让对方变得更加坚定,感染力也越来越强。
那个男人,也拥有属于自己的精神力量,并且一直在向外传播。就像……就像他们一样。像病毒一样。
母体暂时没有再给他新任务。
他不想再待在狭小的房间里,便独自来到了舞蹈表演场。舞台上,舞者曼妙的身姿再次吸引了他。他忽然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可以不依靠吞噬意识,就看见一点点颜色了。世界不再是纯粹的非黑即白。哪怕有色的视野只有短短几厘米,只有贴近才能看见,他依旧欣喜若狂。
不久,新的任务再次降临。
有一个男人的精神力强大到病毒都无法侵染,他的任务,是杀掉这个男人。
他毫不犹豫地赶往废墟。
却看见一个男人,在破旧的楼宇间独自起舞。光线从缝隙中落下,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
他按往常的方式,缓步从废墟中走出,开口道:
“你好,我叫奥特莱斯。你跳得真好,不过这里好像只有我一个观众。”
男人没有停下动作,轻声回答:
“我是在进行艺术创作,你只是碰巧遇见了我。”
他笑了几声,心底却猛地一沉。
他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可怕到了极致。对方将舞蹈视为生命,将艺术刻成本能,就算没有一个观众,也能独自起舞。
他根本杀不了他。
在这个男人的精神力面前,他被彻底压制,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只要眼前这个男人对他这个病毒结合体动了杀心,他将毫无反抗之力。
“如果你没有其他事的话,请让一让。”
奥特莱斯下意识让开了路。
直到确认男人已经走远,他才猛地陷入一阵狂喜。对他而言,这个男人,就是艺术本身。他被彻底、深深地吸引了。
他忍不住开口叫住了对方。
“舞者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告诉过你,询问别人姓名前,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吗?”
“抱歉,是我失礼了。我叫奥特莱斯。”
“我叫格莱特。”
“您……还会来这里跳舞吗?”
“我在哪里都能跳舞,不一定非要来这里。”
奥特莱斯在格莱特走后,喜悦几乎溢于言表。
那个人的大脑,一定无比美味。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格莱特放下警惕,再寻找机会将他杀死。这样,他就能吞噬对方的脑髓。他太好奇了,格莱特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自此,他开始疯狂地寻找格莱特的身影。
只要发现格莱特在某处跳舞,他就会躲起来偷偷观赏,甚至悄悄举起手枪。但每一次,他都会被自己体内的病毒特性所阻碍。病毒,几乎无法杀死拥有绝对意志的人。
格莱特对艺术的纯粹,对舞蹈的热爱,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奥特莱斯整理好西装领带,一步步走向格莱特。
“这里有那么多怪物,您不害怕吗?”
格莱特没有理会他,依旧自顾自地跳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哪怕奥特莱斯举起枪对准他,他也无动于衷,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有人。而奥特莱斯,也根本无法扣下扳机。
他知道,只能等这个男人信任自己之后,才有下手的机会。
他一直等,从白天等到深夜。
直到格莱特终于停下动作,看向了他。
奥特莱斯被盯得冷汗直冒。
他很清楚,和这样的男人相处,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但为了品尝到那颗大脑,他愿意一试。
“格莱特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我很想问,这附近有那么多怪物,您为什么不害怕?”
“他们,都被我的舞蹈折服了。”
“那您为什么不去人类聚居地表演?偏偏要待在这种荒芜危险、连生存都艰难的地方。”
“我在这里才有灵感。而且,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算我恳求您,您跳的舞实在太过精彩,我不想错过任何一次。”
“艺术创作从无约定。如果你能找到正在跳舞的我,算你幸运。找不到,算你无缘。”
“我会为您带一份礼物。”
“多谢你的好意。请回吧,你挡到路了。”
奥特莱斯收到了母体的消息,催促他尽快解决格莱特。
可他却想先看看,格莱特究竟能跳出多么动人的舞步,他最终又会变成什么模样。他回复母体:
“妈妈,我还未取得他的信任,请您耐心等待,我会完成任务。”
夜里,他的同伴找到了他。
“你取了个不错的名字,奥特莱斯。”
“你不也一样?”
“任务再拖延下去,妈妈会惩罚我们的。”
“我知道,但这个任务,急不得。”
“3号,我先回去了。帮我转告妈妈,我需要协助……我为什么接收不到妈妈的信号了?”
“妈妈最近状态不佳,被人类的炸弹击中了。”
“妈妈怎么样了!”
“无碍。那我先回去了。妈妈吩咐过,如果你完不成任务,就由我亲手杀了你。”
“妈妈那么仁慈,是不会杀了我的。”
奥特莱斯走进一家服装店,挑了一件又一件舞服,却始终没有满意的。直到他踏入高定服装店,才终于看见一件华丽而优美的舞裙。
他毫不犹豫地一脚踹碎玻璃,将那件舞服带走。
他想看看,这个身为舞蹈艺术化身的男人,究竟能跳到何种地步。他想看见艺术创作的极限,因为他知道,眼前的人还远未触及他心中的顶峰。他想知道,这个人类的上限究竟在哪里。
果不其然,一群低级怪物被派来支援他。
回想从前,自己也不过是其中一员。在吞噬了无数人脑之后,他终于拥有了指挥它们的权力。
奥特莱斯将怪物散布在城区各处,一旦发现格莱特的踪迹,便立刻赶去。而许多更低级的怪物,仅仅是望见格莱特,便会直接消亡。
他将那件舞服送给了格莱特。
格莱特十分惊愕:“这是从哪来的?这附近八十公里内,可没有高定服饰店。”
出于礼貌,他还是收下了衣服,换上了它。当他从换衣间走出时,奥特莱斯的期待已升至顶点。身着华服,他必定能跳出更完美的舞蹈。
果然,这一次,奥特莱斯被彻底震撼。
不是惊讶,是灵魂深处的震动。直到格莱特主动开口:
“奥特莱斯先生,这身服装,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格莱特先生,我相信你也是懂得艺术的人。我只是想看看,你能跳出多么完美的舞蹈。”
格莱特听罢,意识到眼前的人是真心向往艺术,而非那些只知吞噬的行尸走肉。
“那……格莱特先生,明天见?”
“明天见。”
格莱特回到住处后,反复思索。
无论这个男人是什么身份、怀揣什么想法,他都能确定一点——这个人,对艺术同样有着狂热的追求。
第二天,格莱特照常起舞。
奥特莱斯出现在一旁,静静看着,情不自禁地为他鼓掌。
一曲结束,奥特莱斯心中猛地升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个男人,在艺术上难道没有上限?!他不受控制地流出唾液,对格莱特的大脑渴望到了极致。他想要细细品尝对方的记忆,那一定回味无穷。眼前的人,就是舞蹈艺术的化身。这绝对是他穷尽一生都要找到的存在。
格莱特看着奥特莱斯的模样,没有厌恶,反而生出一种艺术被真正理解的喜悦。
“注意形象,奥特莱斯先生。”
“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奥特莱斯的忍耐已经抵达极限。
他要吃掉格莱特的大脑。
一定要吃。
第二天清晨,奥特莱斯继续找寻着格莱特的身影。
他紧紧握着手枪,决定一见面就杀死格莱特,吞下他的大脑。很快,他看见了废墟中独自起舞的格莱特。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手枪。
可就在他以为能顺利扣下扳机的刹那,
自己的手,竟在一瞬间腐烂成了一滩腥臭的黑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精神力强大的人类无法被杀死——
因为他们,本就是与病毒精神相融的存在。
他默默放下手枪,缓步走向格莱特。
“先生。”
格莱特没有理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舞步之中。
奥特莱斯也被那舞姿深深吸引,直到一曲终了,才轻声发出邀请:
“明天,我们一起去英雄歌剧院吧。”
格莱特骤然抬眼,目光里带着怒意:
“奥特莱斯!你知不知道?那种腐败的地方,根本配不上我的优雅。”
“先生,你信我,跟我去就好,我们只当观众。”
“很抱歉,就算你买好了票,我也不想去。”
“那里已经重建了,先生。相信我,我们去的时候,那里只有一群和你一样的民间艺术家。”
“话说回来,这片地区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活人?”
奥特莱斯笑了笑:“当然,附近的怪物,都被我们肃清了。”
格莱特沉默了很久,望着远方残破的城市,轻声开口:
“我这一生,从未登上过真正的舞台。”
“行吧。”
格莱特的确想见一见那座传说中的第一舞台究竟是什么模样。他穷尽一生追逐,却从未真正靠近过它。
奥特莱斯知道,机会来了。
这个男人,终于放下了警惕。
他急忙让所有一级怪物画上近似人类的妆容,若是面容损毁,便戴上面具,穿上厚重的衣物,伪装成观众。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
第二天,格莱特果然如约出现。
奥特莱斯现身,向他走近。
“走吧,我们一起进去。”
格莱特一言不发,径直向馆内走去。
当他看见那座一级舞台时,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触碰。望着场上坐满的“观众”,他心底涌起强烈的渴望——多么希望,自己能真正登上这片舞台。
突然,奥特莱斯猛地将他推上场。
格莱特微微一愣。
身上穿的,根本不是专门跳舞的衣服。可音乐已然响起,聚光灯直直打在他身上。奥特莱斯朝他示意,格莱特立刻调整身姿。
这一次,他光芒万丈。
他登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舞台。在这末日之下,他成了人尽皆知的艺术家。
他的每一滴汗水,他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他终于超越了所有人。他的追求,他的人生,全都是为了这艺术。而此刻,他得到了回报。
舞曲即将结束,掌声已经提前响起,让他有些恍惚。
奥特莱斯第一天悄悄种在格莱特身上的病毒种子,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就在这时,奥特莱斯忽然掏出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在舞曲马上结束前,他就已经迫不及待,要杀死他。
“你有什么遗言吗,艺术家?”
格莱特望着他,平静地开口:
“谢谢。”
格莱特在舞台中央完成最后一个动作,
缓缓抬头,望向废墟缝隙透下的光。
光影里,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当年街角的模样,安静,沉默,
一如他年少时仰望的模样。
这一次,
那个人对着他,轻轻伸出了手。
格莱特看着那只手,
没有奔跑,没有哭泣,没有崩溃。
只是轻轻、浅浅地,笑了一下。
仿佛一生的追逐,终于有了回应。
下一秒——
枪声响起。
他倒在舞台上,温热的血漫过黄白的地板,染红了那把暗红的椅子。
眼睛依旧望着光的方向,
嘴角还留着那一点弧度。
奥特莱斯完成了任务。
和从前每一次一样,他做得无比出色。
他割下了格莱特的头颅,却愕然发现——这一次,他的世界不必吞噬对方的大脑,就已经拥有了光亮。
他望着废墟缝隙里淌进来的光,望着舞台上暗红的椅子,望着泛着黄白的地板。
原来,色彩早就来了。
“这颗大脑是好东西……我要先留下来。”
他这么想着,将格莱特的头颅轻轻放进自己的身体里,没有消化,只是珍藏。
他望向四周久违斑斓的街景,开心得像个第一次看见世界的孩子。
他开始奔跑。
他想起自己总是被派发最重要的任务,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妈妈最偏爱的孩子,谁也比不上。
这一次任务也完成得很顺利,只是中间耽搁了一点小事。
算了,晚点再回去吧,妈妈一定不会怪我的。
他追着蝴蝶,又去扑捉小鸟,看见天上飞过的大雁,也要伸手将它打落。
他看着乌鸦,却惊觉它从来不是单调的黑,而是裹着一身五彩斑斓的光,真好看啊。原来世界上真的不只有黑与白。
母体在意识里催促了他一遍又一遍,他却全都置之不理,像个故意玩到天黑、迟迟不肯回家的孩子。
可当他终于蹦蹦跳跳回到母体身边时,
迎接他的,只有死亡。
母体无情地抽走了他所有的病毒基组。
他重重砸在地上,意识在飞速溃散。
“妈妈……为什么?”
“我只是玩了一会儿……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孩子吗?”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
对母体而言,他从来都不是孩子,只是一件用来吞噬世界的工具。
当工具生出了自我意识,
那就毁掉,再换一个更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