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丽亚女子学院的晚钟在紫罗兰色的暮霭中敲响第九声，钟声沉郁如叹息，穿透了宿舍塔楼绘着防护符文的彩色琉璃窗。
秦念君站在盥洗室那面水汽氤氲的魔镜前，指尖最后一次抚过身上阴丹士林蓝法师袍的每一寸。斜襟上的星月扣扣得严丝合缝，宽大的袖口妥帖地笼着手腕，衣摆开衩处露出深蓝色附魔丝袜紧裹的小腿线条，那是能短暂提升移动速度的低阶附魔。
她脚上是半旧的黑色龙皮绊带短靴，鞋跟不高，却刻着基础的风行符文，足够让她在必要的时候跑起来。
一切都整齐得近乎刻板。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整齐之下，心脏正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被关在铁笼中的幼龙在撞击栅栏。
镜中的脸，眉眼过于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最后一缕躁动压回心底。转身时，附魔绒线衫柔软的袖子拂过冰凉的秘银洗手池边缘，那上面刻着学院的守护咒文，此刻正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
走廊里魔晶灯昏暗，只有尽头传送阵出口幽绿的符文标识亮着。细碎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汇聚到楼梯拐角。
沈青禾已经在那里了。
同样一身蓝布法师袍，外套着深灰色开司米斗篷，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那是长期进行奥术训练的特征。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沈青禾几不可察地颔首，那眼神里有钢火淬炼过的决绝。
苏锦、何秀云、陈书瑶也相继出现。
苏锦的法袍是更浅一些的云青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她习惯性地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魔法书包的束带。何秀云身形微丰，墨绿色法袍裹得有些紧，呼吸略显急促。她主修召唤系，体能向来不是强项。陈书瑶最是沉默，藏青色法袍几乎隐没在阴影里，只有单片镜后的眼睛偶尔闪过锐光，她是小组中的符文专家。
还差一个人。
秦念君的目光投向走廊另一头那扇紧闭的、刻有静音结界的橡木门。她走过去，屈指，在门板上叩出三短一长的暗号节奏。
里面传来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和一声细微的、像是碰倒了什么的轻响，大概是魔药瓶。
过了片刻，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
林晚的脸出现在门后，魔法灯光下，她穿着月白色软缎法袍，外罩米白色菱格纹绒线背心，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刚哭过，又或是极力忍住了眼泪。深肤色附魔丝袜勾勒出纤细的腿型，脚上是精致的白色浅口短靴，鞋尖镶嵌着微小的风元素晶石。
“念君学姐……”她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准备好了吗？”秦念君低声问，目光扫过她全身。林晚的穿着无可挑剔，甚至比平日参加学院祭典时更讲究些，但这份讲究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和脆弱。
林晚用力点头，手指却紧紧攥着门框，骨节泛白。
“我……我还是有点怕。”
她是小组中最年轻的成员，光元素亲和者，治愈术的天才，却也是最不擅长面对冲突的一个。
“跟紧我，别掉队。”秦念君伸手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触感滑腻，沁着冷汗，是过度紧张的生理反应。
“记住我们约定的暗号，如果情况不对，立刻使用我给你的传送卷轴。”
“嗯。”林晚垂下眼，松开门框，提起了放在门边的一个小巧的藤编魔法书包，藤条上缠绕着隐匿气息的基础符文。
六个人悄无声息地走下旋转楼梯，避开舍监房间透出的魔法灯光，从宿舍塔楼的侧门溜出，融入学院外已然降临的夜色。
春夜的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夜光花隐约的香气，但更深远处，贯穿王都的“星陨河”传来的水元素躁动气息，和工业区飘来的魔晶炉煤烟味顽固地渗透进来。这是王都，光鲜与阴影并存的巨大都市。
她们分成三组，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向着各自的目的地走去。
秦念君和林晚一组，目标是四叶草大街中段，新月书店附近的一个僻静巷口。那些被禁止流通的“思想抄本”就藏在她们的书包夹层里，用厚厚的《基础咒文解析》和《大陆通史》覆盖着。抄本纸张由特殊的魔化草浆制成，粗糙脆硬，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一块块灼热的炭。那是上面附着的微弱反侦测魔法与城市警戒结界产生的微妙排斥反应。
街上魔法霓虹初上，将熙攘的人流染上光怪陆离的色彩。魔导公共马车叮当驶过，地行龙车夫吆喝着穿行，卖《王都晚报》的孩童声音尖利。秦念君挽着林晚的胳膊，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自然些，就当是晚餐后出来散步，去书店买参考资料。”
秦念君在她耳边低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她主修预言系分支，拥有比常人更敏锐的感知力。
林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呼吸却愈发急促。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不时瞥向街角阴影处，仿佛那里藏着噬人的影魔。
她们走到新月书店对面。橱窗里亮着灯，陈列着新到的魔法典籍和奥术杂志。秦念君停下脚步，假装被一本《每月奥术通讯》的封面吸引，余光却牢牢锁定着约定碰头的位置。书店旁边那条窄巷的入口，巷口有一个不起眼的、刻着三枚新月标记的石碑。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林晚紧挨着她，藤编魔法书包紧紧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藤条缝隙中嵌着的微小符文石。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骚动从街口传来。
不是寻常的喧闹，而是一种带着恐慌的推挤和压低了的惊呼。
秦念君心头一凛，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几个穿着黑色简易魔抗护甲、头戴鸭舌帽的壮汉，正粗暴地推开人群，朝这边快步走来。他们的动作迅捷而目标明确，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街边的行人，尤其是在书店附近徘徊的年轻学生。
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她们身后另一个方向，也出现了同样装束的人影，形成了包夹之势。
是王都治安局的“鸦羽卫”专门处理“思想异端”和“违禁知识传播”的特殊部队。
暴露了！
秦念君来不及细想预言系课程教过的“危机决策模型”，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腕，低喝道：“走！巷子里！”
她们转身，试图混入身后的人流，但已经晚了。
一个鸭舌帽似乎早就锁定了她们，可能是更高阶的追踪魔法径直冲了过来，戴着魔能抑制手套的大手直接抓向林晚怀里的书包！
“啊！”林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下意识地将书包抱得更紧。
秦念君想挡，另一个壮汉已经拦在了她面前，脸上横肉抖动，露出狞笑说道：“小姐，跑什么？书包里藏着什么‘好东西’，给长官瞧瞧？”
拉扯间，林晚的书包带子被扯断。上面的防护符文显然没能完全生效。书包掉在地上，几本厚重的魔法课本散落出来，同时飘出的，还有几张印着醒目标题和内容的黄褐色魔化草纸！
纸张上的文字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微微泛出淡金色的光芒，那是附加了照明术的禁制抄本。
“在这里！”抓住林晚的汉子厉声高呼，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秦念君的心沉了下去。
计划才刚开始，就已经面临最糟糕的展开。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悄悄探向自己法袍内侧口袋，那里藏着一枚刻满空间符文的一次性传送水晶，以及三张攻击性卷轴。
至少，要让林晚先走。并且要坚持到其他小组完成他们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