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另一头传来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两个穿着制式魔抗护甲的守卫，带着林晚走了过来。
林晚的样子，让秦念君本就冰冷的心彻底沉入魔力冻结的寒潭。
她的月白色软缎法袍虽然皱了，沾了些灰尘，但大体完好，没有被撕扯或施法灼烧的痕迹。附魔丝袜上的破洞似乎还是最初在街道上刮破的那一处，没有增加。最刺眼的是她的双手只是松松地交叠在身前，手腕上似乎缠绕着某种淡金色的绷带，散发着微弱的治愈魔法气息，但绝不是那种附着禁魔符文的特制绳索。而她的双腿，竟然是自由的！虽然步履有些虚浮，但她确实是自己走过来的，白色浅口短靴踩在刻满压制符文的黑曜石地板上，发出清晰的、有节奏的轻响，与其他人被拖行时的摩擦声形成了可憎的对比。一个守卫跟在她侧后方，动作甚至算不上押送，更像是一种监视？
林晚一直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她被带到离秦念君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墙。那意味着她没有受到“站立不稳”的限制，就那样站着，双手不安地绞着身前的衣料。
走廊里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压抑的哽咽，以及魔力抑制环境下身体不适带来的细微呻吟。苏锦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晚，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困惑，随即慢慢凝结成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仿佛在辨认未知危险生物的质疑。何秀云也呆呆地看着，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陈书瑶缓缓将目光从地面移向林晚，即使没有眼镜，她锐利的眼神依旧像淬火的刀刃。
那个穿着高级治安官制服、佩戴审判天平徽章的男人踱了过来，手中的魔杖随意地挥动了一下，杖尖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蓝色残影。他的目光扫过秦念君五人，在林晚身上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嘲讽的弧度：“都给我老实待着！等着最终裁决！”
他转身走了，皮靴踏地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逐渐消失在尽头。只剩下她们，和几个靠在远处墙边、看似懒散但手中武器始终处于半激活状态的守卫。
时间在冰冷的、被魔法强化的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被拉长的噩梦。被禁魔绳索捆缚的肢体从刺痛变为麻木，再从麻木变为更深的、锥心的刺痛，那是魔力被强行抑制后产生的反噬感。耻辱、恐惧、对沈青禾下落的担忧，还有对林晚那“特殊待遇”无法遏制的猜疑，像具有生命的诅咒藤蔓，紧紧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汲取着所剩无几的希望。
终于，高墙上方那扇小小的、镶嵌着隔绝符文的换气窗，颜色从深黑变为暗灰，再渗进来一丝冰冷的、不带温度的灰白。
天亮了。
杂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促。
还是那个高级治安官，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烦躁，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挥了挥魔杖，杖尖的光芒有些黯淡：“行了，算你们运气好！审查局‘上面’有了决定。学生，年轻，受人蛊惑，初犯，予以严重警告，保留学籍观察。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仿佛在宣读某种既定剧本：“记住这次教训！若再有任何涉及违禁思想传播的行为，将直接启动‘灵魂审查’程序，后果你们清楚！”
守卫们上前，粗暴地用特制的符文匕首割断秦念君、苏锦、何秀云、陈书瑶腿上的禁魔绳索，但手上的捆绑依旧，那需要更复杂的解除仪式。他们推搡着，将她们赶向出口。对于林晚，则只是冷淡地示意她跟上，甚至没有人靠近她一米之内。
她们被推出了审查局侧面的一个小门，踉跄地跌入王都清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空气中弥漫着魔晶炉排放的微酸气味和远处面包房传来的、加了魔力香料的食物香气。街道上已有零星的行人，大多是赶早班的低级文员和贩卖基础魔法材料的商贩。路人投来惊愕、怜悯或刻意避开的复杂目光，像无数细小的侦测魔法探针，扎在她们狼狈不堪的身上。
秦念君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全靠残存的意志和核心肌群强撑着。手腕上的禁魔绳索依旧散发着令人不适的压制力场，让她头晕目眩。苏锦闷哼一声，脚下绊到不平的石板，险些摔倒，幸好被陈书瑶用肩膀顶住。何秀云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啜泣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污迹。陈书瑶咬着牙，脖颈上青筋毕露，试图活动僵直到几乎石化的腿脚。
林晚跟在最后，脚步虽然有些飘忽，但至少是站得稳的。她依旧深深低着头，长发几乎完全遮住脸庞，双手紧紧攥在胸前，那淡金色的绷带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快走！别在审查局附近逗留！”门内的守卫厉声喝道，随后那扇刻满符文的小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内部令人窒息的气息。
她们互相搀扶着，尽管这很困难，因为所有人的双手都被反绑着。她们艰难地挪动脚步，沿着高墙的阴影，向着远离那扇门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各处的疼痛和魔力反噬带来的恶心感。
林晚默默跟在几步之后，始终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令人心寒的距离。
走了几十米，拐进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建筑低矮的小街。魔力路灯已经熄灭，晨雾在这里显得更浓一些。秦念君刚想停下来，试着和苏锦背靠背，看能否互相解一下手上的绳索——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因为那是特制的禁魔束缚。
就在此时，身后的林晚忽然加快了脚步。
她似乎想越过她们走到前面去。
就在林晚经过秦念君身边时，异变突生！
她脚下猛地一绊，像是踩到了不平的路面，或是被自己过于宽大的法袍下摆绊到，整个人惊呼一声，失去平衡，直直朝着被捆住双手、本就站立不稳的秦念君撞了过来！
“砰！”
两人一起摔倒在冰冷粗糙、布满苔藓和微小刻痕的石板路上。秦念君被撞得眼冒金星，手肘和膝盖传来新的剧痛，尘土和潮湿的青苔气息扑面而来。
“对、对不起……念君学姐，我不是故意的……”林晚慌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在秦念君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林晚压在秦念君身上，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子，动作却显得笨拙而仓皇。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我控制不住……”
她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那被长发遮掩的脸上似乎有泪光一闪而逝。她转过身，几乎是奔跑着，踉踉跄跄地冲向了街道的另一头，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被渐浓的晨雾和稀疏、冷漠的早起人流所吞没。
秦念君被苏锦和陈书瑶用身体勉强拱着，艰难地坐起身。她靠在湿冷、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疼痛和魔力紊乱的灼热感。手腕上的禁魔绳结没有丝毫松动，反而因为刚才的撞击勒得更深了一些。
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浓雾，灰白地笼罩着残破的街巷。远处传来魔导马车驶过的规律震动，售卖基础恢复药剂和提神卷轴的早市开始传出吆喝声。但这看似日常的王都苏醒景象，丝毫无法驱散秦念君骨髓里渗出的、深入灵魂的寒意。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林晚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流动的雾气和模糊的人影。
她又看向身边同样伤痕累累、魔力萎靡、眼中交织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深沉疑惧的同伴。
被捕，审讯，释放……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顺利”，太符合某种需要“警告但不过度刺激”的剧本。
那张精准到可怕的捕网。
林晚截然不同的、近乎“受保护”的待遇。
守卫们对林晚那种隐晦的、保持距离的态度。
秦念君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瞳孔深处，那潭深水之下，第一次翻涌起名为“决断”的暗流。
她知道，审查局一夜，或许只是某个更大棋局的序章。
真正的风暴，那足以将她们所有人吞噬、将信任与理想撕得粉碎、将圣玛丽亚学院乃至整个王都卷入漩涡的黑暗。才刚刚在晨雾中，漏出它狰狞而优雅的微光。
而她们魔力被封禁，双手被缚，身心俱创，正蹒跚在这微光与浓雾交织的、危机四伏的黎明街头。
远处，审查局高塔的尖顶，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如同指向她们的、沉默的利刃。
秦念君手腕处禁魔绳索带来的痛苦，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物理束缚。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持续钝痛，与关节被强行扭曲的酸胀感交织，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在血管和魔力回路中爬行，啃噬着所剩无几的体力与清明。附魔的粗糙绳索被汗水、细微的血丝和逸散的魔力浸得颜色发暗，深深勒进肿胀的皮肉，每一次心跳都加剧着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心脏也被无形的丝线捆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