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君背靠着审查局外围某条偏僻小巷冰冷黏湿的黑曜石墙面。砖石本身被施加了基础防护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适的反魔法力场,寒气透过薄薄的附魔法袍布料,如细密的针阵扎进皮肉。她无法挺直因魔力反噬而颤抖的脊背,也无法完全瘫软下去。反剪在身后、被死死捆住的双臂迫使她维持着一个极其别扭且痛苦的姿势。头只能无力地垂着,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一片肮脏潮湿、布满苔藓和可疑魔法残渣的地面上。
旁边是苏锦粗重压抑的喘息,每一声都带着极力忍耐的痛楚和屈辱,以及魔力被抑制后的紊乱杂音。她的额头抵着刻有符文的墙壁,秦念君能看到她侧颈绷紧的线条和微微抽搐的嘴角,那是试图调动元素魔力却遭反噬的生理反应。
何秀云的呜咽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见的魔力低鸣,像元素精灵濒临消散时的哀鸣。召唤系法师与契约生物的联系被强行切断的反噬最为严重。她整个人已经半滑坐在地上,全靠墙撑着才没完全倒下。捆在身后的双手手腕处,那片因魔力淤塞而形成的青紫色已经蔓延到手背,指尖呈现出一种失去生命力的蜡白,偶尔有微弱的、失控的电火花在指尖跳跃一下,旋即熄灭。
陈书瑶在对面稍远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闭着眼,脸色灰败如石像,先前额头上被魔法灼伤的伤口大概又裂开了,暗红色的、带着微弱魔力荧光的血混着冷汗,在脸颊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她似乎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嘴唇无声翕动,可能在默算符文阵列以保持意识清醒,也可能只是在无意识地重复某个防护咒语的片段。
林晚早已不见踪影。
被那种近乎“礼遇”的方式带走,留下她们四个,像被随意丢弃的、魔力耗尽的魔法道具,扔在这弥漫着馊水、过期魔药和地下管道泄露的魔力废液混合气味的后巷。天光渐渐放亮,从狭窄的、被两侧高耸建筑挤压的巷口透进来,灰白冰冷,照不暖分毫,反而让巷子里的阴影对比更加尖锐、不祥。
偶尔有早起的行人多是佩戴着基础抗魔徽章的低级文员,或是推着装有简易元素屏蔽罩小车的商贩。他们从巷口匆匆经过,仅仅是投来一瞥,眼神复杂:惊愕,好奇,麻木,或是刻意转开的、带着恐惧的回避。旋即,他们总是加快脚步离开,仿佛她们是某种会传染的魔法瘟疫,或是即将引爆的不稳定魔晶。
时间在持续的疼痛和魔力枯竭带来的虚脱感中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浸泡在冰冷的绝望里。秦念君的意识开始飘忽,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透过波动的水面观看。她想起昨夜抄本上那些闪烁着危险智慧的文字,想起沈青禾眼中亮得灼人、仿佛能点燃灵魂的决绝之光,想起林晚最后塞给她那染血纸片时冰凉颤抖、却又异常精准的手指触感……
还有此刻,紧贴胸口暗袋的那片异物。
它真的存在吗?还是魔力反噬与精神重压共同制造的濒临崩溃的幻觉?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而略显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子里死寂的、只有痛苦呼吸声的粘稠空气。
不是守卫那种制式魔抗靴踏地的整齐声响,也不是流浪法师或魔力成瘾者迟缓虚浮的挪动。这脚步声属于一个孩子,或者少年,带着一种特有的、不知轻重也未被世俗完全驯化的跳跃感,还有纸张或皮质物品摩擦的窸窣声。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式抗魔布袍、挎着鼓囊囊帆布包的报童,吹着不成调却莫名轻快的口哨,蹦跳着拐进了巷子。他看起来十二三岁年纪,脸蛋脏兮兮的,沾着油墨和尘土,但一双眼睛在晨光中却显得格外活泛,滴溜溜转着,像是在抄近路去派送今早的《王都晨间奥术通讯》或《星陨河商报》。
他显然没料到巷子里有人,尤其是这样四个被禁魔绳索捆缚、形容凄惨、明显是“学院派”打扮的年轻女性法师。他吓了一跳,口哨声戛然而止,脚步也顿住了,站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好奇又有些胆怯地打量着,目光在她们被反绑的手腕和狼狈的衣着上扫过。
秦念君费力地抬起仿佛有千钧重的眼皮,灰蓝色的瞳孔看向他。那报童接触到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哀求,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尚未熄灭的警惕瑟缩了一下,似乎本能地想要立刻跑开,远离麻烦。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了秦念君脚边不远处。
那里有一小片被风吹过来的、边缘焦枯的魔法植物叶片,还有半块不知谁丢弃的、刻着模糊失效符文的破瓦片。
报童脏兮兮的脸上,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珠飞快地转了转,掠过一丝与其年龄和装扮极不相符的、近乎狡黠与老练的神情。他左右飞快地瞟了瞟空无一人的巷口,耳朵似乎还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倾听某种普通人听不见的频率。
然后,他以一种极其迅速、流畅而隐蔽到近乎本能的动作,从帆布包侧边一个不起眼的、用劣质空间折叠符文处理过的小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灰扑扑的、边缘粗糙的卷烟纸。在王都底层,这种纸常被用来卷制廉价的、掺杂了镇定草末的烟卷。
他走上前两步,弯下腰,假装去捡那块破瓦片,嘴里还嘟囔着:“这玩意儿说不定能换半个铜板。”
在直起身的瞬间,他持瓦片的那只手手腕极轻微地一抖,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那张卷烟纸便被“无意”地、轻飘飘地甩脱出来,恰好落在了秦念君的左脚短靴鞋尖旁,几乎紧贴着她沾满污迹的靴面。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们一眼,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最自然的意外。他抱起怀里那摞还带着油墨和微弱信息魔法气息的报纸,重新吹起那跑调的口哨。这次哨音里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特定的节奏变化,像只受惊却目标明确的林地小兽般,飞快地跑出了巷子,脚步声迅速远去,融入清晨王都逐渐喧嚣起来的市声与魔力背景杂音中。
巷子里恢复了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魔导马车震动声、商贩叫卖声,以及她们自己粗重痛苦的呼吸。
秦念君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的拳头攥紧,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胸腔。所有的疲惫和疼痛在瞬间被一种尖锐的警觉驱散。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脚边那张灰扑扑的卷烟纸上。
纸很薄,劣质,折叠得并不整齐,边缘有些磨损和卷曲。清晨微弱的光线下,能看到纸面上有些深浅不一的、非自然的痕迹。
是字迹。
她下意识地想弯腰,想去捡,但双手被死死捆在身后,身体又因长时间的魔力抑制和捆绑而僵硬麻木如石像,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她来说难如登天。她只能拼命凝聚起最后一点对身体的控制力,调动核心肌肉,试图用脚去够,去碰触那张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的薄纸。
她的异动,那细微却坚决的挣扎立刻引起了旁边苏锦的注意。苏锦费力地、几乎是用脖颈的力量转过头,视线顺着秦念君几乎要燃起火焰的凝视方向看去,瞳孔也瞬间锁定了那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纸片。
“什么东西?”苏锦的声音嘶哑干裂,像是砂纸摩擦。
秦念君没有回答,全部意志都集中在左脚。鞋尖附着的风行符文早已失效,但靴底坚硬的边缘终于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点,蹭到了那张纸的边缘,将它拨动得稍微展开了一些。
更多的、潦草扭曲的字迹暴露在灰白晨光下。
那是一种极度潦草、扭曲、颤抖的笔迹,用力不均,笔画歪斜突兀,有些地方甚至戳破了薄脆的纸张,留下撕裂的痕迹。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极度的惊恐、仓促和某种巨大的压力下挣扎着爬出来,失去了所有平时的秀气与规整。
但秦念君和苏锦几乎在同一时间,从那些扭曲的线条中,辨认出了那熟悉的字形架构属于林晚。
是她们无数次在学院图书馆一起誊抄咒文、在炼金实验室记录数据、在秘密集会上传递纸条时,熟悉的、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甚至怯弱的字迹。
但此刻,这字迹被某种巨大的情感风暴彻底撕裂、重塑了。
纸上只有一句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像一声戛然而止的、充满恐惧的尖叫被强行按在纸上:“要小心。”
一股冰冷刺骨、直达灵魂深处的寒气,从秦念君的脚底瞬间窜起,顺着脊椎冲上天灵盖,让她几乎冻结在原地。
不是幻觉!
林晚不仅传递了信息,而且是在她们被捕后,在某种未知的监控或压力下,通过一个伪装成报童的神秘联络人,再次传递了信息!在这个她们最脆弱、最无力、最可能被忽略的时刻!
“要小心?小心什么?莫非放她们走是一个圈套?”
苏锦的瞳孔骤然缩紧,像被强光照射的猫科动物,锐利得近乎恐怖。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几乎没了血色。她死死盯着那几个仿佛用尽生命力气刻下的字,又猛地抬起头,锐利如刀的目光射向巷口报童消失的方向,眼神里爆发出一种混杂着惊骇、被背叛的愤怒、以及某种极度不祥预感的冰冷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