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传纸条！”
鸦羽卫那尖利得几乎变调、带着魔力震颤的喊声猛地炸响，撕裂了巷子里粘稠的死寂。
蜷缩在地上的何秀云。她不知何时也看到了那张纸条，或许是秦念君用靴尖拨动时吸引了她的目光，又或许是那纸片上残留的微弱魔力波动吸引了濒临崩溃的召唤师感知。此刻，她脸上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充满了纯粹的、灵魂出窍般的崩溃恐惧，死死盯着巷口方向，仿佛那里正有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
秦念君和苏锦的心同时沉到了凝结的冰窟最底端，沉到了连绝望都难以触及的深渊。
她们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像是被无形的齿轮驱动，转过头。
巷口，刚才还空无一人、只有灰白晨光和流动薄雾透入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几个剪影般的黑影。
黑曜石般的制式魔抗护甲，边缘泛着冷光的宽檐头盔，腰间鼓鼓囊囊的、挂着多种附魔镣铐和抑制道具的武装带。胸口，银色的鸦羽徽章在晨光中闪着冷漠的光。
是审查局的执法者。不是普通的治安官，是更精锐、权限更高的“鸦羽卫”。
他们站在那里，如同凭空生长出的黑色石笋，并没有立刻冲进来，只是沉默地、彻底地堵住了这狭窄小巷唯一的出口。为首的那个，身形比其他人都要魁梧一些，面甲下的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观察实验体反应般的玩味。他们的目光，透过面甲上的观察魔晶，冰冷地、毫无死角地，扫过巷子里每一寸刻着符文的墙壁、每一处污秽的角落，扫过她们每一个人因魔力抑制和彻夜折磨而狼狈绝望的脸。
最后，几道目光的焦点，精准地落在了秦念君脚边那张展开的、写着林晚扭曲字迹的卷烟纸上。
空气彻底凝固了，连漂浮的尘埃都仿佛静止。魔力背景杂音消失了，只有一种被更高阶力场覆盖后的绝对寂静。
报童那带着风元素戏法的口哨声似乎还在意识边缘隐约回荡，林晚那颤抖、绝望的字迹在视网膜上灼烧般晃动。
苏锦的身体猛地绷紧，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像一张被拉到极致、即将崩断的附魔弓弦，但禁魔绳索捆缚着她，将所有暴起的魔力火花死死摁灭在体内。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如同被陷阱困住的雷元素精灵般的嘶吼，带着愤怒与不甘。
秦念君只觉得全身的血液，连同体内残存的微弱魔力流，都在瞬间凉透、冻结。一个冰冷的认知如冰锥般刺入脑海：圈套。
从林晚那松垮的、近乎礼遇的捆绑和带走，到她消失后恰到好处送来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充满诱导与恐惧的纸条，再到此刻准时出现的、仿佛早就等在外围的鸦羽卫，这一切环环相扣，冰冷精确，绝无巧合。
是为了让她们看到纸条，传递某种信息？是为了确认她们之间早已崩溃的信任状态？还是为了以此为饵，进一步摧毁她们的精神，或者引出更深的东西？
何秀云已经彻底瘫软下去，像一滩被抽走所有魔力的烂泥，连最基本的元素共鸣都消失了，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的、如同坏掉玩偶般的颤抖。
绝望像实质的、带有精神污染属性的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秦念君所有的感知。她甚至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双手被禁魔绳索反缚，体力与魔力双重枯竭，唯一的生路被堵死，最隐秘的传递物暴露在捕猎者眼前，她们已经是实验台上被剥离了所有防御的标本。
就在这死寂的、连心跳声都显得刺耳的、令人完全窒息的几秒钟里。
对面墙边，一直闭着眼、靠着墙、看似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或放弃挣扎的陈书瑶，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因痛苦或痉挛产生的无意识抽搐。
她原本背靠着刻满基础压制符文的墙壁，半坐半瘫，姿势与其他人别无二致。在鸦羽卫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巷口、所有人（包括那些经验丰富的执法者）的注意力都被那暴露的纸条和三个明显“已入彀中”的显眼目标吸引过去的电光石火间，她紧闭的、沾着血污的眼皮下，眼球似乎极快地转动了一下，像是在阅读只有她能看见的、浮现在黑暗中的符文阵列。
然后就在为首那名鸦羽卫微微抬起戴着魔能手甲、准备下达命令、其他队员即将迈步冲进来的前一刹那，陈书瑶原本瘫软如泥的身体，骤然爆发出一种与她此刻魔力萎靡、遍体鳞伤的状态极不相符的力量和敏捷！
她没有试图站起，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利用了背靠墙壁提供的、极其微弱的一点支撑，腰腹核心肌肉群与肩背肌肉以一种受过严格训练才会有的、精密协同的方式猛地发力！
整个人，就像一张被无形之手骤然弹开的、紧贴地面的卷轴，向侧前方墙角那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由破裂的魔力容器碎片、失效的符文布卷、腐败的魔法植物残骸以及各种普通生活垃圾堆积而成的垃圾堆滚去！
她的动作幅度并不大，甚至可以说非常节省能量，没有丝毫多余。但那种精准、迅疾、突然性，却像一只在岩石缝隙间生存、对危险感知刻入本能的壁虎，在猎食者阴影落下的瞬间，将自己彻底融入环境。
“哗啦，砰！”
她的身体撞开了几个松散的、装着腐烂草药的破藤筐，发出并不太响但足以在寂静中引起注意的声音。在几名鸦羽卫的注意力被这声响短暂分散、还没来得及完全判断和反应的瞬间，她蜷缩着的身体已经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滚进了垃圾堆后面一个相对凹陷的、被倾倒的大型废弃炼金釜和几块碎裂的符文石板半遮挡的角落阴影里！
那片阴影恰好是清晨光线最难以触及、也是巷子两侧建筑防护符文阵列因年久失修而产生微弱干扰盲区的位置。
几乎就在她身影消失于阴影中的同时，几名鸦羽卫已经如被激怒的黑色猎犬般扑了进来！魔抗靴踩踏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充满压迫感。
“原地禁锢！”
“反抗者加重处罚！”
冰冷的、经过魔法处理的命令声中，秦念君感到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带着力量增幅魔法的手粗暴地拽了起来，反剪的手臂被扯得关节发出濒临脱臼的呻吟，眼前金星乱冒。苏锦和何秀云也同样被毫不留情地拖拽起来。
没有人去查看那个垃圾堆。
或许在训练有素的鸦羽卫看来，那只是一个囚徒在绝望和恐惧驱使下无意义的、徒劳的挣扎，不小心撞翻了杂物；或许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张暴露的、作为关键证据的纸条和这三个明显已入彀中、且被成功诱导暴露了秘密传递行为的目标牢牢吸引；又或许在清晨昏暗的光线、弥漫的薄雾、以及垃圾堆本身散发的微弱魔力污染干扰下，陈书瑶那电光石火、精准如手术刀般的一滚，真的成功将自己融入了那片最佳的、临时选定的阴影，逃过了瞬间的视觉锁定和后续的魔法扫描？
秦念君被推搡着、踉跄着往外走，沉重的魔抗护甲摩擦着她的身体。在即将被暴力拖出巷口、重新投入审查局那令人窒息的高墙阴影的最后一刻，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猛地回头，视线死死投向那个垃圾堆，投向那片陈书瑶消失的、肮脏的阴影。
杂物凌乱，破藤筐歪倒，腐烂的魔法材料散发着刺鼻的、干扰感知的气味。
那片阴影里，寂静无声。
没有看到陈书瑶的藏青色法袍衣角，没有听到任何细微的动静，甚至连一丝代表生命存在的魔力涟漪都没有溢出。
鸦羽卫没有停留，没有命令搜查那个角落，仿佛那里空无一物。他们只是粗暴地押着她们三人，迅速离开了这条充满污秽与绝望的后巷。那张写着林晚扭曲字迹的卷烟纸，被一名鸦羽卫用戴着隔离手套的手弯腰捡起，仔细地装入一个刻有封印符文的透明证物袋，然后随意地揣进了腰间的附魔口袋。
巷子重新恢复了空旷。
只有地上挣扎的痕迹，散落的焦枯叶片，歪倒的破筐和炼金釜碎片，以及那片无声的、肮脏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阴影。
晨光依旧惨白冰冷，固执地照不进那个被遗忘的角落。
秦念君的心，在几乎将她冻结的绝望冰海中，忽然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感到荒谬和不敢确认的悸动。
书瑶，那个总是沉默、隐藏在镜片和书本后的符文专家，她成功了吗？
那角落死一般的寂静，是意味着她已被更隐蔽的手段捕获？还是她真的像一道无声的涟漪，融入了这座庞大城市最底层的阴影，暂时消失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被身后更粗暴的力道推搡着，踉跄着，重新走向审查局侧门那扇刻满压制符文的黑色合金大门。手腕上的禁魔绳索，似乎因为刚才的拖拽而激活了更深层的抑制符文，传来更强烈的、令人眩晕的束缚感。
而这一次，带着这张自投罗网的纸条作为新证据，她们将要面对的，恐怕绝不再是简单的警告或教育释放了。
那张来自林晚的、充满恐惧与谜团的纸条，像一道精准的、淬毒的催命符，彻底撕碎了她们之间本已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点脆弱的信任，也将她们毫无缓冲地推入了更深的、未知的、可能连灵魂都无法保全的黑暗。
而陈书瑶那生死未卜、如壁虎断尾般的决绝一滚，却成了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唯一一丝不确定的、微弱的、闪烁着危险可能性的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