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道其实并不长,只有十几米,但每一米都堆满了障碍与绝望。尽头隐约透出另一条巷子的灰蒙蒙天光。秦念君不知道自己这副被禁魔绳索束缚、魔力枯竭、遍体鳞伤的身体里,哪来的力气支撑如此疯狂的冲刺。肺部如同被塞进了烧红的炭块,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喉咙深处翻涌着腥甜的铁锈味,那是毛细血管破裂的征兆。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飘动的暗影。
但她如同濒死的困兽般,拼命地挪动那双如同灌铅的腿,朝着那点亮光、那唯一的方向冲去!
近了,更近了!那光在扩大,巷口的轮廓变得清晰,甚至能听到那边隐约传来的不同于身后集市的另一种市井声响。
就在她的头即将探出夹道另一端,半个肩膀已经沐浴在那片灰白天光下的瞬间,一只穿着黑色魔抗短靴,靴底刻有简易追踪与反滑符文的大脚,带着一股刻意收敛了力道却依旧狠辣的劲风,猛地从侧面的视觉盲区踹了过来!
不偏不倚,狠狠地踹在了她本就因奔跑而紧绷的腰侧肾脏位置!
“呃啊!”
一声短促而惨烈的痛呼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那并非纯粹的物理冲击,靴底附着的微弱魔力震荡符文同时被触发,一股阴损的、直透内脏的魔力震荡波随之侵入!
剧痛,混合着魔力反噬的恶心与眩晕,让她眼前彻底一黑,所有感官瞬间失灵。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破烂傀儡,被踹得横向飞起,然后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摔在夹道出口处一片混杂着魔法废液、腐烂植物残渣和油污的烂泥地里!泥水混合着污秽溅了她满头满脸,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
她蜷缩起身体,本能地保护自己,像一只被煮熟的、失去了所有甲壳的软体生物,痛得几乎窒息,连痉挛的力气都没有。反剪在身后的手臂被这狠辣的摔击拧出一个更不自然的角度,腕骨和肩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禁魔绳索勒入皮肉更深。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彻底堵死在了狭窄的夹道口。
逆着巷口那片灰白冰冷的天光,只能看到一个黑色魔抗护甲的冷硬轮廓,以及腰间武装带上那些附魔镣铐和道具反射的不带温度的微光。
是那个高瘦的鸦羽卫。
或许是利用了市场的混乱和某种短程瞬移卷轴,或是早就预判了路线,总之他不知何时,不知是以何种方式,竟然绕到了前面,完成了精准的堵截。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魔抗靴踩在粘稠的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令人心悸的沉闷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泥地里痛苦抽搐、几乎失去意识的秦念君,覆盖着面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观察魔晶后那双眼睛,冰冷地评估着猎物的状态。
然后,他弯下腰,戴着魔能手甲的手,像拎一只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湿透雏鸟,精准地揪住她被绳索死死勒住的法袍后领,粗暴而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人从泥地里提了起来。
秦念君被迫用脚尖勉强点地,试图站直身体,但腰侧那深入骨髓、混合着魔力震荡后遗症的剧痛让她根本直不起身,只能佝偻着,像一把折断的弓。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吸不进多少空气,泥水混着冷汗、或许还有眼泪,从额角狼狈地流下,模糊了本就昏花的视线。
这时,那矮壮鸦羽卫也气喘吁吁、骂骂咧咧地从夹道那头追了过来,他的护甲上沾了些许撞倒货摊留下的菜叶和污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恼怒、兴奋和残忍的狞笑说道:“该死的!魔力抑制状态下还能跑这么快?你这小妞,骨头挺硬啊!”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又用短法杖狠狠推了秦念君的肩膀一下,让她踉跄着、痛苦地转过身,面向来时的方向。
夹道口外,魔法集市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的魔法屏障隔开了,变得遥远扭曲而不真实。秦念君透过被泥水污血糊住的睫毛,看到苏锦和何秀云也被押了过来。
她们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惊悸、绝望,以及一种亲眼目睹最后挣扎被无情碾碎后,从灵魂深处渗出的难以置信的灰败与死寂。苏锦的下唇被她自己咬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她死死地盯着秦念君,那眼神复杂难言,有一闪而逝近乎本能的担忧,有对逃脱失败的巨大失望,更有一种更深沉的对接下来命运的冰冷预知。何秀云则已经完全脱力,眼神涣散,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几乎是被矮壮鸦羽卫像拖拽一袋垃圾般,拖着往前走。
她们三个人,重新像被风暴蹂躏过的残破布偶被聚拢在一起。唯一不同的是,秦念君身上增添了更多的泥污和擦伤,以及腰间那处足以让她丧失大部分行动能力的钻心剧痛。
高瘦鸦羽卫沉默地朝矮壮的那个使了一个极轻微的眼色。
矮壮鸦羽卫会意,脸上狞笑更盛。他不再使用那根短法杖,而是从腰间一个特制的皮囊里,解下了一段明显不同的绳索。
这段绳索比之前的禁魔绳索更粗,呈一种暗沉近黑的深褐色,表面油光发亮,仿佛浸透了某种特制的混合了魔兽油脂与抑制性炼金药剂的液体。绳索本身似乎由某种魔法生物的筋络混合金属丝编织而成,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带着腥气的微弱魔力波动。这不仅仅是束缚,更像是一种折磨与标记的道具。
他冷笑着上前。
这一次,他没有先绑刚刚试图逃跑的秦念君,而是首先走到苏锦和何秀云身后。他粗暴地扯动她们原本就被禁魔绳索捆缚的手腕,无视苏锦因疼痛而瞬间绷紧的身体和何秀云无意识的呻吟,用这根新的、油腻而冰冷的绳索,在旧绳索之上,再次紧紧缠绕了数圈!
他打结的手法极其熟练而诡异,结型复杂,层层咬合,绝非普通的绳结,更像是一种小型的、恶毒的束缚符文阵列的实体呈现。打完结后,他用力一抽绳头,绳结骤然缩紧,将苏锦和何秀云两人的手腕牢牢地并缚在一起,绳索的另一长端,则缠绕几圈后,紧紧攥在他自己戴着魔能手甲的手里。
然后,他才转身,走向几乎无法独自站稳的秦念君。
秦念君下意识地想躲,想后退,但腰侧的剧痛让她动弹不得,身后高瘦鸦羽卫那无形的威压如同铁壁。粗糙油腻,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新绳索,带着刺骨的寒意,紧紧勒上了她早已因旧绳束缚而肿胀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
新旧绳索重叠,双重压迫。那新绳索的材质似乎能渗透,刚接触皮肤,一种阴冷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的怪异感觉就开始向皮肉深处钻去,同时对魔力的抑制效果似乎也更强了,让她本就凝滞的魔力流几乎完全冻结。
同样复杂恶毒的绳结将她的手腕与苏锦、何秀云串联在了一起。三个人,被这根泛着乌黑油腻光泽的绳索,像一串被捕获的即将被送入屠宰场的魔法生物,牢牢绑缚成无法分割的一体。
矮壮鸦羽卫用力拽了拽手中的绳索,确保每一个绳结都死死咬紧,然后朝着秦念君的方向,啐了一口带着魔力尘埃的唾沫,落在她脚边的泥水里:“跑?在‘蚀骨黑索’下面,我看你还能怎么跑!这东西,越挣扎,钻得越深。嘿嘿,待会儿你就知道滋味了。”
这一次,押解变成了真正严密绝无可能再逃脱的押解。
高瘦鸦羽卫一言不发,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如同引路的死神。矮壮鸦羽卫则像牵着三条拴在一起的不听话猎犬,紧紧攥着“蚀骨黑索”的末端,走在最后方,目光如隼,监视着每一个细微动作。
秦念君、苏锦、何秀云三人,被这根邪恶的绳索强制串联,被迫迈着艰难而同步踉跄的步伐,在鸦羽卫的驱赶下,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腰侧的疼痛随着每一步的移动、每一次身体的微小震颤而加剧,如同有烧红的刀子在反复切割。手腕处新旧绳索的双重束缚,尤其是“蚀骨黑索”那阴损的渗透性效果让血液几乎完全停止流动,指尖由冰凉麻木逐渐转变为一种死寂的乌青色。刚才那短暂爆发带来的虚脱与精神力透支,此刻以数倍的猛烈程度反噬回来,秦念君只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或碎裂的冰棱之上。
她们没有再冒险经过那个混乱的魔法集市,而是被押着走上另一条更僻静也更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路两旁是连绵不绝的由巨大黑曜石块垒砌的高大围墙,墙头偶尔能看到闪烁的带有警戒符文的金属尖刺。围墙之上,是王都那永远显得压抑的铅灰色魔法模拟天空,此刻压得更低,如同沉重的盖子。
秦念君在这漫长死寂路上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无休止的疼痛、耻辱和逐渐加深的绝望中被拉长扭曲,失去了度量意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通过那根邪恶的绳索,从苏锦手臂传来压抑到极致的、细微而持续的颤抖,也能听到何秀云喉咙里绝望的气音。
她们三个,被这根名为“蚀骨黑索”的绳子死死地绑在一起,被迫分享着同样的剧痛、同样的恐惧、同样的冰冷,以及那彻底破灭的关于“逃脱”与“希望”的最后一丝渺茫星火。
终于,那扇森严的、刻满密密麻麻压制与封印符文的黑色合金大门,如同噩梦的实体化,再次出现在视野的尽头。门楣上,那几枚由发光符文组成的代表“异端思想审查局”的立体大字,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提前亮起,发出惨白而刺目的冷光,无情地照亮了她们狼狈不堪的身影。
矮壮鸦羽卫用力一拽“蚀骨黑索”,绳索收紧,将她们三人拖得一个趔趄,踉跄着被拖到门前。
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条仅容数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涌出的,是比外界更深沉、更浓郁的黑暗、阴冷,以及一种混合了消毒药水和绝望情绪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呵斥,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她们被粗暴地推了进去。
身后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在一声沉闷如巨兽叹息般的轰响中重重合拢。
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天光,被彻底吞噬。
黑暗、阴冷、浓稠如实质的绝望,连同手腕和腰侧那似乎永无休止深入灵魂的疼痛,瞬间将她们三人彻底吞没浸透。
而那条捆绑串联着她们、名为“蚀骨黑索”的邪恶绳索,在门内通道两旁镶嵌的、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的魔力水晶映照下,泛着乌黑、油腻、不祥的微弱光泽,如同一个缠绕在她们命运之上再也无法挣脱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