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符文师的末路

作者:飞霞秋水 更新时间:2026/1/5 8:30:01 字数:4526

“先生!等等!求您了!”陈书瑶急得想追,但刚迈出两步,靴尖就绊到了自己沾满污迹、已经破损的法袍下摆,因为双手反绑导致的严重平衡不稳让她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石板路上。她只能抬起头,眼睁睁看着那辆由温顺地行龙牵引的、有着简易遮雨棚的客运小车,摇晃着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车身上绘制的“短途传送阵已失效”的褪色标志在晨光中一闪而逝。

冰冷的感觉并非来自天气,王都的清晨虽凉,却远未到刺骨的程度。这是从灵魂深处,从每一次绝望的碰壁中一丝丝渗透出来的冰冷,冻结了她的血液和残存的希望。

她挣扎着用肩膀顶地,勉强坐起身,茫然四顾。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当看到她这个满身污秽、双手被粗绳反绑在身后、穿着残破法袍的年轻女性时,他们都像躲避瘟疫或失控的魔法造物一样,纷纷加快脚步,提前绕开,目光匆匆掠过,绝不停留。偶尔有几道带着纯粹好奇的视线投来,也像触碰到滚烫的烙铁般迅速移开,生怕沾染上任何一丝麻烦的气息。

她看到了之前那个拎着工具箱、路过巷口的男人。此刻他正站在一家关着门、招牌上画着简单凿子与符文刻刀交叉图案的店铺屋檐下,似乎是在短暂休息,避开街上渐起的微风。

陈书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味和更深的无力感,再次咬着牙,以极其别扭而踉跄的步伐挪过去。她必须尝试,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

“先、先生……帮帮忙……”她的声音因为干渴、疼痛和精神紧绷而嘶哑,此刻带上了难以抑制的、真实的哭腔与颤抖,“我的手……被魔法抑制绳绑住了,求您……帮我解开一下,哪怕只是松动一点……我付钱,我……”她想起自己身上可能还有藏在内袋的、没被搜走的几枚小额魔晶币。

那男人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相敦厚的手艺人,工具箱里露出半截刻着基础加固符文的凿子和几块未加工的、带着微弱土元素波动的石料。他停下正在检查工具的动作,看向陈书瑶,脸上最初确实掠过一丝同情:“哎呀,这位法师小姐,你这是……遇到城外打劫的佣兵了?还是魔力实验出了事故?”

“是……是坏人,抢了我的东西……”陈书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忙顺着对方可能的猜想点头,努力让眼神显得更加无助而恳切,“先生,您行行好,帮我弄开这个,我家里人会重重酬谢您的……”她知道,在平民区,一个法师的家庭酬谢,对普通人是有吸引力的。

工匠男人犹豫了,目光在陈书瑶那身虽然污秽破损、但材质明显是上好附魔布料制成的藏青色法袍上停留,又仔细看了看她反剪在身后、被那种他曾在治安告示上见过的、专门对付危险分子的“禁制粗索”捆得死紧的手腕,最后,他的视线回到她脸上,那种惊惶过度、语焉不详、眼神闪烁却不敢细说的神色。他脸上的同情如同被冷水泼过的炭火,迅速冷却、熄灭,被一种更深沉、更现实的警惕取代。

“法师小姐,”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也微微后仰,拉开了距离,语气带着劝诫和明显的疏离,“我看你这怕不是惹了城里的‘大人物’,或者是审查局挂了号的角色吧?”他瞥了一眼陈书瑶法袍上可能属于某个学院或学术派系的、如今被污渍遮盖的徽记位置,“我就是个靠手艺吃饭的符文石粗加工匠,家里有老婆孩子要养,租着治安队的房子住。”他顿了顿,眼神闪烁,避开陈书瑶绝望的目光,“这种明显是官方手段的束缚,我可不敢碰,也碰不了。那绳子看着就有反拆解符文。”他像是为了彻底断绝自己的恻隐之心,也为了摆脱麻烦,快速说道:“要不您去前面街口的治安哨所?正规的守卫肯定能帮你,他们有权处理这个。”

治安哨所!

这三个字像一记精准的、灌注了雷霆魔法的重锤,狠狠砸在陈书瑶的天灵盖上!她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低温魔法冻结,脸色瞬间惨白得如同刷了白垩,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她像是听到了最恐怖的魔物之名,连连摇头,下意识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几乎摔倒:“不、不用了……谢谢您……打扰了……”声音轻得像蚊蚋,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工匠看她反应如此激烈和反常,眼中的疑虑彻底化为了“果然如此”的确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幸好没多事”的后怕。他不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软,迅速拎起工具箱,转身就加快脚步离开,边走还边忍不住回头,用混杂着怜悯、警惕和一丝嫌恶的眼神看了她最后一眼。

陈书瑶僵立在原地,店铺屋檐的阴影斜斜地笼罩着她。感觉浑身的血液,连同最后一点温度,都在迅速流失。她明白了。

她这副制式束缚样子反绑的双手,惊弓之鸟般的神情、对官方机构的极端恐惧、以及明显不凡却狼狈不堪的出身痕迹在普通市民,尤其是这些生活在底层、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直觉的民众眼里,就是最大的、行走的“麻烦”标志。一个可能牵连甚广、甚至危及性命的麻烦。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显然身陷巨大险境的陌生法师女子,去冒触碰“官方禁忌”的风险。在这个王都,好奇心常常是致命的。

绝望,如同具有生命的、冰冷的诅咒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办?去哪里?双手被缚,她连从公共魔法泉水接一杯水都做不到,更别提寻找食物或安全的栖身之所。难道要一直这样像孤魂野鬼般游荡,直到被巡逻的鸦羽卫或热心“市民”发现,或者因饥渴、伤势和魔力反噬,悄无声息地倒毙在某条肮脏的巷弄?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前走,步伐踉跄虚浮,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属于符文专家的精密与锐利,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动着躯壳。路人如同摩西分海般在她面前自动让开道路,或加快脚步超越,或干脆转身折返。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低声议论,声音刚好能飘进她麻木的耳朵:

“看那个女法师……”

“手被‘那种绳子’绑着呢,啧啧,肯定是审查局要抓的人!”

“样子真惨,不过活该吧?离远点,别惹上晦气,听说沾上审查局的案子,连邻居都要被盘问……”

“会不会是那种传播邪术的?看她那法袍,像是学院出来的……”

这些窃窃私语,比刀剑更锋利,比寒冰更刺骨,一下下凌迟着她早已残破不堪的尊严和希望。

不知不觉,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了一条相对热闹些的小街。这里两侧挤满了售卖各种杂货、廉价小吃、二手魔法物品和基础炼金材料的地摊。她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引起了一阵明显的骚动。摊主们停下了吆喝,顾客们停下了翻捡,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那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戒备、评估,以及一种即将发生什么的隐隐兴奋。

陈书瑶又饿又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胃部因饥饿和紧张而痉挛。手腕被粗糙绳索长时间摩擦的部位已经破皮,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木感交替的折磨。精神更是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她看到一个卖廉价提神草药茶的老妪,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小火炉上坐着冒着袅袅热气的陶罐。那蒸汽,那隐约的草药气味,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吸引着她仅存的求生欲。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膝盖一软,跪倒在老妪的摊位前,扬起一阵灰尘。

“阿婆……阿婆……求您……给我一点水……一点茶……什么都行……”她的声音嘶哑破裂得厉害,眼泪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堤防,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泥污和血痕,冲刷出几道狼狈的沟壑,“我……我付钱……我有……”她徒劳地想用被捆住的手去指自己可能藏钱的内袋,动作却滑稽而绝望。

老妪吓了一跳,手中的蒲扇都掉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满身污秽恶臭、双手反绑、哭得凄惨无比的年轻女法师,脸上露出惊疑不定、混杂着本能怜悯和深深忌惮的神色。她没有立刻呵斥或驱赶,但也没有去拿碗,只是身体微微后缩,警惕地问:“姑、姑娘……你……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谁、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是不是……欠了魔法高利贷?”这大概是平民能想到的、法师最可能遭遇的可怕事情之一。

“坏人……是坏人……阿婆,给我点水,帮我……帮我看看这绳子……”陈书瑶语无伦次,泣不成声,只知道重复最基本的诉求,理智的弦已然崩断。

老妪犹豫着,看了看陶罐里廉价但能救命的温热茶水,又看了看陈书瑶凄惨的模样,似乎那点属于老年人的、朴素的恻隐之心动了动。她颤巍巍地,作势要起身去拿放在旁边凳子上的粗陶碗。

就在此时!

旁边一个卖炒制坚果的中年摊主突然大声开口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敌意和一种“主持公道”的夸张正义感说道:“王阿婆!别犯糊涂!你别多事!”

他伸手指着陈书瑶,声音引得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你看她这样子!手被‘官家的禁魔索’绑着!身上一股子审查局黑牢的霉味!肯定是大麻烦!万一是从审查局地下黑牢里跑出来的重犯呢?你给她水,帮她,就是同伙!你想被鸦羽卫抓进去拷问吗?你儿子还在工坊干活呢!”

这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就是!这模样,绝对不是小事!”

“我刚才就闻到了,她身上有血味和消毒药水味,绝对是牢里出来的!”

“快!去叫巡逻队!街口今天有‘灰鸦’执勤!”

“看住她!别让她再跑了!”

叫巡逻队!灰鸦!

灰鸦仅仅是低级治安官,比起黑甲鸦羽卫级别还是低了许多,但这足以让陈书瑶感到惊恐。

陈书瑶如遭最猛烈的精神冲击,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野中,周围那些原本只是冷漠或好奇的面孔,此刻都变得冷漠而充满敌意,如同围观的、等待野兽落入陷阱的猎人。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在这片“热心”的呼喊声中,彻底熄灭了,连灰烬都不剩。

她不再哀求,不再哭泣,一种死寂的麻木席卷了她。她本能地、挣扎着想爬起来,转身就跑。尽管她知道无处可逃。

但已经太晚了。

那个卖坚果的男人已经扯开嗓子,用最大的音量吆喝起来,声音在狭窄的街道里回荡:“来人啊!这里有个逃犯!从审查局跑出来的女法师逃犯!手被绑着的!快来人啊!”

“堵住两边!别让她钻巷子!”

“去叫灰鸦大人!”

呼喊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条街。更多的人从附近的店铺和巷子里涌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带着兴奋和事不关己的“正义感”。很快,两个穿着灰色制式皮甲、胳膊上戴着“巡查”符文臂章、腰间挂着短棍和基础禁锢道具的治安官,粗暴地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隐隐围在中央、双手被粗糙禁制绳索反绑、浑身污秽不堪、抖得像寒风中被剥光了叶子的枯枝般的陈书瑶。

“就是她?”一个灰鸦治安官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陈书瑶,目光尤其在她手腕的绳索和法袍上停留。

“对对对,灰鸦大人!就是她!”卖坚果的男人连忙挤上前,一脸谄媚和邀功的神情,指着陈书瑶,“鬼鬼祟祟,手被官索绑着,肯定是重犯!我们可都盯着呢,没让她跑掉!”

另一个灰鸦治安官已经不耐烦地上前,一把抓住陈书瑶被捆缚的手臂,用力向上一提,动作粗暴,毫无怜悯。陈书瑶早已麻木的身体被扯得一阵剧痛,闷哼一声,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带走。”抓住她的灰鸦治安官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询问或调查的意思,仿佛在处理一件早已确定的垃圾,“有什么话,回治安所,或者直接送审查局交接。”

陈书瑶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她任由对方拖拽着自己,麻木地、像一具空壳般迈开脚步。手腕上粗糙的绳索摩擦着伤口,带来新的刺痛,但那痛感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与她无关。这绳索,仿佛已经深深嵌入了她的命运,再也无法剥离。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议论,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看热闹的兴奋、事不关己的冷漠,以及一丝“为民除害”的荒谬满足感。

她被两名灰鸦治安官一左一右地夹着,押着,走向那条她不久前才拼死逃离的、如今却不得不再次踏上的、通往王都庞大暴力机器深处的路。

晨光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却丝毫照不进她那双彻底失去所有神采、只剩下无边死寂的瞳孔深处。

湿冷粗糙的禁制绳索,捆缚着手腕,也似乎捆住了她在这个冰冷世界上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与暖意。

绝望的求助,只换来了更快的锁链和更深的围困。

这冰冷而现实的魔法都市巷陌,这人情淡漠、恐惧滋生的街道,原来比那垃圾堆后肮脏腐臭的阴影,更加令人窒息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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