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文在迷宫般狭窄幽暗的巷弄里拼命奔跑。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禁制绳索严重破坏了她的平衡,她只能身体大幅度前倾,迈着踉跄而笨拙的步子,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雏鸟。施加了基础清洁符文的白色魔法袜在奔跑中被巷子里散落的、带着锈迹的废弃金属零件、碎裂的低阶魔晶残渣不断刮擦,很快出现了好几道撕裂的破口,露出里面因摔倒和磕碰而变得青紫一片的膝盖和小腿皮肤。黑色系带短靴的鞋带早已散开,在一次急转弯时,左脚那只鞋差点甩脱,她只能趿拉着继续跑。
她不敢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拼命往前冲。耳边是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心脏狂跳如擂鼓的轰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经过魔法扩音的治安官呼喊和哨音,他们在搜捕她和赵秀兰。
终于在肺叶几乎要炸开的极限中,她冲出了那条令人窒息的窄巷,来到一条稍微宽敞些、两侧是低矮居民楼的街道。这里有几家售卖基础生活物资和简易炼金原料的店铺已经开门,一个卖魔力蒸糕的早点摊子正冒着带有甜香的白汽,有零星的行人开始活动。
周慧文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一面冰冷粗糙、绘制着早已褪色模糊的防护符文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喉咙里充斥着血腥味。汗水浸湿了她的白色亚麻衬衫后背,紧贴着皮肤。她的圆框水晶眼镜在之前的挣扎中丢失了,此刻视线有些模糊,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手腕处的禁制绳索因为持续的剧烈运动,似乎被激活了某种防逃脱机制,正在越勒越紧,疼痛从尖锐变得沉闷而深入骨髓,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必须找人帮忙解开绳子! 这是她脑中唯一的念头。
周慧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翻涌的恐惧,鼓起所剩无几的勇气,走向最近的那个魔力蒸糕摊。摊主是一对看起来敦厚的中年夫妇,妇人正用长钳翻动蒸笼,男人在收钱找零。
“阿姨……叔叔……”周慧文的声音因为剧烈奔跑、干渴和极度的紧张而颤抖得不成样子,“帮、帮帮我……我的手……被魔法抑制绳绑住了……求求你们,帮我解开……我、我会记住你们的恩情,我的家人……会重重酬谢的!”她试图用“法师家庭酬谢”作为筹码。
中年夫妇同时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穿着圣玛丽亚学院标准制服、但此刻却双手被粗糙禁制绳索反绑在身后、白色魔法袜破损肮脏、满身狼狈汗湿的年轻女学生,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惊愕。
“小姑娘,你……你这是……”妇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中流露出本能的同情。
“我……我被坏人,被黑市的捕奴队绑了……”周慧文急中生智,编造了一个在平民区可能引起共鸣又相对“安全”的理由(比起“被官方追捕”),眼泪配合着恐惧和委屈扑簌簌掉下来,“求你们了,就帮我解开这个,我……我马上就离开,绝不连累你们!”
男人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零钱盒,绕过摊子走到周慧文面前,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她。他的视线在她反绑的手腕上那制式禁制绳索、破损污秽的白色魔法袜、沾满灰尘草屑的深蓝色学院袍,以及她脸上那种过度惊慌、眼神闪烁的神情上来回逡巡。
“捕奴队绑的?”男人语气充满了怀疑,压低了声音,“小姑娘,捕奴队抓你这样的学院生?还特意用上这种……治安队常用的‘狗链’(他对禁制绳索的鄙称)?”他摇了摇头,“你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一路跑到这儿的?这绳子……可不是随便什么工具能弄断的。”
妇人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男人迅速回头,给了她一个严厉的、阻止的眼神,并轻轻摇了摇头。
“小姑娘,”男人转回身,语气变得疏离而坚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不是我们心狠不帮你。你这……看着就太不对劲了。手被官方的绳子绑着,还说是逃出来的?万一是……“
他含糊地用下巴指了指审查局的大致方向继续说道:“万一是从‘那边’跑出来的呢?我们就是做点小买卖糊口的平民,家里还有孩子,真不敢沾这种‘官非’,沾上了,可能家就没了。”他说的是实情,审查局的案件,常常牵连甚广。
“我不是……我……”周慧文还想用更合理的谎言辩解,但大脑一片空白。
男人已经不再看她,转身回到摊位后,仿佛她不存在。妇人叹了口气,低下头,用力搅动着蒸锅里的米浆,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周慧文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她咬了咬早已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铁锈味,转身,踉跄着离开。
她又尝试了几次向一个提着装有发光蘑菇菜篮、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向一个骑着附魔自行车、匆匆路过的年轻学徒工;向一个在杂货铺门口清扫、穿着伙计衣服的少年求助。反应几乎一模一样:最初是惊讶,甚至是带着对“学院生”身份的些许尊敬和同情。但当她的视线落在她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尤其是看清楚那粗糙的、带有明显官方特征的禁制绳索时,所有的表情都会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被警惕、犹豫、乃至恐惧取代。
“姑娘,你这……这绳子我认得,我可不敢碰啊!碰了怕是要被‘记录’!你还是……你还是去找治安队吧?”老太太连连摆手,提着篮子快步走开。
“治安队?或者去学院法师塔求助?”青年学徒工停下自行车,建议道,但身体却微微后仰,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我、我就是个伙计……老板不让我们管闲事,特别是这种……这种看着就麻烦的……”少年伙计眼神躲闪,声音越来越小,说完就转身钻回了店铺,关上了半掩的门。
更有一两个精明的路人,结合刚才隐约听到的骚动和传言,直接点破:
“从那边跑过来的?那边刚才是不是有灰鸦大人在抓人?好像就是抓穿这种蓝袍子的学生……你不会就是……”
最后这句话让周慧文浑身冰凉,如坠深渊。她意识到,可能已经有人目击了她们在书店门口被治安官抓捕的那一幕,消息正在这片街区的居民中悄然流传。
她慌不择路地拐进另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却正好撞见两个站在屋檐下、一边择菜一边低声议论的妇人。
“……刚才瞧见没?前头街上,灰鸦抓了三个圣玛丽亚的女生仔!手都用‘那种绳子’反绑着呢!造孽哦!”
“看见了看见了!就在‘智慧卷轴’书店门口!你说这些学院里的姑娘,不好好念书学魔法,在外面惹什么事啊?还被灰鸦抓,肯定是大事!”
“就是,肯定不是小打小闹。搞不好是沾了‘违禁思想或魔法那些东西’被家里人知道了,怕不是要急死,脸也丢光了……”
周慧文连忙死死低下头,让散乱的短发遮住脸侧,加快脚步,几乎是贴着墙根从她们身边快步走过。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人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样,紧紧追着她的背影,带着探究、鄙夷和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完了。 这片街区的人,可能都已经知道了。她这副样子,这个“被官方抓捕的学院逃犯”标签,已经像烙印一样打在了她身上。
绝望中,她看到前方不远处,一个看起来面善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的年轻母亲,正站在家门口晾晒衣物。那母亲脸上带着温和的倦意,让周慧文心中燃起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声音嘶哑破碎:“姐、姐姐……帮帮我……求您了……”
年轻母亲转过身,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自然流露出同情:“哎呀,小妹妹,你怎么……”
周慧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转过身,展示自己被反绑的双手:“我的手……被坏人绑住了……求您,帮我解开,一下就好……我、我可以给您钱,或者……”
年轻母亲的目光落在周慧文手腕上那粗糙、肮脏、深深勒进皮肉的禁制绳索上。她脸上的同情瞬间冻结,然后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种深切的警惕和恐惧取代。她猛地后退了一大步,仿佛周慧文身上带着致命的瘟疫,同时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几乎遮住了孩子的脸。
“我……我帮不了你!你、你去找别人吧!去找治安官!”年轻母亲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急促,说完,看也不敢再看周慧文一眼,转身就快步冲回了屋里,“砰”地一声紧紧关上了门,甚至能听到门闩落下的声音。
周慧文僵立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普通的木门,仿佛它是一道隔绝了所有温暖与希望的壁垒。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灼热的痕迹。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双手被反绑的怪异姿势,破损肮脏的学院制服,失魂落魄的神情,引来了越来越多的注目。有人远远地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有人在她经过时迅速避开,绕道而行;更有甚者,对着她的背影,露出了混杂着鄙夷、厌恶和幸灾乐祸的冷笑。
她走到一个设有公共马车的站牌附近,那里有几个正在等待魔导公共马车的行人。周慧文犹豫了,但强烈的求生欲和对解脱的渴望,让她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过去。
“各位……好心人……能不能……帮帮我……”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绝望的哭腔,“我的手……被禁魔索绑死了……谁能……谁能帮我弄开它……我……我身上还有几枚银星币……都给你们……”她试图用身上最后可能值钱的东西作为交换。
等车的人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各异地看着她。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穿着油腻工装服、身上带着魔力熔炉气息的中年男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突然恍然大悟般说道:
“哎!你不是刚才在‘智慧卷轴’书店门口,被灰鸦大人抓起来的那个女学生吗?我送货路过,看见了!就是你和另外两个!手都被捆着!”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灰鸦抓的?那她现在是逃犯?!”
“快离远点!跟逃犯扯上关系,搞不好要被盘问!”
“要不要……要不要我们现在就去叫巡逻队?”
“别靠近她!谁知道她是不是还会什么危险的魔法!”
等车的人们脸色骤变,如同躲避瘟神或失控的魔法构装体般,呼啦一下全部向后退开,瞬间清空了她周围好几米的范围。有人甚至掏出手帕或衣角捂住了口鼻,仿佛她身上散发的不是汗味和尘土味,而是什么致命的有毒魔法尘埃。
周慧文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不再哀求,不再试图解释,甚至不再流泪。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羞耻感和绝望感彻底淹没了她,比手腕的疼痛更甚,比身体的疲惫更重。她猛地转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泪水彻底模糊了本就近视的视线,她不知道自己跑向了哪里,只知道要逃离这些目光,逃离这些议论,逃离这个冰冷得令人窒息的世界。
她冲进一条更偏僻、更肮脏、堆满了魔法工业废料和生活垃圾的小巷,终于体力彻底透支,双腿一软,靠着身后一堵布满湿滑苔藓和涂鸦式失败符文的破墙,滑坐下来。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她只能屈起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
白色的魔法袜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布满破洞、污渍和斑斑点点的暗红色血迹。左脚那只黑色短靴不知何时跑掉了,露出里面被汗水和污水浸透、紧贴着皮肤的白色棉质短袜。校服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那枚代表圣玛丽亚学院的银色星芒徽章歪斜着,原本规整的深蓝色学院袍下摆沾满了难以形容的污秽。
手腕处的禁制绳索,已经深深勒进了肿胀发紫的皮肉里,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刺骨的疼。但此刻,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精神上被彻底击垮的万分之一。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帮她?
就因为他们看到了她被治安官抓捕?
就因为她的手腕上绑着那根代表“官方麻烦”的绳索?
就因为在这个城市里,自保和冷漠,远比一个陌生法师学徒的性命和哀求更重要?
原来,在这个光鲜与阴影并存、魔法与权力交织的王都,在普通人冰冷的权衡与根深蒂固的恐惧面前,一个年轻女法师学徒的绝望求救,竟是如此地微不足道,如此地……可笑。
巷子深处,阴影浓重,只有远处魔法路灯传来的、冰冷而恒定的微光。
她蜷缩在那里,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