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传来变异鼠类魔法生物尖锐的吱吱声和低沉的咆哮。周慧文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墙角,勉强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到巷口有人影晃动,不是治安官,像是几个衣衫褴褛、眼神飘忽的街头流浪者,其中一两个手里还拿着疑似简陋魔法烟斗的东西。
她心里一紧,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手被粗糙的禁制绳索反绑在身后,加上一整天的惊吓、奔跑和魔力抑制带来的虚弱,试了几次,双腿都软得像煮过的藤蔓,怎么也站不起来。
脚步声拖沓地越来越近,带着醉醺醺的哼唱和含糊的咒骂。
周慧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而此刻,在王都的另一片区域,赵秀兰的遭遇几乎如出一辙,却又带着细微的差别。
她在冲进那家店铺后,发现那只是个前后后厂的小型符文布染色作坊,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魔法染料气味。几个穿着粗布围裙、手上染着各色颜料的工人正在巨大的染缸前忙碌。看到她这个双手被反绑、穿着圣玛丽亚学院袍、惊慌失措的少女突然冲进来,工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瞪口呆。
“帮帮我,求你们,外面有治安官追我。”赵秀兰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带着哭腔。
作坊的老板是个精瘦矮小、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他从里间闻声出来,先是警惕地打量了赵秀兰几眼,尤其是她手腕上那显眼的禁制绳索和凌乱的学院袍,然后迅速探头看了看门外街道,立刻“砰”地关上了门,还拉上了门栓。
“小姑娘,你这是惹了什么祸事?”老板压低声音问,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治安官?你是偷了东西吗?”
“我被坏人抓了,好不容易逃出来的。”赵秀兰急中生智编着谎话,努力让眼神显得可信,“求您,帮我解开这绳子,让我从后门走,我家里人会重重酬谢您的!”她想起陈书瑶学姐似乎也用过类似的说法。
老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似乎在权衡。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治安官粗暴的拍门声和呼喊:“开门!治安执法!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学生跑进去?穿着蓝色学院袍的!”
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再看赵秀兰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和一丝可能的贪婪,变成了彻底的避之不及。
“治安官在找你?还是主动追捕?”老板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质问,“你到底什么人?说实话!”
“我……”赵秀兰语塞,她不能说实话,但谎话在对方已经知道治安官追捕的情况下显得苍白无力。
老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对旁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工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工人放下手中的染棒,一左一右上前,不由分说地架住了赵秀兰纤细的胳膊。
“对不住了,小姑娘。”老板语气冷漠,带着市侩的精明,“我们这小作坊,一家人指着它吃饭,可惹不起治安官,更惹不起他们背后可能的东西。你哪来的,回哪去吧。”
“不!求求你们!别把我交出去!他们会杀了我。”赵秀兰绝望地挣扎起来,散乱的麻花辫随着动作甩动,发丝黏在汗湿的脸上。
但工人们的力气远非她这个主修植物魔法的学生可比,他们毫不费力地把她拖到了作坊后门。老板亲自拉开门栓,打开后门。外面是另一条堆满废弃染缸和破木箱的狭窄小巷。
“出去。”老板简短地说,示意工人。
赵秀兰被猛地推出了后门,踉跄了好几步,膝盖重重磕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疼得她闷哼一声。她听到前门传来更响亮的敲门声和治安官不耐烦的询问,然后是老板刻意提高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回答:“没有没有,真没看到什么女学生跑进来,大人您是不是看错了?我们一直忙着干活呢。”
赵秀兰咬牙,用肩膀抵着墙壁,勉强站起来,忍着膝盖的剧痛,一瘸一拐地继续朝小巷深处跑去。
她的遭遇,和周慧文一样,很快就在不断的求助中重复、深化。
无论她向谁求助都不愿意帮她。
巷口一个正在用简易符文刻刀修补旧靴子的老皮匠:老人看到她被绑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被警惕取代。“姑娘,你这绳子有官家的符文味。我老头子眼神不好,手也抖,解不开,也不敢解啊。你还是去找治安队的大人们吧。”
一个推着装有简易恒温符文婴儿车、看起来家境尚可的年轻母亲:女人先是吓了一跳,听完赵秀兰仓促的哀求后,连忙把婴儿车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脸上露出戒备。“姑娘,你还是离远点吧。我孩子还小,不能沾上晦气。我刚才好像看到灰鸦大人在那边巡视,是不是在找你啊?”
一个在公共魔力水井边打水、穿着朴素布裙的姑娘:对方听完,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却摇摇头,指了指自己装满水的水桶。“姐姐,不是我不帮你,我家弟弟在治安所的清洁队干活,我要是帮了你,被人看到,他可能会丢工作的,对不起。”说完,她匆匆挑起水桶离开了,甚至没敢再回头。
甚至在街角一座供奉基础元素精灵的小型神殿门口,一个正在清扫落叶的年轻见习祭司:这位穿着素白亚麻袍的祭司听完赵秀兰带着哭腔的诉说后,脸上露出明显的挣扎和同情。他放下扫帚,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赵秀兰手腕的禁制绳索和破损的学院袍上,又看了看神殿内隐约的神像,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低声念了句祷文。“迷途的孩子,女神会怜悯你。但神殿有规定,不得干涉王都官方执法事务,尤其是涉及审查局标志的地方”他指了指绳索上一个不起眼的、代表“审查局备案物品”的微缩符文印记,“我若帮你,便是给神殿招祸。你还是去该去的地方吧。”
有一个卖魔法菜蔬的大婶甚至直接指着她,对旁边的人大声说:“哎哟!这不就是下午在四条街口被灰鸦大人抓的那个学院生吗?我收摊的时候看见了!跟另一个被绑的一起!你可别往我这边来,快走快走!别连累我的摊子!”
赵秀兰的麻花辫在奔跑和挣扎中早已完全散开,深褐色的长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脸颊和脖颈上,沾满了灰尘。白色的魔法袜从膝盖到小腿被刮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擦伤红肿、甚至渗出血丝的皮肤。一只黑色小皮鞋的鞋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她只能一瘸一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剩下那只鞋也沾满了泥污,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最让她感到刺骨寒冷的一次,是在一条相对安静的书籍街,她看到一个穿着整洁的深色长袍、腋下夹着几卷羊皮纸、戴着单片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一位学院讲师或者独立学者。她觉得这样的人应该有知识、有同情心、或许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应该会愿意帮助一个落难的学生。
她鼓起最后的勇气,上前拦住了对方,用尽可能清晰的逻辑简述了自己的困境,但是她隐瞒了关键,只说被不明势力绑架逃脱,现在被治安官误会追捕。
男人听她说完,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镜,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特别是看到她手腕的绳索和学院袍上的徽记,然后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凉的理性疏离。
“这位同学,我深感同情你的遭遇。圣玛丽亚学院,我曾在那里短暂讲学。”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说道,“但是你看,如今的王都局势复杂,人心叵测。我如何能确定你对我所言是全部真相呢?这绳索,这追捕背后牵扯的可能远比你想象的要深。若我贸然帮你解开束缚,万一你是某种精心伪装的诱饵,或者事后迫于压力改口,指控我协助逃犯甚至参与不法,我一个独来独往的研究者,该如何自证清白?”
“我不会的!我以魔力本源起誓!”赵秀兰急得眼泪直流,试图用最郑重的魔法誓言来取信。
男人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自我保护的坚定。“抱歉,同学。并非我不愿秉持学者的良知与善意。实在是代价可能超出承受。在无法确认绝对安全之前,沉默和远离,有时才是最大的‘善行’。你还是去找官方机构吧,如果他们真的误会了你,正规渠道才是证明清白的最好方式。”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快步绕开她离开了,边走还边下意识地回头瞥了她两眼,仿佛在确认她没有跟上来,或是记住她的特征。
赵秀兰僵立在街角,看着那个学者模样的男人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道尽头,心中最后一点对“知识分子的道德感”的期待,也砰然碎裂。
她突然彻底明白了。
不是因为这条街上的人们真的都那么冰冷无情。
而是这个王都,这个魔法统治下看似繁荣却规则森严、恐惧弥漫的社会,早已教会了从作坊老板到打水姑娘,从见习祭司到独立学者的每一个生活其中的人一套颠扑不破的生存法则:一个双手被官方制式禁制绳索反绑的年轻女法师,本身就代表着巨大的、不可控的“麻烦”。
而“麻烦”,尤其是可能牵连到审查局这种机构的“麻烦”,是人们最本能、最优先想要避开、切割、甚至主动驱逐的东西。
善意、同情、勇气,在自保的铁则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不再尝试向任何路人求助,只是漫无目的地、机械地向前走着。双手被绑在身后,她连擦去不断涌出的眼泪都做不到,只能任由温热的泪水滚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在学院衬衫前襟晕开一片片深色的、屈辱的湿痕。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暗了下来。
街边的魔法路灯逐一亮起,投射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展开一片片有限的、冷漠的光域。
赵秀兰又饿又渴,胃部因长时间的空腹而绞痛。手腕早已疼得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肿胀的钝感。魔力被抑制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回家?父母都是普通的低阶文书职员,如何能对抗治安官乃至审查局?如何解释这一切?
回学院?现在这个样子,学院会保护她,还是迫于压力将她交出去?会不会连累更多同学和老师?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僻静的街心小花园。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附近居民家的孩子在不远处的魔法萤石秋千旁玩闹,笑声隐约传来,却更衬托出她此刻的孤寂与凄凉。
她找了个最偏僻、最昏暗角落的长椅,蜷缩着坐了上去,将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里。破损的白色魔法袜破口处,青紫的伤痕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仅存的那只黑色小皮鞋套在脚上,鞋面已经被污渍彻底覆盖。
远处,城市中心魔法塔顶的巨型报时钟,开始敲响。
“当,当,当。”
浑厚而悠远的钟声,在暮色笼罩的王都上空回荡,清晰地敲了七下。
夜晚,彻底降临了。
而周慧文和赵秀兰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各自绝望地蜷缩在城市冰冷角落的同时,李素梅已经被押回了审查局的临时拘禁所,和陈书瑶关在了一起。而那几名失职的灰鸦治安官,已经带着更多人手,甚至可能动用了追踪魔法,开始在附近街区展开拉网式的严密搜索。
湿冷粗糙的禁制绳索,捆住的不仅是她们的手腕,似乎也捆住了她们在这座巨大、华丽而冷漠的魔法都市里,最后一点微弱如风中之烛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