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丽亚大教堂的共鸣水晶敲响第七下悠长钟鸣时,王都的魔法模拟天色已经完全沉入靛青的暮色。街边镶嵌在灯柱上的、由城市基础魔力网供能的照明符文依次亮起,投下昏黄而略显冰冷的光晕,将蜷缩在公共花园一张冰冷石质长椅上的周慧文,笼罩在一片半明半暗、无法提供任何安全感的阴影里。
她的意识已经在饥饿、干渴、寒冷和持续不断的恐惧中变得有些模糊。手腕被禁制绳索勒住的地方早已从剧痛转变为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麻木,仿佛那双手臂已经不属于自己,只是两个肿胀的、无用的附肢。白色的、附有基础清洁符文的魔法袜早已变得破破烂烂,勉强挂在腿上,左腿膝盖处磨破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肤在带着寒意的夜风中感到阵阵刺痛。一只黑色学院短靴不知在哪个巷弄的狂奔中丢失了,另一只还勉强穿在脚上,但鞋带断裂,鞋面沾满了泥污和不明污渍,鞋底的防滑符文早已黯淡失效。
饥饿和干渴像两只无形而贪婪的影魔,扼着她的喉咙,绞着她空瘪的胃袋。她不受控制地想起早上离开学院宿舍时,室友分享的、加了微量提神草籽的温热豆浆和酥脆的魔法谷物条;想起中午和赵秀兰、李素梅在学院公共休息室吃的、由学院厨房提供的、能缓慢恢复精力的蔬菜炖肉和松软面包。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甚至偶尔会被抱怨单调的食物,此刻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美梦。
“小姑娘?小姑娘?”
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迟疑的女声在近处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慧文猛地抬起头,这个动作太急,低血糖和虚弱让她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她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才艰难地聚焦,看清面前站着一位穿着深蓝色棉质长袍、外罩素色针织斗篷的中年妇女。妇女手里拎着个藤编的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棵还带着水珠的月光草(一种夜间会发微光的常见蔬菜)和一块用新鲜叶片包裹的、质地细腻的魔化豆腐。
妇女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有着长期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但眼神温和,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仔细打量着周慧文:“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天都黑了,多不安全。而且,你的手……”她的目光落在周慧文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上,眉头紧紧蹙起,“这是禁制绳,谁把你绑成这样的?遇到劫道的佣兵了?”
周慧文的喉咙干燥得像要裂开,她费力地动了动,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她舔了舔同样干裂起皮的嘴唇,才勉强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阿姨,水……求您给我点水喝。”
妇女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怜悯,连忙放下菜篮子,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军用的、外层包裹着隔热符文布的金属水壶,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递到周慧文嘴边:“慢慢喝,别呛着,这是干净的。”
带着些许凉意的清水顺着火烧火燎的喉咙流下去,那一瞬间的滋润几乎让周慧文落下泪来。她贪婪地吞咽了几大口,才感觉濒临涣散的意识被拉回了一些。
“谢谢,谢谢您,阿姨。”她的声音依旧嘶哑难听。
妇女蹲下身,与周慧文平视,目光在她被反绑的手腕、破损肮脏的学院制服、沾满污迹的白色魔法袜和丢失了一只鞋的脚上仔细扫过,眉头越皱越紧,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小姑娘,你穿着圣玛丽亚学院的袍子,你是那里的学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把你弄成这样?要不要去治安哨所?或者通知你们学院的导师?”她提到了学院,显然认出了那身虽然脏污但款式特殊的制服。
“治安哨所”和“通知导师”这几个词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刺进周慧文敏感的神经。她猛地摇头,动作之大差点从长椅上摔下去:“不!不要!不能去!也不能告诉学院!”
妇女被她如此激烈、甚至带着惊恐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中的关切开始被警惕取代:“怎么了?小姑娘,你别怕,治安官或者你们学院的法师导师,总会讲道理,会帮你的。”
“他们不会的,不会帮我的。”周慧文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两道肮脏的泪痕。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话语破碎而混乱:“阿姨,我不是坏人,我真的不是,我只是下午看到高年级的书瑶学姐被灰鸦治安官抓了,她手也被绑着,样子好惨。我和同学就上去问,想帮她说句话,然后那些治安官就把我们也抓了,也绑起来了。我、我是趁乱逃出来的,我不是逃犯,真的不是,我只是想帮学姐。”
她颠三倒四地说着下午那场噩梦般的遭遇,试图把事情讲清楚,证明自己的清白和无辜。但恐惧、虚弱和混乱的思维让她的叙述漏洞百出,逻辑跳跃。她提到“审查局”,又慌忙改口;提到同学逃跑,又说不清细节;反复强调自己“不是坏人”,却无法解释为什么治安官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抓她绑她。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双手被反绑着,连擦拭一下都做不到,只能任由自己狼狈不堪。
妇女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怜悯和关切,逐渐变为深深的困惑和不解,最终,定格为一种混合了同情与极度警惕的复杂神色。她缓缓站起身,又后退了一小步,连地上的菜篮子都忘了拿。
“小姑娘,你是说是王都的治安官,灰鸦部队的人,抓了你?”妇女的声音变得谨慎而疏离,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掂量,“那你为什么要逃呢?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说了句话’,那更应该去找治安官的长官,或者你们学院的大人物,把误会说清楚才对啊?逃跑,这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吗?”
“我没有问题!我真的没有!”周慧文急了,她想站起来,想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但虚弱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试了两次都软软地坐了回去。她只能仰着头,用那双盈满泪水的、充满哀求的眼睛看着妇女,像一只落入陷阱的、绝望的幼兽,“阿姨,您相信我,求您了,帮我解开这绳子好吗?就解开绳子,我马上就走,绝对不连累您!我可以把我身上剩下的魔晶币都给您!”她想用最后的“筹码”换取帮助。
妇女的目光再次扫过周慧文被粗糙绳索勒出深痕的手腕,扫过那身价值不菲但现在如同破布的学院制服,扫过女孩哭花了的、写满恐惧与无助的脸。她沉默了。那沉默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车声和风声填补空隙。
几秒钟后,妇女缓缓地、但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小姑娘。”她的声音很轻,但里面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温度,只剩下一种自保的冷静,“这个绳子我不能帮你解。”
“为什么?!”周慧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哭腔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
“因为……”妇女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断绝对方的念想,“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你最应该做的,是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治安官也好,学院也好,总有个能讲理的地方。私自解开官方的束缚,这本身就是违法的。”她顿了顿,目光避开周慧文绝望的眼神,“如果你说的不是全部真相,或者隐瞒了什么更严重的事情,那我帮你就是在协助一个可能危害王都安全的逃犯。这个责任,我担不起,我家里的男人和孩子也担不起。”
“我不是逃犯!!”周慧文几乎要尖叫起来,最后的理智让她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愤怒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妇女已经弯下腰,动作有些仓促地捡起了地上的菜篮子。她最后看了周慧文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一闪而逝的同情,有深深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疏离和自我保护。
“小姑娘,听我一句劝,”妇女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天黑透了,外面不安全。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去找能真正帮你的人吧。”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快步离开了街心花园,一次都没有回头,身影迅速融入远处更明亮的街道灯火中,消失不见。
周慧文呆呆地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望着妇女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肮脏的学院袍上,留下更深的水渍。
她知道,她又一次被拒绝了。
被这个看似温暖,实则冰冷现实的世界,毫不犹豫地推开了。
就在同一时间,相隔几条错综复杂的街巷,在一处废弃的、招牌上原本画着魔法报纸和卷轴图案、如今字迹早已模糊剥落的小亭子后面,赵秀兰的遭遇几乎如出一辙,甚至更加糟糕。
她蜷缩在亭子与背后高墙形成的狭窄缝隙里,这里勉强能挡住大部分夜晚的寒风,但地面潮湿,散发着霉味。她的状况比周慧文更糟,不仅双手被粗糙的禁制绳索反绑在身后,原本精心梳理的麻花辫早已在下午的挣扎和奔逃中彻底散开,深褐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脸上,沾满了灰尘、草屑和干涸的泪痕。白色的魔法袜从大腿到脚踝都被刮破,布满了破洞和勾丝,右腿小腿外侧有一道很深的、边缘不规则的伤口。大概是翻越某个带刺的铁艺栅栏时划伤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但每动一下还是会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两只学院短靴都在奔逃中丢失了,她赤着脚,脚底磨破了皮,沾染了泥土和碎石,每尝试挪动一下都带来钻心的刺痛。
一个推着简易的带轮子的魔法馄饨摊子,正准备收工回家的老汉,在路过这个僻静角落时,无意中瞥见了蜷缩在阴影里的她。
“哎哟!这里怎么有个人?!”老汉吓了一跳,停下推车,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近了些。借着远处街灯投来的微弱光线,他看清了赵秀兰身上那身虽然脏破但样式独特的学院袍,以及她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姑娘?你、你这是怎么回事?谁把你绑这儿了?”
赵秀兰像在无尽黑暗中骤然看到一丝微光,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和希望,断断续续地、声音嘶哑地讲述下午那场噩梦。她的叙述比周慧文稍微有条理一些,努力想说明白时间、地点和关键人物,比如陈书瑶学姐、灰鸦治安官等,但也同样充满了逻辑漏洞和难以自圆其说的矛盾。她说自己看到学姐被抓,上前“理论”,结果就被不由分说地绑了;她说自己“逃出来了”,但无法解释为什么治安官要抓她这个“只是理论”的人;她反复强调自己“没做任何违法的事”,但对“审查局”、“禁制绳索”这些敏感词汇又显得讳莫如深,语焉不详。
老汉默默地听着,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紧紧握住了推车的木质把手。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条背街很僻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很远的地方有街灯的光芒,大部分区域都被浓重的阴影笼罩。偶尔有野猫窜过,发出轻微的声响。
“姑娘,”老汉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赵秀兰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饱经世事的审慎,“你说的这些,老汉我听着心里头直打鼓。王都的治安官,灰鸦部队,那也不是街上的混混,说抓人就抓人,总得有个由头吧?你说你没做错事,那他们凭什么抓你,还绑你?你说你‘逃出来了”他刻意加重了这几个字,“那不就是从官家手里跑了吗?这罪名,可就不轻了。”
“我没有‘越狱’!我根本就没进牢房!”赵秀兰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和一丝被误解的愤怒,“我就是在街上被抓,被绑,然后趁他们不注意,挣脱跑掉了!我不是逃犯!”
“那你更应该回去说清楚啊。”老汉的语气近乎残酷的“合理”,“你这样在外面躲着,跟那些真的犯了事躲藏的人,有什么区别?只会让人更怀疑你。黑灯瞎火的,一个姑娘家,手还绑着,万一再遇到真正的坏人。”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赵秀兰哑口无言,一股冰冷的绝望从心底蔓延开来。她知道老汉说的话,从常理角度看,似乎“有道理”。可是,回去?回到那些粗暴的、眼神冰冷的灰鸦治安官手里?回到那个可能直接将她移交审查局的地方?她想起陈书瑶学姐被踹倒时痛苦的表情,想起李素梅被揪住衣领时绝望的哭喊,她害怕。
“大爷,求您了。”她换了一种方式,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卑微的哀求,“我不求别的,您帮我把这绳子弄松一点,行吗?再给我一口吃的,一口水,我、我马上就走,绝对不在这儿多待,再也不麻烦您了。我可以帮您干活,我学过一点植物魔法,可以帮您照料摊子上的香料。”
她语无伦次地承诺着,试图用自己可能还有的“价值”来换取一点点帮助。
老汉看着她被反绑的双手,看着她赤着的、伤痕累累的双脚,看着她凌乱头发下那张年轻却写满恐惧和绝望的脸。夜风吹过,带着寒意,也带来了远处更夫报时的、模糊的梆子声。
老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转回身,握紧了推车的把手。
然后,在赵秀兰逐渐黯淡下去的目光注视下,他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馄饨摊子,一步一步,缓缓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小巷尽头的黑暗里。只留下沉重的、带着歉疚与决绝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