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布满皱纹的脸上显露出明显的挣扎和犹豫。他借着远处街灯微弱的光,仔细打量着赵秀兰那张年轻的脸,脸上虽然沾满了灰尘泪痕,脏兮兮的,但轮廓依旧能看出原本的清秀和稚气。他的目光又落在她被反绑的手腕上,那里已经肿得老高,粗糙的禁制绳索深深嵌进肿胀的皮肉里,边缘皮肤呈现不祥的青紫色;还有她赤着的、满是擦伤、水泡和细小伤口的双脚,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颤抖。
“唉,造孽啊。”老汉深深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这一声叹息抽走了他体内不少暖气。他弯下腰,从推车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带锁的小木箱里摸索着拿出一个用防水油纸仔细包好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两个已经冷透、表面微硬的粗麦烧饼。烧饼上散发着淡淡的、廉价的谷物和糖蜜混合的气味。
“丫头,吃的老汉我可以给你点。”他蹲下身,将烧饼小心地递到赵秀兰嘴边,避开了她反绑双手的尴尬,“但这绳子真不能解。解不得。”
赵秀兰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部痉挛般的疼痛早已超越了脚底的刺痛和手腕的麻木。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就着老汉的手,狼吞虎咽地啃咬起冷硬的烧饼,几乎是囫囵吞下,一边吃,一边无法控制地掉眼泪,混合着饼渣,狼狈不堪。
老汉沉默地看着她吃完,又从推车上一个用简易保温符文维持温度的木桶里,舀了一瓢微温的清水,慢慢喂给她喝。
“大爷,谢谢您。”赵秀兰喝完水,干燥刺痛的喉咙得到些许缓解,声音依旧哽咽嘶哑,“可是这绳子捆得太紧了,求您了,哪怕只是弄松一点点也行。我的手感觉快没知觉了,是不是要废了。” 她转动了一下肩膀,试图让老汉看到绳索勒得有多紧,这个动作又带来一阵剧痛。
老汉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复杂的怜悯与不容动摇的现实考量:“丫头,不是老汉我心狠,见死不救。我在这片街区摆这馄饨摊,风吹日晒十几年了,见过的事不算少。你现在这模样,这官家的禁制绳,我要是私下给你解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谙世故的谨慎,“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要真是审查局挂了号的重犯,或者牵扯进什么要命的大案,那我这就不是帮忙,是同谋,是协助逃犯。老汉我一把年纪了,家里儿子儿媳在工坊做工,孙子孙女还小。这个风险,这个罪责,我担不起,我家也担不起。”
他看到赵秀兰眼中骤然升起的更深的绝望和恐惧,似乎有些不忍,但又补充道,语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是“正确”的做法:“这么着吧,我去附近治安岗哨,帮你叫当值的灰鸦大人过来。让他们带你回去,你把事情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跟他们上头的人说。如果真像你说的,是场误会,他们查清楚了,自然会放了你,该治伤治伤,该通知学院通知学院。这才是正道。”
“不要!不要去!不能叫他们来!”赵秀兰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尖声叫起来,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伤口被牵扯,痛得她五官扭曲。
但老汉已经下定了决心,脸上那点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了正确决定”的、略带歉疚但更显决绝的神色。他不再多言,迅速推起那辆吱呀作响的馄饨摊子,转身就朝着巷子另一端、有更明亮灯火的主街方向快步走去,边走边回头喊了一句,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丫头!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这就去叫人!很快!”
“不,不要,求您了,回来。”赵秀兰徒劳地喊着,挣扎着想爬起来去追,但双脚传来的剧痛让她根本无法站立,只能徒劳地用手肘撑地,向前蠕动了一小段距离。她想大声呼喊阻止,但喉咙嘶哑疼痛,喊出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瞬间就被夜晚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吞没。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汉和他推车的背影,迅速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在巷口那片相对明亮的灯光与更浓重的夜色交融处。
无边的恐惧和冰冷彻骨的绝望,如同涨潮的黑色海水,瞬间将她淹没,几乎窒息。
她知道,老汉一定会去报信。
一定会。
事情果然如她所料,大约二十分钟后,一种尖锐、凄厉、穿透夜空的、并非自然声响的鸣叫,混合着魔法能量扰动的嗡鸣,骤然划破了这片区域的寂静。
那是治安巡逻队的警报法螺被吹响的声音,其中似乎还叠加了短促的、指向性的定位魔法波动。
周慧文还蜷缩在公共花园那张冰冷的石质长椅上,意识在饥饿、寒冷、脱水和持续的精神打击下,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游离状态。她隐约听到了那不同寻常的、令人心悸的警报声,残存的求生本能让她想睁开眼睛,想逃跑,但眼皮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直到一束强烈、集中、带着来自某种制式照明魔杖那轻微灼热感的魔法光柱毫无预兆地、直直地打在她脸上,刺目的光线穿透眼皮,灼烧着她脆弱的视网膜。
“在这里!发现目标!编号匹配,确认是圣玛丽亚学院的周慧文!”一个冷硬的、公事公办的男人声音响起。
杂乱的、沉重的脚步声迅速靠近。周慧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将眼皮撑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几个穿着深灰色制式皮甲、胸口有简化鸦羽纹章的、高大魁梧的身影围了上来,挡住了周围大部分光线。他们腰间皮带上挂着的微微反光的短法杖、禁锢镣铐和几个看不出用途的魔法道具袋在黑暗中如同狰狞的猛兽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其中一个身影拿出一块发光的、似乎显示着文字和图像的薄水晶板,对照着看了一眼,冷声问道:“你是周慧文吗?来自圣玛丽亚魔法学院的低年级元素感应科,对吗?”
周慧文说不出话,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她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
“带走。小心点,目标状态很差。”问话的人一挥手,命令简洁。
两名治安官上前,一左一右,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算特别粗暴地将她软绵绵的身体从长椅上架了起来。她的双腿完全无法支撑体重,脚尖拖在地上,只能任由他们像搬运一件易碎但无关紧要的物品一样拖拽着。
“我没有错,你们抓错人了,我只是个学生。”她翕动着干裂的嘴唇,用尽最后的意识,吐出几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你先休息一下吧,有什么话等到了审查局清醒了再说。”架着她的治安官面无表情地回答,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们将她押上了一辆停在公园入口处的、封闭式、外壁绘制着基础屏蔽符文的黑色魔导运输车。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幽蓝色的小灯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照明。
车里已经坐着一个人,是被捆的结结实实的赵秀兰。见到有人进来,她拼命扭动了一下身体。
两个女孩在昏暗摇曳的幽蓝灯光下,目光短暂地交汇。都从对方红肿、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深入骨髓的绝望、恐惧,以及某种认命般的死寂。
“赵秀兰。”周慧文嘴唇颤抖,声音细若游丝。
赵秀兰张了张嘴,似乎想回应,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无比沉重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接连不断地滚落下来,砸在她肮脏破烂的学院袍上。
车厢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同时有复杂的锁闭符文被激活的细微嗡鸣。
魔导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稳定的震动。
车辆平稳而迅速地驶离,朝着王都中心区域,那栋森严的、被无数符文阵列保护的黑色建筑群驶去。
审查局的临时羁押审讯室,其内部景象远比她们最糟糕的想象还要阴森、压抑,充满着强烈的恶意。
惨白的不带丝毫暖意的魔法灯光光线极其集中,从镶嵌在天花板正中的如同独眼怪物瞳孔般的晶石中直射下来,直射向房间中央那张冰冷的、金属材质的固定座椅,将坐在上面的人照得无所遁形,纤毫毕现,眼睛被刺激得不断流泪,难以睁开。
墙壁并非普通的砖石,而是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墨绿色吸光材料,表面光滑,能吸收大部分声音和魔力波动,上面偶尔能看到细微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银色符文刻痕,时明时暗,散发着微弱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干扰力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消毒药水味,其中还混合着一种更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陈旧血腥、锈蚀金属和某种精神干扰熏香的诡异气味,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