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文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穿着灰色制服的审查局低级文员带进了这间审讯室,按在那张冰冷的金属椅上。椅子扶手上自动延伸出柔软的但绝对坚固的魔力禁锢带扣住了她的腰腹,并不特别紧,却彻底剥夺了她移动的自由。她破烂的学院袍被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衬衫和破损的魔法长袜。
审讯她的是两个人。
一个年纪较大,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壮硕,穿着审查局中级官员的深色便服,脸上横肉堆积,眼神如同评估屠宰价值的屠夫,凶狠而缺乏温度,他胸前别着一枚双剑交叉的铜质徽章。另一个相对年轻,三十岁左右,戴着加持了分析魔法的单片水晶眼镜,穿着整洁的灰色文官制服,看起来斯文一些,但镜片后的眼神同样冰冷、锐利,像在解剖实验样本。
“姓名。”年长的官员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压迫感。
“周慧文。”
由于她双臂仍被反捆在背后,并且身体又被加了一道拘束物,所以她就连呼吸都不通畅,说出来的声音自然嘶哑难听。
“年龄。”
“十七。”
“圣玛丽亚魔法学院,低年级元素感应科学生?”年**官接话,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记录水晶板,指尖在上面滑动。
“是。”
年长官员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皮革文件夹里抽出几张魔法影像,那是下午在书店门口,被不知隐藏在何处的监控符文或使魔捕捉到的画面。影像清晰,甚至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他将其中一张推到周慧文面前,画面中央是双手被反绑、满脸污迹的陈书瑶,两侧是正在靠近、脸上带着惊怒的周慧文、赵秀兰和李素梅。
“认识这个人吗?”官员粗短的手指点了点陈书瑶。
周慧文的心猛地一缩,仿佛被那只手指戳中:“认识,她是我学姐,陈书瑶,符文科的。”
“今日午后,约‘魔力刻度’三时二十分左右,在四叶草大街新月书店附近,你、赵秀兰、李素梅三人,是否主动靠近、围堵正在执行公务的治安官,并试图以言语和行动妨碍其押送重犯?”官员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重锤敲击,在吸音墙壁的房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更添压迫。
“我们没有妨碍公务!”周慧文急忙辩解,身体因激动而前倾,却被禁锢带牢牢限制住,“我们只是看到书瑶学姐被灰鸦的人那样押着,手绑着,样子很……我们只是想问清楚怎么回事!她是我们的学姐,我们关心她,想知道她为什么被抓,这有什么错?!”
“关心?”年**官推了推单片镜,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幼稚的笑话,“你们的行为依据《王都治安紧急状态管理条例》第七章第四十二条已构成事实上的阻碍执法。治安官执行公务,尤其是涉及审查局要案,无需向无关人员,特别是你们这样的低阶学徒解释理由。你们的‘关心’超越了界限,形成了干扰。”
“可是书瑶学姐没有做错事!”周慧文的情绪被对方的冷漠和“条例”彻底点燃,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哭腔,“她是学院奥术研究奖的获得者!品学兼优!她怎么可能突然变成重犯?一定是弄错了!你们一定是抓错人了!”
“抓错人?”年长官员猛地一拍金属桌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密闭空间内震耳欲聋,周慧文被吓得浑身一颤。“我们审查局,连同治安官部队,会‘抓错人’?那你来告诉我,陈书瑶当时为什么会被现场拘捕?从她身上及其随身物品中,搜出了什么违禁品,或者发现了什么危险魔法痕迹,你知道吗?”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周慧文。
周慧文瞬间语塞,愣住了。她不知道。她只看到学姐被绑着,很狼狈,但具体原因、搜出了什么,她一无所知。下午的冲动,完全基于对学姐人品的信任和对眼前暴力景象的本能反抗。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气势骤减,带着心虚和茫然。
“不知道?”年长官员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惨白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周慧文。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你不知道她为什么被抓,就敢凭着一腔所谓的‘同学情谊’,公然挑衅执法者,煽动同伴妨碍公务?周慧文,我明确告诉你,你们这种行为,性质极其恶劣!往轻了说,是妨碍公务、包庇嫌犯;往重了说,如果陈书瑶的罪名坐实,你们这种试图干预的行为,完全可以被认定为同谋或知情不报!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有!我不是同谋!我什么都不知道!书瑶学姐也不是嫌犯!她不是!”周慧文崩溃般地尖叫起来,眼泪汹涌而出,徒劳地挣扎着,禁锢带勒进皮肉,“我只是想帮她!我只是想问清楚!我没有包庇任何人!我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年长官员又快速抽出一张魔法影像,是下午周慧文在街巷中狂奔时被抓拍的画面,影像中她双手反绑身后,白色长袜破烂不堪,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动物般的惊恐。“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真的认为自己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会逃跑?如果你真的坚信自己毫无过错,为什么选择逃避执法,而不是主动配合调查,澄清误会?”他的逻辑冰冷而锋利,步步紧逼。
“因为你们不由分说就把我也绑起来了!”周慧文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我只是想问清楚,你们就像抓罪犯一样抓我!我害怕!我怕你们打我,像我看到你们踢书瑶学姐那样!我怕!”
“我们‘打’她?”年**官挑了挑眉,单片镜闪过一道冷光,“谁看见了?有证据吗?还是你仅凭主观臆测,就诽谤执法者暴力执法?”
“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了!”周慧文激动地喊道,试图用音量证明真实性,“你们的人踢她的腿,把她狠狠地按在墙上!她的脸都擦破了!我都看见了!”
两个审讯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评估和确认的意味。
“所以,”年长官员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种诱导性的平缓,“你承认,你是因为‘看到’了所谓的‘暴力执法’,因为恐惧,所以才选择了逃跑,对吗?”
“是,是的,我害怕。我不想也被那样对待。”周慧文抽泣着,顺着对方的话承认了恐惧,这是此刻最真实的情感。
“也就是说,你亲口承认了自己在被依法拘束期间,试图逃脱执法控制。”年**官快速在记录水晶板上滑动指尖,留下一行行发光字迹,语气斩钉截铁。
周慧文猛地一愣,混沌的大脑如同被冰水浇醒!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落入了语言和逻辑的陷阱!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慌忙摇头,泪水飞溅,“我是说我因为害怕,所以想离开那个地方,我不是要‘逃脱’。”
“离开?”年长官员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吸音房间里显得格外干涩刺耳,“双手被官方的禁制绳索反绑,在治安官明确控制你的情况下,你想‘离开’?周慧文,你是把我们都当成白痴,还是把王都的法令当成儿戏?”
“我……”周慧文哑口无言,所有的辩解在对方构筑的、基于被绑后还逃跑的事实和条例的冰冷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不必再多费口舌了。”年长官员坐回自己的椅子,姿态恢复了最初的冷漠和权威,“根据现有证据及你本人的部分陈述,你目前涉嫌妨碍公务、包庇重犯嫌疑人员、以及在执法拘禁期间非法逃脱。这几项指控,根据相关法令叠加……”他顿了顿,目光如同看待一件已经贴上标签的物品,“足够让你在青少年魔法行为矫正所待上相当长一段时间,或者,如果陈书瑶的案子性质被最终认定得特别严重,你的‘包庇’行为也可能面临更严厉的惩处,包括但不限于魔力回路限制、学院除名,乃至更长期的监禁。”
周慧文如遭最猛烈的雷击,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灵魂,彻底瘫软在冰冷的金属椅上,连哭泣的力气都瞬间被抽干。她看着眼前这两个表情冷漠、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公事公办和隐约不屑的审查局官员,看着头顶那盏惨白得如同审判之眼的魔法灯,看着周围墙壁上那些无声闪烁、仿佛在窃窃私语的银色符文,一股彻骨的、直达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她的思维,她的一切。
他们不会相信她的。
无论她怎么哭喊,怎么辩解,怎么诉说自己的无辜、恐惧和单纯的初衷。
在这个房间,在这套规则面前,她的所有话语、所有情感都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