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临时审讯室,赵秀兰所经历的流程,几乎与周慧文如出一辙,如同一套精密而冰冷的魔法模具,压制出相似的绝望形状。
“赵秀兰,”负责审讯她的那位面容刻板、佩戴着初级审查官徽章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情感波动,只有公式化的质询,“陈述你今日午后,在四叶草大街新月书店附近,主动脱离学院管制区域,并接近、干扰治安官押送重犯的具体动机。”
赵秀兰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恐惧的情绪轻声回答道:“我因为……因为我觉得你们抓错人了,而且不由分说就把我也绑起来了。”“我只是想帮学姐问清楚,她不是坏人。”
“问清楚?”审查官推了推鼻梁上加持着真言术抗性的水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冷光,“你、周慧文、李素梅三人,呈包围态势接近执法小队,言语激动,行为具有明显的阻挠意图。依据《王都治安管理法》及《针对未成年法师特殊管制条例》补充条款,这已构成事实上的妨碍公务。‘问清楚’不是借口。”
“可是书瑶学姐没有做错任何事!”赵秀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重复着这句她心底坚信却无力证明的话,“她是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她不会做违法的事情。”
“优秀学生?”审查官打断她,从手边一个闪烁着微弱封印符文的金属盒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纸张边缘泛着特殊魔法防伪光泽的文件副本,“根据初步审查及现场搜证,陈书瑶涉嫌非法持有、传播受《高危思想及魔法知识管制法》严格禁止的抄本,并可能涉及更深层的、危害王都稳定的非法结社活动。这是重罪。而你们在知情或不知情的情况下,对其进行包庇、协助或试图阻碍对其的合法调查,其行为性质,根据情节轻重,可被认定为从犯或同谋。”
赵秀兰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因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收缩:“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书瑶学姐不会做那种事!她怎么可能接触那些被禁止的东西?一定是弄错了!或者有人陷害她!”她激动起来,身体前倾,身体上的禁锢带勒得更紧。
“证据确凿。”审查官将那份文件副本的封面朝向赵秀兰,让她能看到上面醒目的、带有魔力印记的标题和审查局的印章,随即收回,“你们这些年轻的学院法师,拥有宝贵的魔法天赋和受教育的机会,本应专心钻研奥术,恪守本分。如今却将精力用在接触这些危险、禁忌的领域,甚至因此触犯法令。被捕后,仍试图以幼稚的‘同学情谊’为借口,对抗审查,何其可悲。”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训诫和毫不掩饰的失望。
“我没有接触禁忌!也没有对抗审查!”赵秀兰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泪再次涌上,“我只是看到同学被那样粗暴地对待,想问个明白!这难道也有错吗?难道在这个王都,看到不公,连问一句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你有权质疑,但必须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进行,而非以妨碍执法的形式。”审查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赵秀兰,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两个选择:第一,如实、彻底地交代你与陈书瑶的真实关系,是否知晓或参与过她的任何非常规活动,包括但不限于非法集会、传递可疑信息等;第二,继续坚持你目前这套‘一无所知、只是关心’的说辞。选择前者,配合调查,或许能根据你的态度和实际参与程度,获得一定程度的从宽处理。选择后者,我们将依据现有证据,包括你们三人主动接近、言语冲突、以及你后续的逃跑行为,以妨碍公务、包庇重犯嫌疑人员的罪名,对你进行正式指控。届时,等待你的将是魔法法庭的审判,以及相应的惩处,可能包括但不限于:魔力回路限制、强制行为矫正、学院除名,乃至在青少年魔法管制设施内进行长期拘禁与再教育。”
赵秀兰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摇着头,声音破碎:“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是普通的同学,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讨论功课,我根本不知道她私下里做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语无伦次,反复强调着自己的无知。
“普通同学?”审查官的声音陡然严厉,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下来,“普通同学会在看到对方被执法单位拘捕时,不顾自身安危,公然上前‘理论’?普通同学会在自己被拘束后,选择风险极高的逃跑,而非通过正当渠道申诉?赵秀兰,你是把我们审查局的逻辑分析能力,还是把魔法法庭的推演程序,都当成摆设了吗?”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压力,“你的行为模式,与‘普通同学’的反应,存在明显且重大的逻辑偏离。这本身就是值得深究的疑点。”
“我没有,我不是。”赵秀兰徒劳地辩解,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解释在对方构筑的、基于“行为异常”和“条例”的严密逻辑网中,都显得漏洞百出,苍白无力。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审查官直起身,脸上最后一丝类似“给予机会”的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完全的公式化冷漠,“带下去,暂时羁押。等待与主案并案处理。”
两名穿着灰色制服的低级文员上前,解开了座椅上的禁锢带,将赵秀兰从椅子上拽起来。她的双腿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且带伤而麻木刺痛,几乎无法站立,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带离了审讯室。
“等等!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我什么都说了!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要回学院!我的植物培育课题还没完成!放我出去!”赵秀兰在最后关头爆发出凄厉的哭喊,挣扎着,但力量微不足道。
审查官和文员都没有回答。提问结束,程序进入下一阶段。
走廊里,灯光依旧惨白。周慧文几乎在同时,被从另一间审讯室押出。两个女孩在空旷冰冷的走廊里相遇,目光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对方脸上未干的泪痕,红肿的眼睛,以及眼中那如出一辙、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死寂。
“慧文。”赵秀兰嘴唇翕动,发出近乎气音的呼唤。
周慧文想回应,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巨大的苦涩和窒息感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她们被押送到一个类似临时魔法禁锢室的地方。房间很小,呈长方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表面刻满抑制符文的合金门。墙壁和天花板同样使用了吸光吸音材料,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陈旧的特制软垫,或许是防止被禁锢者自残。地面是冰冷的、被打磨光滑的黑曜石。
“进去。”押送者推了她们一把。
两个女孩踉跄着走进这间令人窒息的囚室,身后的合金门在一声沉闷的液压与魔法锁闭混合的巨响中紧紧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只剩下禁锢室内壁上几枚幽蓝色、提供最低限度照明的长效荧光符文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周慧文靠着冰凉刺骨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赵秀兰也瘫坐在地。两人都沉默着,只有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这绝对寂静的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绝望。
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合金门上的一块巴掌大小、镶嵌着强化水晶的观察窗被从外面滑开。一个审查局低级守卫的声音传进来,经过魔法的处理,显得失真而冷漠:“手,伸到窗口。”
周慧文和赵秀兰都愣住了,不明所以。
“快点!别磨蹭!”守卫不耐烦地催促。
她们勉强挣扎着站起来,挪到门边,将依旧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艰难地举到那个狭小的观察窗前。
守卫并没有解开她们手腕上的禁制绳索。
相反,他通过窗口,递进来两卷明显是特制的、更细但看起来极其坚韧的暗色合成纤维绳,绳子表面似乎附着着微弱的魔力波动。
“用这个,把你们的脚踝绑在一起。”守卫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为了防止不必要的‘移动’,从此刻起,你们在羁押期间必须保持步幅限制状态。只能小步挪动,无法奔跑或做出大幅度的腿部动作。自己绑,或者我们进来帮你们绑。选。”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屈辱、更深重的绝望,以及一丝麻木的认命。
她们接过了那冰凉的、触感怪异的绳子。
接下来的过程艰难而狼狈。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要弯腰去够自己的脚踝,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周慧文试了几次,身体失衡,差点摔倒。最后,还是赵秀兰先咬牙尝试。她艰难地半蹲下,用牙齿死死咬住绳子的一端,配合着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一点点地将绳子绕过周慧文的脚踝,打了一个极其复杂、但稍微用力一扯就能收紧的活结套索。绳子并没有完全勒紧,留有一定的空隙,确保血液流通,但确实将两只脚踝连接在了一起,最大步幅被限制在不到三十厘米。
然后,周慧文也用同样的方式,忍着眼泪和屈辱,帮赵秀兰绑上了脚踝绳套。
粗糙的合成纤维摩擦着脚踝娇嫩的皮肤,带来不适的刺痒感和心理上更强烈的被束缚、被剥夺的屈辱。尽管绑得不算紧,但这种刻意的、仪式化的限制,比单纯的疼痛更让人感到窒息和无力。
“好……好了。”周慧文对着观察窗,声音干涩地报告。
守卫透过窗口看了一眼,确认绳套已按要求佩戴,点了点头:“老实待着。任何试图解除限制或做出危险举动的行为,都将被视为抵抗拘禁,后果自负。”说完,观察窗“唰”地一声被重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与外界联系的缝隙。
房间里重新陷入只有幽蓝冷光和无边死寂的昏暗。
周慧文和赵秀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紧紧挨在一起,试图从对方同样颤抖的身体上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虚幻的暖意。谁也没有说话,语言在此刻显得多余而苍白。
周慧文原本白色的魔法袜早已破烂不堪,勉强挂在腿上,露出的膝盖和小腿布满青紫和擦伤。赵秀兰赤着的双脚上,伤口在冰冷的地面和粗糙绳套的摩擦下,传来阵阵刺痛和麻木。她们的手腕依旧被反绑着,长时间的血流不畅带来的麻木感和刺痛感交替侵袭,仿佛那双手臂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远处,不知隔着多少重墙壁和魔法屏障,隐约传来王都中心钟塔那宏大而悠远的报时钟鸣,当当当,敲了十下。
夜,还很长,很深,很冷。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审查局建筑的更深层、守卫更森严的其他临时禁锢室里,陈书瑶和李素梅也正经历着类似的、或许更为严苛的后续处置,承受着相似的、甚至更甚的绝望与无助。四个女孩,被同样的禁制绳索捆缚手腕,被同样冰冷的指控笼罩,被同样的、名为“程序”和“条例”的铁壁包围,孤立无援。
而这个漫长的春夜,对她们年轻的生命而言,注定是寒冷刺骨、且似乎看不到尽头的。
与此同时,在审查局档案管理区的某个房间,闪烁着微光的魔法投影屏幕上,关于“圣玛丽亚魔法学院低年级学生涉嫌妨碍公务及包庇重犯案”的电子卷宗,正在被自动归档系统分门别类地整理、加密、存储。现场监控符文捕捉的影像片段、初步审讯的语音记录及文字摘要、人物关系图谱、行为分析报告,所有的“数据”和“证据”都在系统的逻辑框架下,被导向一个预设的、符合审查局内部流程的结论方向:这些涉世未深的学院女生,并非她们自我宣称的“无辜旁观者”,而是存在明确组织性行为、故意阻碍重要案件调查的嫌疑人,其动机与背后可能存在的关联,值得深入挖掘。
她们的哭泣,她们的辩解,她们单纯的初衷和巨大的恐惧在这些冰冷的数据流、严谨的法条引用和程序化的逻辑推演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如此苍白,如此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