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魔力波动趋于平缓的“静默时段”,审查局地下羁押层的走廊里,响起了清脆、规律、带着独特韵律感的脚步声,那是特制魔抗高跟靴的硬底敲击在黑曜石地面上的声音,与这阴森环境中通常的沉闷步伐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冰冷的专业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脚步声停在编号D-7的临时魔法禁锢室门外。合金门上那块强化水晶观察窗无声地向侧方滑开,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外面。
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深栗色的短发修剪得齐整利落,紧紧贴服在耳后,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五官线条分明,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眼神锐利如经过打磨的寒冰水晶,看不到多余的情绪。她穿着审查局高级调查官的深灰色制服,剪裁合体,肩章上是两枚交错魔杖与法典的银色徽记,标志着她在审讯与证据分析领域的职级。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周遭压抑环境既融合又突兀的冷硬、精确的气质。
“都醒着?”女人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平稳,带着彻头彻尾的公事公办腔调。
禁锢室内,四个女孩其实都睁着眼睛。在这样一个冰冷、陌生、恐惧深入骨髓、幽蓝符文光仿佛能吸走所有睡意的地方,没有人能够真正入睡。
陈书瑶蜷缩在距离门口最远的墙角,藏青色法袍上的污渍在微弱光线下形成斑驳的阴影。她的双手依旧被禁制绳索反绑在身后,手腕处的肿胀已经达到极限,绳索深深嵌进皮肉,皮肤呈现一种骇人的黑紫色。她的双腿虽然没有额外的束缚,但长时间保持蜷缩姿势加上魔力抑制带来的虚弱感,让它们沉重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
李素梅紧紧挨着她坐着,原本洁白的学院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附魔的白色长袜破了几个不规则的洞,露出下面擦伤发红的膝盖。她双手同样被反绑,脚踝上还系着那截限制步幅的合成纤维绳套。
周慧文和赵秀兰相互依偎在另一侧墙边,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周慧文那副加持明目术的眼镜左边镜片完全碎裂,只剩下空洞的镜框,她用尚能视物的右眼死死盯着门上的观察窗。赵秀兰散乱的褐色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女调查官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法阵,在四个女孩身上快速扫过,评估着她们的状态,最后定格在陈书瑶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陈书瑶。出来。”
合金门在低沉的液压声中向一侧滑开。两名穿着灰色制式束腰外袍、佩戴初级执法徽章的女性助手走进来。她们年纪稍轻,大约二十七八岁,表情同样严肃刻板。她们一左一右,动作熟练而不带任何温柔地架起陈书瑶,将她带出了令人窒息的禁锢室。
新的审讯室位于另一条走廊尽头,比之前那间稍显宽敞,但压迫感并未减少。惨白而均匀的魔法灯光从天花板多个角度投射下来,消除了所有阴影,让房间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的、由暗色金属制成的桌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灯光。三把同样材质的固定座椅分布桌旁。
女调查官坐在桌子后面,两名助手如同雕塑般站立在她身后稍远的位置。
陈书瑶被按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她的双手依旧被反绑在身后,这个姿势迫使她必须挺直脊背,无法倚靠任何东西,将正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审讯者的目光和灯光下。
“陈书瑶,”女调查官打开面前一个闪烁着微弱封印符文的金属案卷夹,声音平稳地开始,“圣玛丽亚魔法学院高等部,符文与应用奥术专业,学徒等级认证:三级。年龄:十八岁。昨日午后,‘魔力刻度’约三时二十分,于四叶草大街新月书店附近巷道,因涉嫌非法持有并意图传播受《高危思想与禁忌奥术知识管制法》一级管控的抄本而被现场拘捕。以上基本信息,是否有误?”
陈书瑶缓缓抬起头,迎着对方冰冷审视的目光。她的脸上还留着青紫的淤痕和擦伤,嘴角破裂处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但那双眼睛深处,却燃烧着一种与虚弱身体状态不符的、异常平静甚至堪称顽固的火焰。“我没有传播任何违禁抄本。”她的声音不高,因干渴而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那么,这些是什么?”女调查官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波动,从案卷夹中抽出几张薄如蝉翼、却散发着稳定魔法影像的晶卡,用指尖轻轻一推,它们便滑过光滑的桌面,精准地停在陈书瑶面前。
晶卡上的影像极为清晰,甚至带有微弱的立体感:散落在地上的《基础符文解析》和《近代奥术史》课本,以及几张黄褐色、质地特殊、表面浮现着淡淡金色字迹的草纸。那些字迹的内容虽然被做了模糊处理,但标题《告吾等同道书》以及其中几个闪烁的、涉及“魔法本源认知”、“学派桎梏”、“知识共享”等敏感词汇片段,依旧刺眼。
“这些不是我的物品。”陈书瑶的目光扫过影像,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坚定,“现场情况存在疑点,不排除栽赃陷害的可能。”
“栽赃陷害?”女调查官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让她看起来更加锐利,“谁要陷害你?动机是什么?你一个学院三级学徒,有什么值得动用违禁抄本来陷害的价值?”
陈书瑶沉默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不能说林晚。不能说那明显有问题的捆绑和带走。不能说那张染血且含义不明的纸条。更不能提及沈青禾可能存在的阴影通讯和秦念君她们现在的处境。 在这一切混沌未明、敌友难辨、且对方显然掌握着绝对主动权的时刻,任何未经深思的指控或信息透露,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连锁反应,将更多人拖入深渊。
“我不知道。”最终,她只能吐出这三个字,这也是目前唯一安全或许也是最无力的回答。
女调查官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那双冰水晶般的眼睛里似乎有细微的数据流或分析魔法光芒闪过。然后,她缓缓向后,靠在了坚硬的金属椅背上,姿态显得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压迫感并未减少。
“陈书瑶,”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类似“惋惜”的色调,尽管听起来依然像演练过的台词,“我看过你的学院档案。成绩优异,尤其在符文逻辑和古代魔法语解析方面天赋突出,导师评价很高,平时行为记录良好。可以说,你是学院倾注资源培养的‘模范学徒’之一。”她顿了顿,目光如锥,“所以,我更加难以理解,以你的智慧和对魔法体系的认知,为什么会选择涉足这种……危险的领域?这些禁忌的知识,像未经驯化的魔能,只会反噬接触者,将你和你的同伴拖入万劫不复。”
“我没有涉足任何危险或禁忌的领域。”陈书瑶重复道,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那如何解释,这些被严格管控的抄本残页,会出现在你随身携带的书包夹层中?并且,恰好在你与同伙试图进行‘传递’时,被当场查获?”
“我不知道。”
“你昨日午后前往四叶草大街,远离学院常规活动区域,具体目的是什么?”
“个人散步,放松思维。”
“独自一人?”
“是。”
“为何选择那个区域?根据你的日常魔力轨迹记录,你极少涉足平民商业区与低级工坊区交界地带。”
“偶尔想换换环境,没有特定理由。”
一问一答,如同冰冷的机械齿轮啮合。女调查官的语气始终维持在那种平稳、精准、不带感情起伏的频道上,但问题的角度越来越刁钻,逻辑链越来越严密,试图从任何细微的矛盾或犹豫中寻找突破口。陈书瑶的回答则越来越简短,越来越趋向于机械性的否认,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如同在暴风雪中蜷缩起每一寸暴露的皮肤。
然而,生理上的痛苦难以完全屏蔽。手腕处,禁制绳索长时间的反绑和压迫,已经让血液循环严重受阻。两只手从肿胀发紫,逐渐变得冰凉、麻木,指尖开始失去知觉,仿佛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两块僵死的外挂物。一阵阵尖锐的、如同无数冰针反复穿刺的剧痛,从手腕处沿着手臂向上蔓延,与魔力被抑制带来的滞涩恶心感交织在一起,啃噬着她的意志力。
她的额头和鼻尖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更加透明,几乎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
“调查官阁下,”陈书瑶终于忍不住,声音无法控制地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那是疼痛和虚弱共同作用的结果,“能否暂时解除我手腕的束缚?或者至少调整一下,我的手快要没有知觉了。”她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被绑在身后的手指,换来的是绳索更深地嵌入皮肉和一阵更猛烈的、让她眼前发黑的刺痛。
女调查官的目光落向她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臂方向,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形,但似乎能通过经验判断。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抱歉,陈书瑶学徒。根据《重大魔法嫌疑案件临时羁押与审讯规程》第七条第三款,涉嫌一级魔法思想犯罪的嫌疑人,在初步审讯期间,必须保持基础魔力抑制与物理拘束状态,以防其使用预设触发类法术、销毁灵魂记忆或进行其他危险行为。”她引用条例的速度平稳流畅,如同背诵,“你的请求,不符合规定。”
“可是我真的支撑不住了。”陈书瑶的声音里,那丝颤抖变成了清晰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和一丝哀求,“只是暂时松开一下,我不会,也无法做任何事,求您了。”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不行。”女调查官的拒绝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软弱”的不耐,“陈书瑶,你现在的身份是一级魔法思想犯罪重嫌。非法持有、意图传播禁忌知识,一旦定罪,量刑标准远非普通犯罪可比。你现在应该集中所有残余的精力,思考如何配合调查,厘清事实,争取可能的酌情考量,而不是将注意力浪费在讨要无关紧要的‘舒适’上。”她的话语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割掉任何情感诉求的空间。
陈书瑶猛地咬住了下唇,力道之大让原本结痂的嘴角再次渗出血丝。她不再说话,垂下眼睑,将所有翻涌的痛苦、屈辱和绝望死死压在眼底深处。唯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风暴中不肯折断的芦苇。
审讯又持续了约半个“魔力刻度”。女调查官围绕抄本来源、可能的获取渠道、校内校外联系人、是否属于某个隐秘的“新学派”或“知识共享圈”等所有可能的方向,进行了细致而冰冷的盘问。陈书瑶的回答始终是“不知道”、“不清楚”、“没有参与过”。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干涩,但那份核心的否认从未动摇。
最终,女调查官“啪”地一声合上了金属案卷夹,封印符文的光芒随之黯淡。她站起身,制服没有一丝褶皱。
“带她回禁锢室。”她的命令简洁明了,“准备提审下一个,李素梅。”
两名女性助手立刻上前,将陈书瑶从椅子上架起来。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挺直坐姿且血流不畅,已经完全麻木,几乎无法支撑体重,完全是被半拖半架着离开了审讯室。走廊里更明亮的灯光掠过她紧闭的双眼、紧咬的牙关和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冷汗,在那张年轻的、伤痕累累的脸上,投下定格般决绝又脆弱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