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逻辑的荆棘

作者:飞霞秋水 更新时间:2026/1/14 9:00:02 字数:3766

第三个被带入这间灯火通明、空气冰冷的审讯室的是周慧文。

她被两名女性助手架进来时,脸上残留的稚气已被一种倔强、近乎执拗的冷静所覆盖。尽管那副加持明目术的眼镜左边镜片完全碎裂,只剩下变形的镜框;尽管深蓝色的学院短袍脏污不堪,沾满泥灰和草屑;尽管白色的附魔长袜破损严重,几乎成了挂在腿上的碎布条,露出下面青紫的擦伤。但她的脊背挺得异常笔直,下巴微抬,即使视线因缺少半边镜片而有些失衡,目光却依旧努力聚焦,带着审视与不屈。

“坐。”女调查官依旧是那个简洁到近乎冷漠的指令,指了指桌子对面的金属椅。

周慧文极其艰难地、动作笨拙地挪到椅子边,然后尝试坐下。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上还连着那限制步幅的合成纤维绳套,这使得一个简单的坐姿都变成了需要平衡与忍耐的挑战。她最终几乎是“跌坐”进椅子里,发出轻微的闷响,随即立刻绷紧核心,重新挺直了背,不愿显露出一丝狼狈。

“周慧文,十七岁,圣玛丽亚魔法学院低年级部,元素感应与基础塑能科学生。”女调查官翻开新的金属案卷夹,封印符文微微一亮,“昨日午后,你不仅涉嫌主动妨碍治安官执行涉及一级要案的公务,更在随后的临时拘束状态下,实施了非法的逃脱行为。以上指控概要,你是否认可?”

“我不认可‘逃脱’的定性。”周慧文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学院辩论赛式的清晰条理,尽管喉咙干哑,“我是在遭受无理由、非法的强制拘禁后,采取的正当且必要的自我脱离行为。拘禁本身即不合法,脱离行为自然不属于逃脱。”

女调查官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向上挑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她冰封般的脸上掠过一丝意外的兴味,但更多的是审视。“非法拘禁?依据何种法律条款,指控王都治安官部队对你实施了‘非法拘禁’?”

“依据《王都低阶法师(学徒)基本权益保障暂行条例》第三章第九条,”周慧文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平稳,显然对相关条文有过记忆,“‘非现行犯,或未持有明确拘捕令及合理事由说明的情况下,不得对任何登记在册的学院学徒施行强制身体拘束,除非其正在实施或明显即将实施危害公共安全或他人的魔法行为’。”她略微停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对方,“昨日,我与同学赵秀兰、李素梅,在四叶草大街,仅因‘上前询问’另一位被捕同学的情况,未使用任何攻击性或妨碍性魔法,也未对治安官构成实质威胁,即被粗暴地反绑双手。这显然不符合条例中‘合理事由’与‘必要性’的界定。因此,该拘束行为本身即为非法。在此基础上的任何后续定义,都建立在非法前提之上。”

女调查官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她从案卷夹中抽出几张魔法影像晶卡,正是周慧文三人围上去时的画面。“仅上前询问?”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上了清晰的质询,“周慧文学徒,根据现场监控符文记录,你与你的同伴呈半包围态势接近执法小队,情绪激动,言语带有明显指向性和质疑。这已超出‘询问’范畴,构成事实上的阻挠与妨碍。治安官依据《现场执法紧急处置规程》,对可能干扰执法的个体采取临时控制措施,完全合规。”

“我们的情绪激动源于对执法正当性和程序合法性的合理怀疑!”周慧文并未被对方引用的规程吓退,反而提高了音量,逻辑链条清晰,“看到一位品学兼优、毫无不良记录的学姐,在无明确解释的情况下被如此对待,任何具备基本正义感的人都会产生疑问!治安官有义务在合理范围内释疑,而非以暴力压制疑问!压制疑问,本身就显得可疑!”

“治安官没有义务向你们,尤其是你们这样情绪激动的低阶学徒解释正在执行中的一级要案细节!”女调查官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如同冰层破裂,露出底下更冷的寒意,“周慧文,你似乎混淆了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涉嫌妨碍公务的嫌疑人,不是法庭上的辩护师,更不是执法监督官!治安官的行动基于上级指令与现场判断,其合理性与证据链,自有后续审查程序裁定,无需、也不应在街头向无关人员‘释疑’!”

“但如果行动本身的基础就是错误的呢?如果‘一级要案’的定性本身就有问题呢?”周慧文毫不退缩地反问,那双仅存的、尚能清晰视物的眼睛紧紧盯住女调查官,“当执法者可以凭借‘一级要案’的名义,不经解释就剥夺一个无辜者的自由,并以暴力对待提出合理疑问的旁观者时,法律的意义何在?《法师权益保障条例》的意义何在?王都宣称的‘秩序与公正’,难道只是单方面施加的枷锁吗?”

女调查官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如同凝结的寒霜。她盯着周慧文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对方的颅骨,剖析里面每一个念头。审讯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这无声的对峙而降低了温度。

“周慧文,”女调查官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你很擅长诡辩,也很会引用条文。但你必须认清现实:你此刻的身份是嫌疑人。你的核心任务是如实交代自身行为及动机,配合调查,而不是在这里扮演法律学者,进行一场注定徒劳的‘权利辩论’。”

周慧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反驳,但手腕处传来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猛然袭来,打断了她即将冲口而出的言语。

疼痛。不仅仅是麻绳勒入皮肉的钝痛,还有因长时间血流不畅带来的肿胀欲裂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神经末梢反复穿刺的尖锐痛楚。她的手从麻木逐渐转为这种更清晰、更难忍受的痛感,因为下午的挣扎和逃跑,她手腕的伤势比陈书瑶和赵秀兰都要严重,肿胀程度骇人,皮肤呈现一种不祥的黑紫色。

她的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开始发白,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

“调查官阁下,”周慧文的声音无法控制地软化了下来,带上了一丝清晰可辨的、压抑着痛苦的颤抖,那是生理反应对意志力的侵蚀,“能否请您暂时解除我手腕的束缚?哪怕只是片刻,让我活动一下手指。它们感觉快要坏死了。”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涌出,只是用那双充满痛苦和哀求的眼睛看着对方。

女调查官的目光扫向她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臂方向,虽然看不见具体惨状,但似乎能从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声音的颤抖中判断出严重性。然而,她缓缓地、毫无动摇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不行。”她的回答不带任何情感温度,“周慧文学徒,你目前的指控涉及妨碍一级要案调查及非法脱离执法控制,属于较高风险嫌疑人。依据《重大魔法嫌疑案件审讯安全规程》及你之前表现出的‘辩论’倾向与潜在的煽动性,维持基础物理拘束是必要且强制的安全措施。你的个人舒适度,在此优先级之下。”

“可是这这太痛苦了,已经超出了‘不舒适’的范畴。”周慧文的眼泪终于还是没能完全忍住,在眼眶边缘打转,声音里的颤抖更加明显,“我向您保证,以我的魔力回路起誓,我不会做出任何危险举动,只求您。松开一点点,让我恢复一点血液流通,求您了。” 生理上的极度痛苦,正在瓦解她努力维持的理智外壳。

“这是规定,没有例外。”女调查官的拒绝如同铁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甚至带着一丝对“软弱”和“讨价还价”的冷漠不耐,“周慧文,我建议你将所有残存的精力,集中于配合审讯。详细、如实陈述昨日事件的完整经过:你们为何恰好出现在四叶草大街,为何恰好三人同行,又为何‘恰好’在陈书瑶被捕时出现在现场,并采取一致行动。厘清这些‘巧合’,对你的处境或许更有帮助。”

“我们就是去新月书店区域购买参考书,然后偶然目睹了书瑶学姐被捕。”周慧文强忍着剧痛,重新凝聚起一丝力气,重复着最初的陈述,声音虽然虚弱,但内容依旧坚持,“没有预谋,没有约定,就是巧合。”

“巧合?”女调查官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几乎算不上笑容,“陈书瑶被捕,涉及一级思想犯罪要案;你们三人,她的同校同学‘恰好’在此时此地出现。一出现便表现出高度一致的‘关切’与‘质疑’行为。周慧文,你认为,在审查局的经验模型和概率演算中,这种多重‘巧合’的叠加,其自然发生的几率是多少?低于千分之零点三。你觉得,我会采信这个低于千分之零点三的‘巧合’说辞吗?”

“无论概率多么低,事实就是事实。”周慧文咬着牙,汗水已经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您不相信,是您的问题。我没有撒谎。”

审讯陷入了冰冷的僵局。周慧文的态度比前两位更加顽固和具有对抗性,她的回答在核心事实上咬死不放,逻辑上尽力做到自洽,同时又坚决不肯透露任何可能牵连更广或涉及其他人的信息。她始终坚持自己行为的正当性,并指控执法程序非法。但生理痛苦的持续折磨,正在一点点消耗她的体力和集中力。

手腕处的疼痛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剧烈,甚至开始引发阵阵恶心和眩晕。周慧文的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呼吸也变得短促。她几次张开口,似乎想再次哀求,但看到女调查官那张如同冰山雕刻而成的、没有任何松动迹象的脸,又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最后,女调查官瞥了一眼手腕上那块镶嵌着微型魔法钟的腕甲。表盘上的魔力指针显示,已经接近凌晨“魔力潮汐”转换前的平静时段。她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金属案卷夹,封印符文的光芒随之熄灭。

“带她回禁锢室。”她站起身,制服挺括如初,“准备提审最后一个,赵秀兰。”

两名女性助手立刻上前,将周慧文从椅子上架起来。她的双腿因久坐和脚踝绳套的限制,早已麻木无力,被架起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向下滑坠,全靠两边助手用力提住才没有摔倒。她的双脚被绳套连接,只能迈着如同被锁链拴住的、极其别扭的小碎步,被半拖半架着向门口挪动。每艰难地迈出一步,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就被牵扯一次,绳索更深地陷入那肿胀得近乎坏死的皮肉中,带来新一轮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痛。

幽蓝的走廊灯光掠过她因痛苦而扭曲却又强忍不发出声音的脸,掠过她破碎镜片后那双依旧不肯完全屈服的眼睛。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