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荆棘牢笼中的雏鸟

作者:飞霞秋水 更新时间:2026/1/15 8:30:02 字数:4179

第六个被带入这间被冷白光魔晶灯照得无所遁形的审讯室的是赵秀兰。

她被架进来的方式最为艰难,几乎是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女性助手拖行而入。她的状况肉眼可见地最糟,不仅双手被带有基础魔力抑制符文的禁制束带反绑在身后,脚踝上还额外缚着一截限制行动距离的短绳。她没有穿鞋,赤裸的双足沾满污垢,脚底遍布深浅不一的伤口与擦伤,每一下被拖行的移动都让她疼得浑身绷紧,倒抽冷气,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散乱的褐色发丝。

“坐。”女调查官的声音里罕见地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赵秀兰花了比之前任何一人都更长的时间,才艰难地挪到金属椅边。她的脚不敢完全承重,只能以脚尖极其轻微地触地,依靠臀部和被反绑双手维持的脆弱平衡,一点点蹭下去。最终,她几乎是跌落进坚硬的椅面,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本能地想蜷缩,却因反绑的双手和挺直的椅背结构而无法做到,只能僵硬地维持着一个暴露而痛苦的坐姿。

“赵秀兰,十七岁,圣玛丽亚魔法学院高等部二年级,草药培育与基础治愈学学徒。”女调查官打开一个新的金属案卷夹,封印符文的光芒映在她毫无波澜的眼底,“你涉嫌于执法人员执行一级要案公务时,以物理及情绪姿态实施妨碍,并在随后的临时拘禁状态下,破坏拘束措施并实施逃脱。以上行为概要,是否属实?”

赵秀兰低着头,长时间未修剪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有单薄校服下清晰可见的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如同风中残叶。

“赵秀兰,我在问你。”女调查官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刻度,清晰而冰冷,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

“我……我没有逃脱。”赵秀兰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后的沙哑,几乎要被房间内魔晶灯的低鸣淹没,“我是被冤枉带进来的。”

“冤枉?”女调查官的指尖在案卷夹表面轻轻一点,几张薄如蝉翼的魔法影像晶卡自动滑出,悬浮在赵秀兰面前的桌面上方,散发着稳定的微光。影像清晰记录了她与李素梅、周慧文三人围向执法小队的瞬间,以及随后她被束带反绑、又在巷道中试图挣脱跑开的片段。“这些由现场监控符文与执法者护目镜同步记录下来的影像,也是冤枉?这几份附有魔力印记、描述你们行为的一致证言,也是冤枉?”

赵秀兰终于缓缓抬起头。泪水已经浸湿了她的脸颊,在冷白灯光下反射出脆弱的光泽。那双原本或许清澈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充满了恐惧、痛苦与浓得化不开的迷茫。“调查官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看到书瑶学姐突然被按在地上捆起来,我太害怕了,脑子一片空白,只想过去问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他们就把我也绑起来了。我太疼了,又害怕得厉害,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跑了。”

她的叙述颠三倒四,逻辑破碎,充斥着主观感受和情绪碎片,与前几个女孩在核心框架上相似,但细节更加混乱无序,充斥着个人化的恐惧反应。

女调查官已经听了数遍在本质上雷同的辩白,尽管周慧文试图用条文武装自己,陈书瑶以沉默坚守,李素梅被恐惧淹没。但其核心叙事“无辜卷入,因恐惧而反应失当”却惊人一致。她的耐心正被这种高度同步的“巧合”迅速消磨。

“赵秀兰,”女调查官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们四人,陈述的核心事件脉络、情绪动因、对自身行为的解释,相似度高得异常。在审查局的逻辑概率模型中,四个独立个体在未经沟通的情况下,对同一复杂事件产生如此高度一致的描述,其自然发生的可能性低于万分之一。这已经超出了‘巧合’的解释范畴。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事前串通或事后统一口径的结果。”

“我们没有串通!”赵秀兰猛地摇头,泪水随着动作飞溅,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却又因虚弱而颤抖,“我们说的都是真的!是真的!为什么你们不相信,书瑶学姐是那么好的人,我们怎么可能去做什么坏事。我们只是害怕,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真的?”女调查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细长冰冷的眼睛如同瞄准猎物的法术聚焦镜,锁定了赵秀兰,“陈书瑶书包夹层中藏有未登记的《基础魔力导论·批判版》手抄页涉及对现行基础魔法教育体系的非议,你们三人‘恰好’在执法小队押送陈书瑶、途经监控符文交替盲区的敏感时段出现在同一巷口,你们在执法官明确警告后退后时,不仅没有服从,反而进一步聚集上前,言语激动。这些记录在案的魔力声纹波动也是假的?赵秀兰,你认为审查局的证据链构筑系统和谎言检测辅助符文,都是摆设吗?”

一连串冰冷、精准、基于“证据”的质询如同冰雹砸下。赵秀兰被吓得浑身剧烈一抖,仿佛那些话语本身就是攻击性法术。她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哭声骤然变大,充满了绝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我们真的只是去买书,路过,看到学姐被抓。我发誓,我以我已故母亲的灵魂起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手腕处传来新一轮更猛烈的剧痛。长时间的残酷反绑,让束带深深陷入皮肉,双手肿胀的程度是四人中最严重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黑紫色,指尖冰凉僵硬,毫无知觉,仿佛已经脱离了身体。脚踝上那截粗糙的合成纤维绳套,因刚才被拖行和此刻无意识的细微挣扎,已经磨破了表皮和真皮,鲜血渗出,将灰色的绳体染出刺目的深红痕迹。赤足上的伤口在冰冷空气和紧张情绪刺激下,也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调查官大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生理性的痛苦最终压垮了一切,只剩下最本能的哀求,“求求您,解开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的手快要断掉了,我的脚好疼,全身都好疼,求您了,我快要死了,真的快要死了。”

女调查官的目光如同精密扫描法阵,掠过赵秀兰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臂,即使看不见,也能从那异常扭曲的肩膀角度和手臂不自然的肿胀轮廓判断情况之糟;掠过她赤裸的、伤痕累累且仍在渗血的脚,以及脚踝上那截被血污浸透的绳套。

有那么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女调查官眼中那万年寒冰般的锐利,似乎被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触动,产生了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闪烁,或许是人体损伤评估法阵自动反馈的数据流,或许是纯粹生理反应引发的微弱共情涟漪。但下一刹那,所有波动被更坚硬的理性程序覆盖、抹平。

“根据《对涉嫌妨碍重大魔法案件调查者之临时处置规程》第五章第二条,以及《高风险嫌疑人物理拘束标准》,”她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稳与冰冷,如同诵读自动生成的条文,“在初步审讯及风险评估完成前,维持现有拘束措施为强制性规定。你的个人生理不适感,不构成变更措施的理由。”

“可是,规定也是人定的啊。”赵秀兰哭得近乎窒息,脸色苍白如纸,汗水与泪水混合流下,“我发誓我不会跑,我连站都站不稳了。就一会儿,松开一会儿让我喘口气。求您了,我呼吸不过来了。”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却仿佛吸不进足够空气,呈现轻微的过度换气症状。

“不行。”女调查官的回答毫无缝隙,坚如契约魔文,“赵秀兰,我建议你认清现状。配合调查,清晰、诚实地陈述你所知的一切,包括你们昨日前往四叶草大街的真实目的、四人之间是否存在超出普通同学的联系、以及是否接触过非常规的魔法知识或团体,这才是可能影响你最终命运的唯一途径。继续沉浸在无谓的痛苦表演和重复的无效否认中,对你的处境没有任何积极意义。”

赵秀兰的哭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她只是深深地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无声的泪水却更加汹涌地滚落,一滴滴砸在审讯室冰冷光滑的黑曜石桌面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迅速蒸发消失的湿痕。她的肩膀颤抖得如同即将散架的傀儡,整个人的生气仿佛正随着泪水一同流失。

审讯在一种单方面碾压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偶尔机械问答中,又持续了约一刻钟。无论女调查官从哪个角度切入,动机、细节、人际关系、时间线,赵秀兰的回答只剩下破碎的“不知道”、“不清楚”、“我真的是冤枉的”。她的意识似乎已经因疼痛、恐惧和绝望而部分游离,回答越来越迟钝,眼神越来越空洞。

最终,女调查官看了一眼桌角内嵌的魔力计时器,面无表情地合上了案卷夹。封印符文的光芒熄灭时,发出轻微的“嗤”声,如同一声叹息。

“带她回禁锢室。”她站起身,深灰色的制服挺括如新,没有一丝褶皱。

两名女性助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赵秀兰。她的身体完全瘫软,像一袋没有骨头的重物。被反绑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后,肿胀发黑。双脚因剧痛和虚弱彻底无法着力,脚尖拖在地上,随着被架行的动作,在光滑的地面上留下断续的、带着血丝的浅浅擦痕。

四个女孩重新被关回那间只有幽蓝符文照明、空气冰冷浑浊的临时禁锢室。

厚重的合金门在低沉轰鸣中闭合、锁死。死寂,如同实质的淤泥,重新灌满了整个空间。

陈书瑶依旧靠在最远的墙角,闭着眼,唇线抿得发白,手腕处的麻木感已蔓延至上臂,但束带的存在感如同烧红的烙铁般清晰。

李素梅蜷缩在陈书瑶脚边的地上,小声的、断续的抽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反绑的双手让她无法擦拭眼泪,只能任由其流入脖颈,浸湿脏污的衣领。

周慧文背靠着另一面墙坐着,头仰起,仅存的右眼通过破碎的镜框望向天花板,目光空洞,先前强撑的倔强被深深的疲惫和红透的眼眶取代。

赵秀兰被放置在门边角落,瘫倒在地,一动不动,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脚底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微小湿迹,但极致的疼痛之后,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的麻木。

四人,四种姿态,被同样的禁制束带反绑双手,承受着同样的魔力抑制带来的滞涩与虚弱,面对着同样不被倾听的解释和被断然拒绝的哀求。

女调查官的审讯没有带来丝毫曙光,反而像最后一抔冻土,埋葬了她们渺茫的希望,让她们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由绝对规则、冰冷符文和不容置疑的权力所构筑的牢笼里,她们的痛苦、她们的恐惧、她们所坚称的清白,都无足轻重,甚至不值一哂。重要的只有那些被编码记录的影像、那些附魔的证言水晶、那些被标记为“证据”而纳入分析模型的魔法痕迹。

窗外,防御结界模拟出的天光开始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预示着新的“活跃魔力日”即将开始。但这黎明的微光,对禁锢室中的她们而言,并非希望的序曲,而是又一轮漫长折磨的开始。

脚踝上的绳套依旧紧缚,手腕上的束带依旧深勒入肉。她们如同被钉在标本板上、等待解析的魔法生物,动弹不得,呼喊无声。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高耸的象牙塔内,圣玛丽亚魔法学院的晨间召集钟即将敲响。高等部的课堂上会有她们空置的符文绘制台,公共休息室里会有她们未曾使用的冥想垫。导师或许会注意到异常,同学间或许会有窃窃私语的猜测,但没有人会知道,也或许无人真正关心。这四名年轻的魔法学徒,正蜷缩在审查局地下最深处的禁锢室里,承受着身体渐趋崩溃的痛楚与心灵被寸寸冻结的绝望。

那束缚她们的,不仅仅是禁制束带与符文绳套。更是将她们与那个曾经熟悉、有序、充满可能性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的、无声而坚固的规则之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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